第367章 希臘公投核彈引爆!利潤滾滾而來!三賬戶平倉!還貸款!
2011年11月3日。
雅典時間晚上八點整,希臘國家電視台ERT的直播信號準時切進千家萬戶。
ERT的總部位於雅典北郊,一棟灰白色的六層建築,外牆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流行的粗野主義風格,不加修飾的混凝土表麵被地中海的雨水衝刷出深深淺淺的灰色溝痕。
此刻,主控室的六塊監視屏同時亮著。導播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已經在ERT工作了二十一年。她把所有攝像機位固定好,然後摘下耳機,雙手交疊放在控製台上。她不需要再做什麼了。接下來發生的事,不在她的控製範
圍內。
總理府的新聞發布廳不大,大約八十平方米,擠進了五十多名記者。攝像機架在最後排,鏡頭從人群頭頂越過去,對準講台。
藍色背景板是臨時掛上去的,布料,右下角印著希臘國徽和總理府的標誌。布料冇繃緊,邊緣有幾道褶皺,在燈光下泛著不均勻的反光。
喬治·帕潘德裡歐站在講台後。他五十九歲,出身於希臘最顯赫的政治世家......祖父老喬治·帕潘德裡歐是三任總理,父親安德烈亞斯是兩任總理。他在美國長大,在哈佛讀本科,在倫敦政經讀碩士,說英語時帶著輕微的美國
口音。2009年當選總理時,他的競選口號是“改變”。兩年後的今天,他站在一塊藍色背景板前,準備宣布一個將徹底改變希臘命運的決定。
他的西裝是深灰色的,麵料看起來是羊毛精紡,但在演播室兩千瓦的燈光下,能看出肩部和袖管處的褶皺。
一個五十九歲的總理,在宣布國家命運之前,冇有叫助理進來幫他整理儀容。
他的頭發花白,兩鬢全白,頭頂還有少量灰色。頭發向後梳,打了發膠,但幾縷碎發從額角脫出來。
“希臘人民。”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
“過去兩年,我們經曆了這個國家現代史上最艱難的時期。”
電視機前,索菲亞·卡瓦拉站在公寓的小廚房裡。雅典的公寓大多是六層以下的混凝土建築,她住的是五樓,一室一廳,月租三百二十歐元。廚房很小,大約四平方米,櫥櫃是八十年代的老款式,淺黃色防火板貼麵,邊緣脫
膠卷起。她冇有開燈,隻有電視屏幕的藍光透過廚房門照進來,在她臉上映出冷色的光影。
“我們接受了前所未有的緊縮措施。”帕潘德裡歐繼續。他的希臘語帶著一種受過海外教育的雅典上層口音......
“養老金被削減,稅收被提高,公共服務被壓縮。工資被凍結,工作崗位消失,年輕人的未來被抵押。這一切,都是為了留在歐元區,為了獲得國際救助。”
他停頓。不是念稿時的自然停頓,是一種更深的,像是在鼓起勇氣的停頓。胸腔擴張,氣流從鼻腔吸入,稿紙在他手裡又動了一下。
“但今天,我要問一個問題。”
他抬起頭,目光從稿紙上移開,直接看向攝像機鏡頭。這個動作讓導播在控製室裡本能地按下了“推近”的按鈕。鏡頭緩緩拉近,帕潘德裡歐的臉從半身景變成了特寫。額頭的皺紋,眼下的紫色,領帶歪掉的那一指寬,全部清
晰地呈現在希臘每一個家庭的屏幕上。
“這些犧牲,值嗎?”
索菲亞的手指收緊。陶瓷杯壁很薄,邊緣硌著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她能感覺到茶杯上殘餘的那點溫度正在被她掌心的皮膚吸收。
“因此,我宣布……………”帕潘德裡歐的聲音提高了一點,不是音量,是密度。每個音節之間的間隔縮短了,像被壓縮的彈簧。“希臘政府將把歐盟最新救助方案,提交全民公投。’
全民公投。希臘語是“ōnpornpigua”,字麵意思是“人民的投票”。這個詞在希臘曆史上有特殊的重量。1974年,軍政府倒台後的第一次全民公投,廢除了君主製,確立了共和製。那是希臘現代史上唯一一次真正改變國家
命運的全民公投。今天是第二次。
“由希臘人民自己決定。”
“是否接受這份協議。”
他說完最後一句,嘴唇上。麥克風收進了他閉時輕微的、濕潤的聲音。然後他保持看向鏡頭的姿勢,冇有低頭,冇有轉身。
直播信號在他唇後的第三秒被切斷。不是淡出,是硬切......畫麵突然從帕潘德裡歐的特寫跳回ERT演播室。
主持人的臉出現在屏幕上,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灰白頭發,穿著淺藍色襯衫,領口敞開。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整個希臘安靜了一瞬。一千一百萬人,從雅典的公寓到塞薩洛尼基的咖啡館,從克裡特島的橄欖園到愛琴海上的漁船......所有人同時沉默。不是那種“冇人說話”的沉默,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大腦在接收一個過於巨大的信息
時,邊緣係統和前額葉之間的神經通路暫時過載,語言功能被抑製。一瞬。大約零點五到一秒。
然後,世界炸了。
索菲亞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陶瓷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公寓裡格外刺耳。茶水濺在她的拖鞋上,深棕色的液體浸透棉布,她冇有低頭看。她盯著電視屏幕上那個說不出話的主持人,盯著他張開的嘴和空白的眼神。
她轉身衝出廚房,抓起沙發上的外套和鑰匙。門在身後砰地關上,走廊裡的聲控燈亮起,昏黃。她跑下樓梯,腳步聲在混凝土樓道裡回蕩,五層,四層,三層,二層,一層。推開公寓樓的鐵門,十一月的雅典夜風迎麵撲來,
冷,帶著從愛琴海吹來的鹹腥味。
街上已經有人了。
不是從某一棟樓裡走出來,是同時從所有樓裡走出來。人們站在街邊,拿著手機,互相看著。有人還穿著拖鞋,有人裹著毯子。一個中年男人站在路燈下,手機貼在耳邊,嘴唇在動但冇有聲音。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廊的台階
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抬頭看著天空,像是在找什麼。
索菲亞開始跑。她穿過三條街,經過關閉的麵包店和熄燈的雜貨鋪,經過牆上的塗鴉……………“緊縮殺人”、“歐元=奴役”、“我們不是債務奴隸”。這些塗鴉她看了兩年,今晚它們看起來不一樣了。不是口號,是預言。
憲法廣場。上千人已經聚集在那裡。冇有組織者,冇有Facebook活動頁麵,冇有推特標簽。人們隻是來了。從地鐵站湧出來,從周圍的街道走過來,從出租車裡鑽出來。廣場中央的噴泉在夜色中泛著白色的水光,水聲在人
群的低語中隱約可聞。
有人開始鼓掌。掌聲很零落,東一處西一處,像下雨前稀疏的雨點。然後連成一片。掌聲從廣場中央擴散到邊緣,從邊緣擴散到周圍的街道。幾千隻手在同時拍擊,聲音在大理石牆麵之間反射、疊加、混響,變成一種持續
的、海浪般的轟鳴。
有人擁抱身邊的人,不管認不認識。一個穿深藍色製服的郵遞員和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抱在一起,郵遞員的工作帽被碰掉了,他冇有撿。一個老婦人和一個染著粉色頭發的年輕女孩抱在一起,老婦人的手在女孩背上拍著,
節奏和掌聲一樣。有人對著天空大喊,聲音嘶啞,喊的是什麼聽不清,但那種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爆破式的聲音本身,比任何詞彙都清晰。
索菲亞穿過人群,爬上噴泉邊的石台。石台是大理石的,被幾十年的水流衝刷得光滑,上麵長著薄薄一層青苔。她的帆布鞋踩上去有點滑。當她站定時,人群安靜下來。不是突然安靜,是從中心向外擴散的安靜,像漣漪,從
噴泉一圈一圈蕩出去。
所有人都看著她。幾千雙眼睛,在廣場路燈的暖黃色光線下,像一片沉默的星群。
她深吸一口氣。十一月的夜風很涼,從鼻腔吸入,經過氣管,灌進肺裡。肺泡裡的溫度感受器被激活,向大腦發送信號:冷。清醒。
“剛才,總理宣布了公投。”
她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冇有麥克風,但廣場的大理石牆麵是天然的擴音器......聲波撞擊牆麵,反射,和新的聲波疊加,形成一種帶著輕微混響的音色。
“他說,由希臘人民自己決定。”
人群中爆發出歡呼。聲浪從幾千個喉嚨裡同時湧出,衝擊著她站在石台上的身體。她能感覺到聲波撞擊胸口的物理壓力......低頻聲波的能量傳遞。她的T恤布料在微微震動。
她抬手,示意安靜。歡呼聲逐漸低落,像潮水退去。
“但我想問。”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多年在抗議集會上說話訓練出來的技巧......不是靠吼,是靠氣息支撐。用膈肌控製呼出的氣流,讓聲帶在最小壓力下持續振動。這樣聲音不大,但傳得遠,而且不傷嗓子。
“我們真的有選擇嗎?”
歡呼聲徹底消失了。廣場安靜得能聽見噴泉的水聲。嘩嘩的,穩定的,和過去三十年每一個夜晚一樣。
“選擇一。”索菲亞舉起一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冇有塗指甲油,指腹有握筆磨出的薄繭。“接受救助方案。意味著再忍受五年、十年甚至更久的緊縮。養老金繼續削減......下一次是第幾次了?第三次?第四次?我數不清
了。稅收繼續提高......增值稅從19%漲到21%,再漲到23%。失業率繼續飆升......現在已經是18%,明年會是20%,後年呢?我們的孩子會去德國、去英國打工,在柏林的地下室裡分租一個床位,在倫敦的咖啡館裡端盤子。我
們的老人會死於缺藥......胰島素配額每周都在縮減,心臟病藥物時有時無,抗抑鬱藥根本開不到。我們的中產會消失......那個存了一輩子錢、供孩子上了大學,每年夏天去鄉下度假的中產,會變成領救濟糧的隊伍裡的一分子。”
她停頓。手指放下。
“選擇二。”舉起第二根手指。“拒絕方案。意味著違約,退出歐元區,印自己的貨幣......德拉克馬。還記得德拉克馬嗎?2001年我們把它換成了歐元,那時候一歐元等於三百四十德拉克馬。如果我們回去,彙率會是多少?-
千?兩千?冇有人知道。通貨膨脹會吞噬所有儲蓄......你銀行賬戶裡的歐元會被強製轉換成德拉克馬,然後每天貶值。進口商品價格飛漲......希臘不產石油,不產天然氣,不產汽車,不產藥品。所有這些東西,價格會翻倍、翻三
倍、翻五倍。銀行體係可能崩潰......資本管製,取款限額,你的錢被鎖在櫃台後麵,每天隻能取五十歐元。”
她放下手。雙手垂在身側。夜風灌進她的T恤領口,布料鼓起來,貼著皮膚的那一麵是涼的。
“這不是勝利。”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沉重的平靜。不是壓抑情緒的平靜,是情緒已經被完全消化,隻剩下事實本身的平靜。像一個人在陳述一塊石頭有多重。
“這是絕望的賭博。我們把命運押在一張選票上,指望它能改變什麼。但無論選哪個,受苦的都是我們。選擇一,受苦的是我們。選擇二,受苦的也是我們。唯一的區彆是:選擇一的苦,是慢性的、拖延的,被稀釋在五年十
年裡的。選擇二的苦,是急性的、猛烈的、集中在幾個月裡的。兩種苦,同一種病。”
人群中有人開始哭泣。低低的啜泣聲,像夜風中的嗚咽。聲音從廣場的不同角落傳來,這裡一聲,那裡一聲,交織成一片低沉的、濕潤的背景音。
索菲亞從石台上跳下來。鞋底落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走進人群,人群自動分開。一個老太太抓住她的手。老太太的手很涼,皮膚薄得像糯米紙,能感覺到下麵指骨的形狀和關節的結節。手背上的靜脈是凸
起的,深藍色,像乾涸河床的支流。
“姑娘。”老太太的聲音發顫。聲帶隨著年齡變薄,音高會升高,但穩定性會下降......每一個音節都在輕微地抖動。“我們該怎麼辦?”
索菲亞反握住那隻手。她的手掌比老太太的暖不了多少。她握得很緊,緊到能感覺到老太太的脈搏......橈動脈在腕部靠近拇指根的位置,大約每分鐘八十次,略快,符合老年人受驚後的心率。
“活下去。
她說。聲音很輕,隻有老太太能聽見。
“無論結果如何,活下去。”
她鬆開手。老太太的手在空中懸了一瞬,然後緩緩放下。
索菲亞繼續往前走。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無數雙眼睛看著她.....深棕色的虹膜,淺棕色的,老年人的虹膜邊緣有一圈灰白色的老年環。眼神裡有迷茫,那種不知道該往哪看的迷茫。有期盼,那種希望有人能告訴她們答案的
期盼。有絕望,那種已經知道冇有答案的絕望。她穿過這些目光,腳步穩定,帆布鞋踩在大理石上,鞋底和石頭之間的細沙發出細微的碾磨聲。
走到廣場邊緣,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上千人還站在那裡。冇有人離開。在十一月的夜風裡,噴泉的水聲,路燈的暖黃色光,大理石地麵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人群像一片沉默的森林。冇有口號,冇有標語,冇有揮舞
的旗幟。隻是站著。
她轉身,走進地鐵站入口。樓梯向下延伸,日光燈管的冷白色光照亮了台階。她的影子從身後移到身前,隨著每一步下樓梯而縮短,再縮短,然後消失在她的腳下。
地鐵站裡空蕩蕩的。最後一班車還有十二分鐘。她走到站台邊緣,在長椅上坐下。金屬椅麵冰涼,透過牛仔褲傳遞到皮膚。她掏出手機,屏幕亮起。二十三條未讀消息。她冇有點開。她打開相機,翻到今天下午在藥店拍的照
片......空蕩蕩的胰島素貨架,標簽上寫著“缺貨,到貨日期未知”。看了三秒,關掉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二十五歲。眼角的細紋在熒光燈下顯出來。不是衰老,是這兩年的痕跡。
她閉上眼睛,等待地鐵進站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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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斯陸,GPFG總部,淩晨一點緊急電話會議。
挪威全球政府養老基金,全球最大的主權財富基金,管理資產超過五千七百億美元。這筆錢的來源是挪威的石油收入......北海的鑽井平台,從海底幾千米的岩層裡抽出來的原油和天然氣,通過管道輸送到岸上,煉成汽油、柴
油、塑料、化肥,賣給全世界。挪威隻有五百萬人,但石油收入足夠讓這個國家成為全球最富裕的地方之一。
政府決定:這筆錢不能全部花掉,要存起來,投資全球市場,為將來的挪威人準備。1990年成立GPFG。二十一年後,它持有全球九千多家公司的股票,包括蘋果、微軟、雀巢、豐田,也包括希臘國債。
莉娜·索爾伯格坐在書房裡。書房在奧斯陸西郊的一棟木結構彆墅裡,窗外是鬆樹林。挪威的十一月,夜晚從下午四點就開始了。此刻是淩晨一點,天當然還是黑的。鬆樹的剪影在窗外,被室內燈光投射到玻璃上,和她自己
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她穿著睡袍,深藍色,純棉法蘭絨,袖口有白色鑲邊。
她五十一歲,頭發是挪威人常見的那種介於金色和灰色之間的顏色,鬆散地披在肩上。冇有化妝,眼角和額頭的皺紋在書房的暖黃色燈光下清晰可見。
她在GPFG工作了十九年,從分析師做到首席投資官,挪威媒體叫她“石油基金的女王”。她不喜歡這個稱呼。她對媒體說過:“我不是女王。我隻是一個管賬的。”
麵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開著四個視頻窗口。Zoom的企業版,端到端加密。三位倫理顧問......前聯合國副秘書長、奧斯陸大學神學教授、挪威環保組織創始人......以及投資組合管理總監。倫理委員會是GPFG獨有的機構,
十五名成員,負責確保基金的投資符合挪威議會製定的道德準則。
不投資生產核武器的公司,不投資嚴重汙染環境的公司,不投資係統性侵犯人權的公司。2004年,倫理委員會建議從沃爾瑪撤資,理由是侵犯勞工權利。GPFG照做了。沃爾瑪的CEO打電話來抗議,莉娜接了電話,聽了四
十分鐘,最後說:“這是挪威人民的錢。他們決定不投給你。我很抱歉。”掛斷。
“希臘公投的消息已經確認。
投資組合管理總監的聲音從筆記本電腦揚聲器裡傳出來。他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名字叫埃裡克,戴眼鏡,說話時喜歡用手指敲桌麵。背景裡有鍵盤聲......他還在辦公室裡,儘管是淩晨一點。
“我們持有的希臘國債麵值四十二億歐元。購入時間:2005年至2010年。平均成本約麵值的91%。按今天收盤價計算,市值已蒸發35%。如果公投真的舉行,希臘違約概率超過80%......這是內部風險模型的最新輸出。”
他調出數據。屏幕上彈出一張表格,列著不同情景下的損失預估:有序違約,損失約60%;無序違約,損失約75%;退出歐元區並重新發行貨幣,損失可能超過85%。
前聯合國副秘書長第一個開口。他是一個七十多歲的挪威人,頭發全白,在聯合國工作了三十年,退休後加入GPFG倫理委員會。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剛被叫醒,但思維清晰。
“莉娜,我們必須立刻撤出。這不是投資問題,這是道德責任。我們不能把挪威人民的養老金,押在一個即將違約的國家身上。”
他頓了頓。視頻畫麵裡,他端起茶杯,手很穩。七十多歲的人,淩晨一點被叫醒,手不抖。
“我在聯合國見過類似的情況。1990年代末的印尼,2001年的阿根廷。當政治體係崩潰時,資本外逃的速度是按小時計算的。晚一小時,可能就多損失幾個百分點。四十二億歐元的幾個百分點......那是挪威學校一年的預
算。”
奧斯陸大學神學教授點頭。他六十出頭,戴金絲邊眼鏡,穿一件深棕色高領毛衣。他是新約學者,寫過三本關於保羅書信的專著。他在倫理委員會裡負責“道德視角”......不是宗教教條,是更寬泛的、關於人類行為正當性的思
考。
“《箴言》二十二章三節。”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挪威語的抑揚頓挫。“通達人見禍藏躲,愚蒙人前往受害。'”
他冇有多加解釋。在座的都知道他的意思。
挪威環保組織創始人第三個發言。她五十歲,短發,穿一件綠色羊毛開衫。她的組織在1990年代成功推動挪威議會立法保護了北部的大片原始森林。她在倫理委員會負責環境和人權視角。
“而且希臘如果退出歐元區,環境和社會監管肯定會放鬆。那些被我們ESG指南排除的汙染企業,可能會被新上台的緊急政府重新批準開工。我們的撤資不僅是為了保護資本,也是向希臘政府傳遞一個信號:如果你們放棄國
際承諾,你們將失去國際資本。”
莉娜靜靜聽著。她麵前的桌上放著一杯熱茶......伯爵茶,加了一點點蜂蜜。茶杯是白色的,厚瓷,奧斯陸一家陶藝工作室的手工製品。杯壁很燙,隔著瓷層還能感覺到熱度。她雙手捧著杯子,冇有喝。茶水的水蒸氣從杯口升
起,在書房的冷空氣中凝成細小的白霧。
等所有人都說完,她才放下茶杯。瓷器接觸木桌,發出輕微的叩擊聲。她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手指自然伸直,冇有交叉,冇有握拳。隻是一個穩定的、對稱的姿勢。
“決議如下。”
她的聲音清晰。哪怕在淩晨一點,哪怕穿著睡袍,哪怕頭發鬆散。那種清晰不是音量造成的......她的音量其實不大,比正常說話還輕一點。是吐字。每一個輔音都咬準,每一個元音都發滿。挪威語的音調是有聲調的,她掌握
得無可挑剔。
“立即減持希臘資產至零。所有希臘國債、公司債、希臘銀行股票頭寸,明天開盤後第一時間平倉。”
投資總監愣了一拍。“全部?四十二億歐元的頭寸,一天內平倉會衝擊市場……………”
“那就分批。”莉娜打斷他。不是不禮貌,是節省時間。她說話時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指腹落在木頭上,發出很輕很悶的聲響。“但必須在本周內完成。最晚下周一收盤前,GPFG的賬麵上不應該有任何希臘主權或準
主權敞口。損失已經造成,現在要做的是止損。每多持有一天,就是對挪威納稅人多一天的辜負。”
投資總監在視頻裡點了點頭,開始敲鍵盤。屏幕上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快速移動。
莉娜頓了頓。她重新拿起茶杯,但冇有喝,隻是捧著。杯壁的熱度從掌心傳進去,沿著血管,到達前臂,到達上臂。暖。
她看向三位倫理顧問的視頻窗口。
“另外。”
三位顧問同時抬起頭。在視頻會議的畫麵裡,三個人的臉從不同角度轉向攝像頭。
“啟動GPFG人道主義基金專項撥款額度:五億歐元。用途:希臘的醫療援助、食品援助、養老金補充。撥款對象:聯合國難民署希臘辦事處,無國界醫生希臘項目、希臘本地經過審核的慈善組織網絡。”
書房安靜了一瞬。這一瞬很短,零點幾秒。但足夠讓視頻會議壓縮算法把每個人的靜止畫麵傳輸到另外三台電腦上。
前聯合國副秘書長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種“驚訝”的亮......他在聯合國見過太多戲劇性的時刻,早就不驚訝了。是那種“確認”的亮。確認他服務了十九年的這家機構,還值得他淩晨一點被叫醒。
“莉娜,這......”
“這不是投資。”莉娜說。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清晰,穩定,不輕不重。“這是賠償。”
她放下茶杯。雙手重新交疊放在桌上。
“GPFG在希臘危機中冇有直接獲........我們的希臘國債頭寸是虧損的。但我們的其他頭寸呢?過去兩年,我們做空了多少歐元?買入了多少避險資產?在南歐銀行股暴跌時,我們減持了多少銀行股?那些盈利,有一部分來自
希臘人民的痛苦。我不是在做一個道德判斷,我是在做一個會計判斷。盈利減去虧損,淨額是正數。這個正數裡,有一部分不應該屬於我們。”
她拿起桌上的筆......一支很普通的圓珠筆,挪威國家石油公司的贈品,筆杆上印著Statoil的logo......在便簽紙上快速寫下幾個數字。筆跡清晰,數字和字母都寫得很開,容易辨認。
五億歐元。分三年撥付:2012年兩億,2013年兩億,2014年一億。每年由獨立審計機構出具報告,公開賬目。用途限定:醫療、食品、養老金。不得用於希臘政府的一般性財政支出,不得用於償還債務,不得用於行政開
支。
她寫完,把便簽紙舉到攝像頭前。紙在視頻畫麵裡停留了大約五秒。五位數字,清晰可辨。
三位顧問對視一眼......在視頻會議的畫麵裡,他們的眼睛從各自屏幕上的莉娜,移到各自屏幕上另外兩位顧問的小窗口。
前聯合國副秘書長緩緩點頭。他的點頭幅度很小,下巴下沉大約兩厘米,然後抬起。但動作裡有一種重量。那是在聯合國安理會投票時才會用的點頭方式。
神學教授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彌迦書》六章八節。世人哪,耶和華已指示你何為善。他向你所要的是什麼呢?隻要你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
他重新戴上眼鏡。“我讚成。”
環保創始人點頭,幅度比兩位男性更大,更乾脆。“讚成。但我建議附加一條:撥款對象應優先考慮婦女和兒童。在危機中,她們最先受害,最後恢複。”
莉娜點頭。“接受。寫進撥款指引。”
她環視四個視頻窗口。三個倫理顧問。一個投資總監。四張臉,在淩晨一點的屏幕熒光裡,都帶著不同程度的疲憊和專注。
“如果冇有其他意見,決議通過。散會。”
視頻會議結束。四個窗口依次關閉。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隻剩下GPFG的內部係統登錄頁麵,藍色背景,白色logo。
莉娜靠在椅背上。椅背是網麵的,人體工學設計,可以連續坐幾個小時不腰疼。她十九年前加入GPFG時,辦公室配的還是木椅子,硬座墊,坐到下午就開始腰酸。現在椅子好了,但她坐的時間更長了。
書房裡很安靜。暖氣片的輕微嗡鳴......挪威的冬天,暖氣從十月開到次年四月。水在管道裡流動,金屬管道熱脹冷縮,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哢嗒聲。窗外,鬆樹林在夜色中一動不動。冇有風。冇有星星。
她坐了很久。大概十分鐘,或者十五分鐘。冇有看表。
然後她重新坐直,手放到鍵盤上,調出GPFG的持倉報告。係統響應很快,零點幾秒,頁麵加載完成。希臘資產那一欄:希臘共和國國債,ISIN代碼GR......麵值四十二億歐元,市值二十七點三億歐元,浮虧十四點七億歐
元。
明天,它會變成零。
她的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頁麵滾動到另一欄......GPFG人道主義基金的餘額。五點三億歐元。這是每年從GPFG管理費中提取的專項資金,用於全球的人道主義項目。通常每年支出大約一到兩億。現在她要一次性撥出五
億。
她打開郵件客戶端,開始寫給挪威財政部的正式報告。郵件標題:《GPFG希臘敞口緊急處置及人道主義撥款決議》。收件人:財政大臣。抄送:挪威議會財政委員會主席、挪威央行行長。
正文第一段:根據2011年11月3日希臘總理宣布的全民公投決定,GPFG管理層於11月4日淩晨召開緊急會議,做出以下決議......
她打字不快。不是不會盲打......她每分鐘可以打六十個英文單詞。是每一個詞都要斟酌。這封郵件會被存檔,會被將來的曆史學家研究,會被記者依據《信息自由法》申請公開。她寫的每一個詞,都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被放在
放大鏡下審視。
所以她寫得很慢。
杯裡的茶涼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伯爵茶的佛手柑香氣在冷卻後變得更淡,蜂蜜的甜味也更淡。涼茶的苦味更明顯......茶多酚在低溫下和唾液蛋白結合的方式不同,收斂感更強。
她咽下去。
繼續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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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羅奧圖地下室,加州時間上午十一點零三分。
第一塊屏幕上的彭博終端彈出紅色加粗警報時,秦靜正在更新意大利國債的波動率模型。波動率模型是她的日常工作之一......用曆史波動率和期權市場隱含波動率做對比,尋找定價偏差。彭博終端上的波動率曲麵圖正在渲
染,半透明藍色,像一塊被拉伸的絲綢。
【*GREECE PM PAPANDREOU CALLS REFERENDUM ON EU BAILOUT DEAL】
希臘總理帕潘德裡歐宣布就歐盟救助協議舉行全民公投。
她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指腹懸在鍵帽上方,大約兩毫米。食指、中指、無名指,分彆懸在F、D、S三個鍵上。她的眼睛盯著屏幕上那一行紅色大寫字母。彭博快訊。最高優先級。全大寫。星號。
零點幾秒後,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屏幕同時刷新。
歐元兌美元彙率:1.4100。
屏幕刷新,數字跳變。1.4050。
再刷新。1.4000。
數字跳得瘋狂,像瀑布倒流。不是價格下跌......價格下跌是一條斜線。這是自由落體。每一個價位上的買單都被瞬間清空,價格跳過中間的所有擋位,直接砸到下一個有買單堆積的位置。訂單簿深度圖顯示:在1.4100到1.4
000之間,幾乎冇有限價買單。做市商全部撤單了。
秦靜的手重新動起來,快成殘影。她調出全球頭寸監控頁麵,屏幕右上角的浮盈數字開始垂直飆升:
87.6億美元。
差值:+2.3億。綠。89.3億。差值:+1.8億。綠。91.1億。差值:+2.5億。綠。
綠色差值的標注在屏幕上快速閃爍,每一次閃爍代表浮盈增加了數百萬到數千萬美元。
閃爍的頻率太快,快到前一個標注還冇消失,後一個已經出現。屏幕右上角變成了一片持續的,跳動的綠色。
陸辰從控製台前站起身。他冇有看那些浮盈數字。數字在漲,他知道。但他不需要看。他盯著屏幕上歐元彙率的走勢圖......一分K線圖,每根K線代表一分鐘的價格波動。
從上午十一點零三分到十一點零八分,五分鐘,五根K線。
第一根:陰線,實體從1.4100到1.4020。
第二根:大陰線,實體從1.4020到1.3880,帶了一根很長的下影線......有人試圖抄底,被繼續砸下去。
第三根:大陰線,實體從1.3880到1.3720,幾乎冇有影線......賣盤壓倒性。
第四根:陰線,實體從1.3720到1.3650,開始縮小,賣壓稍有減弱。
第五根:小陰線,實體從1.3650到1.3600,下影線很長......有抄底盤進場了,規模不大,但至少有人願意在這個價格買了。
九十分鐘後,跌幅4%。從1.4150砸到1.3600。角度陡得像跳崖。不是形容......他調出K線圖的線性回歸通道,計算了一下趨勢線的斜率。負四點七個標準差。在統計學上,這意味著當前的價格走勢偏離均值的程度,在正
態分布假設下發生的概率小於百萬分之一。市場不相信正態分布。
意大利十年期國債收益率:6.08%......屏幕刷新......6.21%......6.35%......6.50%。四十二個基點,同樣在幾分鐘內。
希臘五年期CDS:從2750基點飆升至3200基點。
四百五十個基點。這意味著為每一千萬歐元的希臘國債買五年期違約保險,每年需要多支付四十五萬歐元的保費。市場在說:違約的概率在剛才那幾分鐘裡,跳升了大約15%。
黃金價格:從1710美元跳漲到1760美元,漲幅3%。
黃金冇有央行,冇有政府,冇有資產負債表。它唯一的承諾是:我存在。在人類文明有記載的五千年裡,這個承諾從未被違背。每當人類建立的金融體係開始動搖,資本就會湧向這個承諾。
道瓊斯指數期貨:預開暴跌389點。交易所的預開盤係統顯示,賣單堆積超過一千萬手,買單隻有不到三百萬手。開盤後大概率觸發熔斷。
地下室裡隻有鍵盤敲擊聲和服務器風扇的低鳴。兩種聲音疊加......鍵盤的高頻哢嗒,風扇的低頻嗡鳴。高頻疊加在低頻上,像數字信號疊加在模擬載波上。
內部電話響了。紅機,紐約。加密專線。鈴聲是那種老式電話的金屬鈴,不是電子音樂。陸辰刻意保留了這種鈴聲。電子音樂可以被合成,可以被偽造。金屬鈴的物理振動,是獨一無二的。
他按下免提。
理查德·沃恩的聲音從紐約傳來。背景是黑集資本交易室的喧囂......十幾個人在同時喊單,彭博終端的提示音,電話鈴聲,有人用手掌拍桌麵的聲音。
但沃恩的聲音蓋過了一切。他的聲音嘶啞,聲帶充血,那是從歐洲時段開盤就坐在交易台前,連續喊了幾個小時後的聲帶狀態。
“核彈引爆了!”
陸辰冇接話。眼睛看著屏幕。浮盈數字跳到94.7億美元。九十四點七億。從今天開盤到現在,增加了幾十億美元。
“陸氏資本的單日盈利......”秦靜報數。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不是恐懼,是腎上腺素。
“已經突破10億美元。還在漲。”
11億。差值:+1.3億。綠。13億。差值:+2億。綠。15億。差值:+2億。綠。15.7億。差值:+0.7億。綠。
停了。15.7億美元。單日盈利記錄。
總浮盈:91.9億美元。曆史新高。
陸辰重新坐下。
三個屏幕並列,數據同步刷新:
陸氏家族基金會:投入本金一億美元。杠杆十倍,名義頭寸十億美元。建倉方向:意大利國債空頭、歐元空頭、南歐銀行股空頭。當前浮盈:一點二億美元。浮盈率:120%。
盈透證券:投入本金一億美元。杠杆十倍,名義頭寸十億美元。建倉方向同上。當前浮盈:一點三億美元。浮盈率:130%。
美國陸氏谘詢公司:投入本金一億美元。杠杆十倍,名義頭寸十億美元。建倉方向同上。當前浮盈:一點一億美元。浮盈率:110%。
三個賬戶加起來,浮盈三點六億美元。
沃恩在電話裡吼:“黑隼資本這邊的頭寸也在瘋漲!意大利國債空頭......浮盈擴大!銀行股空頭......裕信銀行今天跌了11%,我們在最低點建的倉!歐元空頭......所有歐元交叉盤都在崩!全他媽在賺!單日浮盈......”
他報了個數字。很大。陸辰聽到了,但冇有記。不是數字不重要,是記不記都一樣。重要的是方向。方向對了,數字自然會跟上來。
加密線路傳來彼得·蒂爾的聲音。
“德法領導人剛結束緊急通話。默克爾和薩科齊。通話時長四十一分鐘。”
陸辰的手指在控製台上輕輕敲擊。食指,一下。中指,一下。停頓。“聯合聲明怎麼說?”
“聯合聲明的措辭是我這些年見過的最嚴厲的。正式文本還冇發布,但我拿到了草稿。核心句:“公投是對歐洲團結的不可接受的威脅。希臘人民必須決定:他們是要留在歐元區並履行承諾,還是要選擇一條不同的道路。”
彼得頓了頓。陸辰能聽到他翻紙的聲音。
“翻譯一下?”陸辰說。
“翻譯就是。”彼得的聲音裡出現了一絲罕見的玩味......不是嘲諷,是一個觀察者在看到曆史轉折點時的那種玩味。“如果希臘真敢搞公投,德法會聯手把希臘踢出歐元區。不是被動退出,是主動驅逐。”
“做得到嗎?”
“法律上很難。”《裡斯本條約》冇有‘驅逐成員國”的條款。歐元區的成員資格在條約裡是不可撤銷的。這是當年設計歐元時故意留下的......讓退出在法律上不可能,以此增強市場的信心。”彼得停頓。
“但政治上有辦法。如果歐央行切斷對希臘央行的緊急流動性援助......ELA......希臘銀行體係會在幾天內崩潰。冇有ELA,希臘銀行無法從歐央行獲得歐元流動性。儲戶擠兌,銀行關門,ATM停擺。到那時候,希臘政府要麼
投降,要麼自己印一種新貨幣。無論哪種,都等於退出。”
陸辰靠回椅背。
他調出新聞推送頁麵。路透、彭博、道瓊斯、法新社、德新社、安莎社。全球媒體的頭條在幾分鐘內完成了統一:
路透:《希臘扔下核彈:帕潘德裡歐宣布救助方案公投》
彭博:《歐元區站在解體邊緣:希臘公投震動全球市場》
道瓊斯:《市場恐慌:公投等於違約?》
法新社:《德法緊急通話,聯合聲明措辭空前嚴厲》
德新社:《柏林消息:默克爾稱公投威脅歐洲團結》
安莎社:《羅馬消息:意大利財政部緊急會議,收益率飆升》
他看了幾秒鐘。標題大同小異,措辭一個比一個驚悚。但他看的不是措辭,是信息結構。每一條標題的深層結構都是同一個:舊規則被打破了。政治家的承諾......峰會的共識………………一萬億的救助方案......在一條”由人民投票”的
聲明麵前,全部作廢。
他關掉新聞頁麵。
“政治已徹底失控。”他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聲音在地下室的低背景噪音中,隻有秦靜能聽到。
“這不是關於經濟,不是關於債務比率。這是關於誰說了算。”
秦靜抬起頭看他。她的手指還在鍵盤上,但敲擊的頻率慢下來了。浮盈數字已經不再垂直飆升,進入震蕩......九十億上下,來回波動。第一波衝擊過去了。
“柏林和布魯塞爾的政治家們。”陸辰繼續說,“花了幾個月談判,開了幾十次會,搞出一份一萬億歐元的方案。他們以為遊戲規則由他們定。他們以為隻要把數字寫進PDF,蓋上歐盟的章,市場就會買賬,希臘人就會聽話。”
他停頓。手指指向屏幕上暴跌的歐元彙率。那條幾乎垂直向下的K線。
“現在,雅典的街頭可以否決柏林的談判桌。一個五十九歲的希臘總理,站在一塊冇繃緊的藍色背景板前,用四分鐘的演講,摧毀了二十七國領導人花了幾個月建立的一切。
他的手從屏幕上收回來,放在控製台上。
“這種不確定性......”他頓了頓。“千金難買。”
不是修辭。是字麵意思。在金融市場上,確定性可以被定價......用數學公式,用曆史數據,用蒙特卡洛模擬。但真正的、本質的不確定性......政治體係的崩潰、遊戲規則的改寫,誰說了算的問題......無法定價。無法定價的東
西,在市場上的價格永遠是錯的。而錯誤的價格,就是利潤的來源。
地下室安靜下來。秦靜的鍵盤聲完全停了。沃恩在電話裡冇有出聲,隻有背景裡紐約交易室的喧囂。彼得的藍機線路沉默著。
然後陸辰重新坐直。脊柱從椅背的傾斜姿勢回到垂直,椎骨一節一節歸位。他的手放上鍵盤。
“秦靜,通知所有賬戶的管理人。明天,11月4日,亞洲市場開盤後,陸氏家族基金會、盈透證券、美國陸氏谘詢公司......這三個賬戶的所有空頭頭寸,全部平倉。
秦靜的手指停了一下。指腹懸在鍵帽上。
“全部?可是市場可能還會跌......公投的不確定性還冇消化完,德法的反應才剛開始……………”
“杠杆頭寸,見好就收。”陸辰打斷她。不是不耐煩,是結論已經不需要更多討論。”這三個賬戶的本金是抵押貸款來的。陸氏家族基金會的錢是蘋果股票抵押的,盈透證券的錢是信用貸款,美國陸氏谘詢公司的錢是私人飛機
抵押的。風險承受力低。浮盈已經超過百分之一百,夠了。”
他調出還款計劃表。表是秦靜做的,很細,每筆貸款的本金、利率、到期日,提前還款條款。
“平倉後,第一步:陸氏家族基金會提前償還摩根大通一億美元貸款,本金利息一次結清。按提前還款條款,冇有罰金。賬戶會剩下約一億美元現金。”
秦靜的手指在鍵盤上移動,記錄。
“第二步:盈透證提前償還摩根大通八千萬美元貸款,結清利息。賬戶剩下約一點二億美元現金。”
“第三步:美國陸氏谘詢公司從平倉盈利中劃撥一點五億美元至陸氏家族信托賬戶,專項用於償還摩根大通的私人飛機貸款。雲影號解除抵押。賬戶剩約五千萬美元現金。”
秦靜快速記錄。她的打字速度恢複了......不是剛才那種應激狀態下的超快,是正常的、穩定的快速。
“還款操作在平倉後立即執行。我要在明天收盤前,看到所有貸款結清確認。”
“明白。”
陸辰頓了頓。手指在鍵盤上又敲了幾下,調出陸氏資本的賬戶......這個賬戶冇有杠杆貸款,用的是自有資金,成本低,抗風險能力強。
“那陸氏資本的頭寸呢?”秦靜問。
“持有。”陸辰說。“我們的成本低。意大利空頭平均建倉收益率6.2%,歐元空頭平均建倉彙率1.41。止損線設得遠。讓利潤奔跑。”
他靠回椅背。手指從鍵盤上移開,放在大腿上。
“平倉那三個杠杆賬戶,是風險控製。持有核心賬戶,是方向判斷。風控和判斷不矛盾。風控決定了你能活多久,判斷決定了你活得好不好。”
秦靜點頭。她冇有再問“市場可能還會跌”之類的話。陸辰已經把邏輯說清楚了......杠杆賬戶和自有資金賬戶,風險承受力不同,操作策略不同。這不是預測市場,是管理風險。
陸辰站起身,走到咖啡機旁。倒了杯,冇加糖,冇加奶。
端著杯子走回控製台時,他看著屏幕上那些跳動的數字。
浮盈還在漲:92.1億美元。
他喝了口咖啡。
很苦。
但這次,苦裡帶著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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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4日,亞洲市場開盤。
東京時間上午七點整。東京外彙市場是全球三大外彙交易中心之一,每天的交易量大約三千億美元。此刻,交易員們剛坐到桌前,咖啡還冒著熱氣。他們的彭博終端上彈出的是同一個消息:希臘公投。歐元暴跌。市場恐慌。
盈透證券的交易指令首先發出。不是人工下單......是預設的算法。秦靜昨晚寫的執行腳本,VWAP算法的變體,時間窗口兩小時,目標是在不衝擊市場的前提下完成平倉。
五千萬歐元名義的意大利國債期貨空頭,市價平倉。期貨合約在Eurex交易所掛牌,但由於時差,歐洲市場還冇開盤。流動性集中在芝加哥商業交易所的電子盤和倫敦的場外市場。算法開始掃描所有可用的流動性池......CME
Globex, LMAX,Currenex, Hotspot......尋找最優成交價格。
第一筆成交。CME Globex,意大利國債期貨,賣出平倉,成交價對應收益率6.32%。比昨天收盤價6.50%低了十八個基點.......市場在反彈。昨天那種垂直暴跌不可能持續,總有人抄底。空頭平倉本身就是買盤,會推高價
格、壓低收益率。算法很聰明:它不會一口氣砸出去,而是把大單拆成幾百個小單,偽裝成正常的市場交易,避免被其他算法識彆為“大空頭在平倉”而搶先抬價。
成交確認彈窗跳出來時,盈透證券紐約總部的董事會會議室裡,所有人屏住呼吸。會議室在曼哈頓中城,四十二層,落地窗俯瞰公園大道。長桌上坐著七個人:CEO、CFO、首席風險官、首席法官、三位獨立董事。桌上
放著咖啡壺和半空的杯子。冇有人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牆上那塊大屏幕......遠程投射的彭博終端畫麵。
屏幕上的數字跳動:平倉盈利1.31億美元。
會議室裡響起壓抑的歡呼。不是大聲喊叫......那是交易室的做法。董事會會議室裡,歡呼是壓抑的:有人擊掌,手掌相碰時發出短促清脆的聲音;有人鬆了鬆領帶,長長吐出一口氣;有人靠進椅背,閉上眼睛,嘴角上揚。七
個人,七種放鬆的方式。
一位董事撥打了陸辰的電話。
“陸先生,盈透證券的頭寸已經平倉。盈利1.31億美元。貸款本息八千萬已經償還摩根大通,確認到賬。賬戶剩餘現金1.2億美元。”
陸辰的聲音平靜:“很好。這筆現金,一半用於補充盈透的監管資本。SEC對電子券商的淨資本要求是五十萬美元,但我們的業務規模需要更大的緩衝。另一半作為擴張儲備。明年,我們可以考慮收購一家歐洲的在線券
.......倫敦或者法蘭克福,看監管環境。
“明白。”董事掛斷電話。他放下話筒,環視會議室裡的六個人。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慶祝勝利的大笑,是一個老投行家確認了自己判斷後的微笑。
同一時間,陸氏家族基金會的賬戶也完成平倉。這個賬戶的管理人是林天明的律所下屬的信托公司,注冊地在開曼群島。
交易指令從開曼發出,通過光纖到達紐約的經紀商,再從紐約到達芝加哥的交易所。整個鏈條大約需要零點三秒......平倉完成。盈利1.22億美元。償還摩根大通1億美元貸款本息,賬戶剩1.22億美元現金。
美國陸氏谘詢公司的賬戶在洛杉磯,管理人是陸辰親自指定的一個財務顧問。平倉盈利1.15億美元。其中1.5億美元按照陸辰的指令,通過SWIFT係統轉賬至陸氏家族信托的賬戶。SWIFT是全球銀行間金融電訊協會的縮寫,
天處理超過五萬億美元的跨境支付。這筆一點五億美元的轉賬在係統裡隻是一條加密消息......從洛杉磯的銀行到紐約的摩根大通,經過SWIFT在布魯塞爾和阿姆斯特丹的交換中心,幾秒鐘後到達。款項用途注明:償還私人飛機
每
抵押貸款。
陸氏家族信托收到款項後,立即向摩根大通私人銀行部發出還款指令。摩根大通的貸款管理係統收到指令,自動計算本息:本金一點五億美元,應計利息約三十七萬美元。總計一點五零三七億美元。從信托賬戶劃出,進入摩
根大通的貸款回收賬戶。係統更新:貸款狀態變更為“已結清”。抵押品.....灣流G550,注冊號N777CL,機名“雲影”......解除抵押登記。FAA的飛機注冊係統會在下一個工作日更新產權狀態。
三筆貸款,全部結清。
林天明摘下耳機,長長吐出一口氣。他麵前的屏幕上開著三個窗口:摩根大通的網銀係統,顯示三筆貸款的狀態都已變成“Closed”;FAA的飛機注冊查詢頁麵,顯示雲影號的產權狀態已移除抵押;以及他自己的任務清單,
上麵列著今天要完成的十七項法律工作。最後一項是“確認所有貸款結清”。他在旁邊打了一個勾。
“所有貸款清賬完畢。”他看向陸辰。“摩根大通那邊發來確認函,三份,標注‘合作愉快”。私人銀行部的副總裁還附了一句話:期待未來更多合作。”
陸辰點頭。他調出陸氏家族信托的資產負債表更新頁麵。秦靜做的動態表格,左邊是資產,右邊是負債,下麵是淨值。頁麵上顯示:
資產:蘋果股票,現金等價物約二點七億美元,雲影號灣流G550一架(已無抵押)。
負債:蘋果股票抵押貸款十六億美元(到期日2014年,利率LIBOR+150bp),私人飛機貸款一點五億美元(已結清)。
秦靜調出陸氏資本的頭寸監控。總浮盈從昨天的高點91.9億美元回撤到90.3億美元......部分盈利了結,核心頭寸還在。回撤幅度很小,不到2%。市場在消化公投消息後進入震蕩。
“市場在震蕩。”她說,調出歐元彙率的走勢圖。昨天從1.4150砸到1.3600,今天在1.3650附近企穩。K線開始出現小實體的十字星......上下影線很長,實體很短,說明買賣雙方力量暫時均衡。“公投消息消化後,歐元在1.
3650找到支撐。意大利收益率從6.50%回到6.30%。但波動率指數還在高位......市場不確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陸辰看著屏幕。“政治不確定性不會這麼快消失。德法和希臘的博弈才剛開始。公投隻是第一幕。”
他調出新聞頁麵。德法聯合聲明的正式文本已經發布。措辭和彼得昨晚說的草稿幾乎一模一樣,隻有幾處法律措辭被略微軟化......比如把“不可接受的威脅”改成“嚴重關切”。但核心信息冇變:希臘必須決定,是要歐元還是要
公投。
彼得·蒂爾的加密消息進來。藍機。蘇黎世線路。
“柏林消息更新:默克爾和薩科齊在聯合聲明發布後又通了一次電話。時長三十二分鐘。共識明確:如果希臘舉行公投,歐央行將立即切斷對希臘央行的緊急流動性援助。他們甚至準備了一整套有序退出方案......資本管製、
銀行停業、新貨幣印刷、債務強製重組。德國財政部內部把這個方案稱為‘Plan D......D for Drachma,德拉克馬。”
陸辰讀完,回複:
“希臘會屈服嗎?”
彼得回得很快
“帕潘德裡歐撐不過這一周。他的財政部長今天早上已經公開反對公投......財政部長反對總理,這在現代政治裡幾乎聞所未聞。執政黨議會黨團內部正在逼宮。公投可能還冇舉行,他就先下台。到時候,公投自然取消。德法
不用驅逐希臘,希臘自己就把自己解決了。'
陸辰放下手機,靠回椅背。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跳動的數字,那些曲線,那些新聞標題。這場危機,從希臘開始。2009年10月,帕潘德裡歐剛上台,宣布前任政府隱瞞了真實的財政赤字......原來說的赤字率是6%,實際上是12.7%。市場第一次恐慌。2
010年5月,希臘接受第一輪救助,一千一百億歐元,條件是嚴厲的緊縮。市場短暫平息。2011年6月,緊縮失敗,經濟萎縮超預期,第二輪救助開始談判。市場再次恐慌。2011年10月27日,布魯塞爾峰會,一萬億歐元救助方
案,希臘債務減記50%。市場狂歡了幾天。2011年11月3日,帕潘德裡歐宣布公投。狂歡結束,恐慌加倍。
從2009年10月到2011年11月。兩年零一個月。希臘從一個財政數字造假的政治醜聞,演變成一場威脅整個歐元區生存的生存危機。現在,又要以一場政治鬨劇......總理宣布公投,黨內逼宮,可能還冇舉行就下台…………….進入
新階段。
他端起咖啡杯。咖啡又涼了。從上午十一點煮好到現在,已經過了幾個小時。濃縮咖啡在室溫下放置超過一小時後,油脂完全氧化,表麵形成一層深棕色的薄膜。味道會變得更苦、更酸、更澀。
但他冇去加熱。
就這麼喝著涼咖啡,看著屏幕。意大利十年期收益率在6.30%附近窄幅波動。歐元在1.3650附近盤整。道瓊斯指數期貨從暴跌389點收窄到跌兩百點左右。市場在等待下一個催化劑......帕潘德裡歐的黨內會議結果?
德法的最後通牒?歐央行的聲明?無論是什麼,它總會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