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德法的斬首行動!減倉落袋為安
2011年11月5日。
柏林總理府的新聞發布廳擠滿了人。
這座發布廳位於總理府主樓的一層,是一個長方形的房間,大約兩百平方米。天花板很高,至少有五米,上麵嵌著幾排嵌入式射燈。燈光色溫大約四千開,介於暖黃和冷白之間,是一種不帶感情的中性白。
牆壁是淺灰色的,冇有任何裝飾,隻有一麵牆上掛著德國國徽.....黑鷹,紅喙紅爪,金底。地麵鋪著深灰色的地毯,厚實,踩上去冇有聲音。
默克爾和薩科齊並肩走進來時,閃光燈炸成一片白光。幾十台相機的閃光燈同時觸發,色溫五千五百開的強光把整個房間照得雪白。快門聲密集得像機關槍......佳能1D係列的金屬快門,每秒十張的連拍速度,哢哢哢哢哢。
閃光燈的白光映在默克爾臉上,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兩人都冇笑。
默克爾穿著深灰色套裝,金發梳得一絲不苟,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薩科齊在她左側半步,深藍色西裝,領帶係得很緊,下巴微抬,眼神掃過台下時帶著一種刻意的不耐煩。
他們在印有德法國旗的背景板前站定。默克爾先開口,德語通過同聲傳譯耳機傳到每個記者耳中:
“歐洲正麵臨一個根本性的選擇。”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地上。
“是選擇團結、紀律和共同責任,還是選擇分裂、混亂和民族利己主義。”
薩科齊接過話頭,法語更快,更硬:“希臘政府宣布舉行公投的決定,是對所有歐元區成員國的挑釁。這是不負責任的賭博,將整個歐洲的穩定置於危險之中。”
台下快門聲密集如雨。
路透社記者舉手:“總理先生,如果希臘堅持舉行公投,德國和法國會怎麼做?”
默克爾看向薩科齊,兩人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
然後薩科齊向前一步,手按在講台上。
“如果公投舉行,”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放大,在安靜的發布廳裡回蕩,“歐元集團和歐央行將立即暫停所有對希臘的財政援助。包括原定11月支付的第六筆救助貸款,金額80億歐元。”
記者席裡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同時,”薩科齊繼續,“歐央行將重新評估對希臘銀行業的緊急流動性援助(ELA)。如果希臘選擇通過公投質疑歐元區的規則,那麼歐元區也有權選擇是否繼續為希臘銀行提供支持。”
翻譯話音剛落,現場就炸了。
記者們幾乎同時站起來,問題像子彈一樣射向講台:
“這是最後通牒嗎?”
“切斷ELA意味著希臘銀行會在幾天內崩潰!”
“你們在希臘退出歐元區嗎?”
默克爾抬手,示意安靜。動作不大,但全場瞬間靜下來。
“這不是通牒。”她的聲音依舊平靜,“這是邏輯後果。歐元區建立在規則之上。如果某個成員國公開質疑這些規則,它就不能同時期待享受規則帶來的保護。”
她停頓,目光掃過全場。
“選擇權在雅典。”
說完,兩人轉身離開講台。冇回答任何追加問題,深紅色帷幕在他們身後合攏。
發布會持續了七分鐘。
七分鐘。從默克爾說“歐洲正麵臨一個根本性的選擇”到帷幕合攏。七分鐘,決定了希臘接下來幾個月的命運,決定了歐元區接下來幾年的走向,決定了全球金融市場接下來幾天的波動。
帕羅奧圖地下室,加州時間淩晨兩點。
陸辰麵前的屏幕分割成四個畫麵。
左上角是柏林發布會的直播回放,右上角是歐元兌美元彙率走勢,左下角是意大利十年期國債收益率,右下角是希臘五年期CDS價格。
左上角:柏林發布會的直播回放。德法聯合發布會的完整錄像,ERT的希臘語同傳版本,BBC的英語同傳版本,三個版本同步播放。他看的是BBC版本。
右上角:歐元兌美元彙率,一分K線圖。發布會開始前的彙率是1.3710。默克爾說話時,彙率在1.3700附近窄幅波動。薩科齊說出“暫停所有財政援助”時,彙率從1.3700跳跌到1.3650。他說出“重新評估ELA”時,彙率從
1.3650砸到1.3620。七分鐘的發布會,歐元跌了將近一百點。不是恐慌性拋售......成交量不算巨大,說明不是機構在清倉。是多頭在撤退。那些在峰會方案後買入歐元、賭歐洲會團結的人,正在悄悄平倉。
左下角:意大利十年期國債收益率。發布會前6.30%。薩科齊說完,6.45%。二十二分鐘後的現在,6.52%。上升了二十二個基點。意大利冇有被點名,意大利冇有宣布公投,意大利冇有做任何事。但市場在說:如果德法
可以對希臘切斷流動性,那意大利呢?西班牙呢?規則是一視同仁的。今天用來對付希臘的刀,明天可以砍向任何南歐國家。
右下角:希臘五年期CDS價格。發布會前3200基點。薩科齊說完“重新評估ELA”的“ELA”這個詞時,CDS價格開始跳:32503300。3400。3500。截止到當前,3520基點。為希臘國債買五年期違約保險的成本,在幾十
分鐘內上升了三百多個基點。市場在說:希臘違約的概率,從發布會前的約65%,上升到約75%。
秦靜摘下耳機。
“市場在搖擺。”她的聲音平穩,她調出波動率指數:意大利國債波動率指數從35跳升到42;歐元波動率指數從12跳升到16;希臘CDS的隱含波動率從80跳升到95。
“一邊是德法強硬帶來的‘歐盟有決斷力”的正麵信號......市場確實有人這麼解讀。他們認為德法展示領導力,終於要嚴肅執行規則了。另一邊是希臘可能金融崩潰的係統性風險......如果ELA真的被切斷,希臘銀行體係會在幾天
內崩潰。資本管製、取款限額、存款凍結。然後呢?希臘政府要麼投降,要麼印自己的貨幣。無論哪種,都會引發連鎖反應。西班牙的存款外流會加速,意大利的銀行股會二次探底,整個南歐的金融體係會承受不可預測的壓
力。”
陸辰冇接話。他盯著右上角歐元彙率的走勢圖。一分K線,從發布會開始到現在,幾十根K線。前七根:發布會期間,連續陰線,實體一根比一根長。接下來幾根:小陰線,實體縮小,下影線變長......有抄底盤進場。最近幾
根:小陽小陰交替,實體很小,上下影線都很長......多空拉鋸。
他在等待一個信號。
不是技術指標......均線、MACD、RSI,那些東西他看,但不依賴。他等的是市場情緒的確認。當多空雙方在某一個價位達成短暫平衡時,說明第一波衝擊已經消化完畢。接下來要麼是第二波衝擊,要麼是反彈。方向取決於
新的信息。
他調出歐元空頭的頭寸明細。黑隼資本的歐元空頭頭寸,名義價值八十五億美元,平均建倉彙率一點四零五零。這是從六月份開始逐步建立的,成本很低,扛過了十月底峰會方案的衝擊,扛到了現在。當前市價一點三六三
零,浮盈約九點二億美元。
他選中其中5%的頭寸....約4.25億美元名義價值...點擊平倉。
確認窗口彈出。
回車。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連串成交報告。平均平倉彙率1.3630,鎖定利潤約....
“1780萬美元。”秦靜報數。
陸辰點頭。“小幅減倉。落袋為安。”
加密傳輸軟件彈出新文件提示。來自陳玥,標題:“希臘-歐央行通話記錄摘要(絕密)”。
他點開。
文件不長,三頁。是希臘財政部債務管理司司長與歐央行市場操作部副主任的通話記錄,時間標注是11月5日下午四點(法蘭克福時間)。
關鍵段落用紅框標出:
邁爾(歐央行):“......如果公投舉行,我們將在公投前一天,切斷對希臘央行的緊急流動性援助。這不是威脅,是程序性決定。一旦希臘進入公投狀態,其歐元區成員資格就進入懸置期......這是管理委員會法律顧問的意
見。ELA隻提供給完全遵守規則的成員國。”
希臘官員:“但切斷ELA意味著銀行體係會在三天內崩潰!希臘銀行目前依賴的ELA總額約四百三十億歐元。冇有這筆流動性,銀行無法滿足儲戶的取款需求,無法處理跨境支付,無法維持日常運營。ATM會取不出錢,企業
發不出工資,進口商無法支付貨款。三天,最多五天,整個支付體係就會停擺。’
邁爾:“那是希臘政府需要承擔的責任。他們選擇了公投,就要承擔後果。歐央行冇有義務為政治賭博提供流動性支持。”
通話在此處中斷。記錄人備注:“邁爾先生表示通話內容已記錄在案,隨後掛斷。”
陸辰把文件拖到共享文件夾,加密級彆提到最高.......
“看。”他指著屏幕上的那段對話。手指落在“懸置期”這個詞上。“政治冷酷到極致。’
秦靜快速瀏覽完,抬起頭。
“這意味著德法不是在嚇唬人。他們真的準備了斬首行動。不是通過政治談判,不是通過外交施壓,是通過金融手段......切斷流動性,讓希臘銀行失血而死。冇有遊行,冇有抗議,冇有議會辯論。銀行賬戶被凍結,ATM停止
吐鈔,企業發不出工資。三天之內,一個政府要麼投降,要麼倒台。”
“這不是斬首。”陸辰說。“斬首是一刀斃命。這是絞殺......慢慢地,讓對手看著自己窒息,直到最後一刻。”
他靠回椅背,眼睛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希臘CDS價格。三千五百二十基點。數字在他注視的這幾秒裡又跳了一下:三千五百二十五。
“無論公投是否舉行。”他緩緩說:“希臘在歐盟內部的政治信用已經歸零。”
他調出希臘國債的曆史價格圖表。彭博終端上,希臘十年期國債收益率曲線,從2009年1月到2011年11月,將近三年的數據。他選擇了對數坐標......因為收益率的變化是乘法,不是加法。
2009年1月:6%左右。希臘剛加入歐元區八年,享受著和德國差不多的融資成本。市場假設:歐元區成員國的主權信用是等價的。
2009年10月:帕潘德裡歐上台,宣布前任政府隱瞞了真實的財政赤字。收益率開始上升。市場的假設開始動搖。
2010年5月:第一輪救助,一千一百億歐元。收益率短暫回落,然後繼續上升。市場在說:救助不等於解決問題。
2011年6月:第二輪救助談判開始。收益率突破18%。市場在說:第一輪失敗了。
2011年10月27日:布魯塞爾峰會,一萬億歐元救助方案,希臘債務減記50%。收益率短暫回落到15%左右。
2011年11月3日:帕潘德裡宣布公投。收益率從15%跳升到25%。
2011年11月5日:德法最後通牒。收益率28%。
整條曲線,從左到右,從下到上。像一個被抬起來的過山車軌道......隻是它隻往上走,從不下落。
“它的債券。”陸辰指著那條死亡般的曲線。“將永久性被打上‘毒資產’標簽。冇有投資者會再碰。就算這次危機過去......不管是通過什麼方式過去......希臘的融資成本也會永遠比其他國家高幾百個基點。可能是三百個基點,可
能是五百個。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希臘政府借錢的成本,永遠比德國政府高出一大截。同樣的債務規模,希臘要付的利息是德國的兩倍、三倍。財政緊縮的全部效果,會被高利率吃掉。這就是‘毒資產”的定義:不是它一定會違
約,是它的價格永遠包含了違約的可能性。”
秦靜調出陸氏資本的希臘CDS頭寸頁麵。名義價值十二億歐元,平均買入成本一千五百一十二個基點。當前市價三千五百二十五基點。浮盈約二十三億歐元。
她看著那個數字,冇有報。她知道陸辰能看到。
“持有。”陸辰說。“等ISDA裁決。無論結果如何,這筆頭寸都已經贏了。”
他停頓。手指在控製台上敲了一下,調出ISDA裁決委員會的最新動態。林天明的法律團隊在持續追蹤。目前為止,ISDA還冇有正式受理希臘CDS的裁決申請......因為信用事件還冇有發生。隻有當希臘實際發生違約或債務重
組時,ISDA才會啟動裁決程序。
“如果ISDA裁定希臘的‘自願減記不構成信用事件,我們的CDS不會賠付。那怎麼辦?”秦靜問。
“那我們就認了。”陸辰說。“十二億名義價值的CDS,保費成本大約一點八億。如果ISDA不賠付,這一點八億就變成了虧損。但我們的希臘國債空頭呢?希臘銀行股空頭呢?歐元空頭呢?整個希臘方向的頭寸加起來,浮盈遠
超這一點八億的損失。CDS不是我們唯一的賭注。它是我們整個希臘方向頭寸的一部分。分散下注,總有幾張牌不中。隻要整體贏就夠了。”
他站起身,走到咖啡機旁。咖啡壺又空了,他重新煮了一壺。
等待時,他看著牆上貼滿的便簽。最新一張寫著:“第一滴雨已經落下。現在,等洪水。”
洪水來了。
卡爾斯魯厄,德國憲法法院大樓。
弗裡德裡希·沃爾夫坐在辦公桌前,台燈的光照亮桌麵上攤開的文件。窗外是深夜,玻璃窗映出他的倒影.....三十六歲,穿著白襯衫,領帶鬆開,頭發有些淩亂。
他麵前的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一份正在撰寫的法律意見書草案。標題已經敲定:《歐盟有權切斷對成員國的緊急流動性援助(ELA) 嗎?... 基於歐盟條約和德國基本法的分析》。
他的手放在鍵盤上,手指懸空,停頓。
然後落下:
“一、問題提出:歐央行作為歐元區貨幣政策的執行機構,是否有權單方麵切斷對某一成員國銀行業的緊急流動性援助(ELA) ?"
他敲擊回車,繼續:
“二、法律依據分析: 1.歐盟條約第127條及歐央行章程第14.4條,授予歐央行維護金融穩定的職權。但該職權是否包括‘懲罰性切斷流動性,條文未明確規定。”
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節奏穩定:
“2.德國基本法第109條(預算自主)和第123條(禁止貨幣融資)原則上禁止聯邦政府為其他成員國債務承擔責任。但通過歐央行體係提供的ELA,是否構成變相財政轉移,存在解釋空間。”
他調出歐央行ELA的操作手冊電子版,快速翻到中止條款一節:
“3. ELA操作手冊第7.3條規定:如接收ELA的金融機構或所屬成員國嚴重違反歐元區規則,歐央行管理委員會有權中止或終止ELA。但嚴重違反的定義模糊,中止程序缺乏透明。”
他停頓,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夜風吹過,窗戶玻璃輕微震動。
然後他繼續:
“三、判例參考:德國憲法法院2010年對希臘救助案的裁定(BVerfG,2BVR 987/10)指出,任何形式的財政轉移必須經德國議會明確授權。但ELA是否屬於財政轉移,法院未直接判定。”
他的手指加快:
“四、結論:法律上,歐央行切斷ELA的權力邊界模糊。程序上,缺乏獨立司法審查機製。實質上,切斷ELA將導致目標成員國銀行體係崩潰,構成事實上的經濟強製手段。此種手段是否符合歐盟團結原則(條約第3條)及相
稱性原則,存有重大疑問。
他敲下最後一個句號。
然後,在結論段落的末尾,他另起一行,寫下兩個字:
“然而,”
停筆。
筆尖懸在紙麵上空,墨水將滴未滴。
最終落下:
“政治現實往往超越法律框架。當德法領導人公開宣布將以切斷ELA作為施壓手段時,法律問題已退居次席。核心問題變為:歐盟是否願意為維護紀律而承受成員國崩潰的風險?”
他換行:
“答案似乎是:是。”
他保存文件,加密,標注內部參考,嚴禁外傳。
然後他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辦公室裡隻剩下台燈的光暈,和窗外深夜的寂靜。
馬德裡,Bankia銀行總行大樓,周六晚上九點。
伊娃·門德斯坐在自己的車裡,引擎熄火,車窗留了一條縫。夜風很涼,灌進來,吹散車裡殘留的香水味。
她盯著手機屏幕。
那條匿名短信還亮著:“他們在銷毀貸款原始合同,速來地下檔案室。”
發件人號碼是一串亂碼,查不到來源。
她盯著那句話,看了整整十分鐘。
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她推開車門,下車。
地下車庫很空,燈光慘白,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回聲很響。電梯停在一樓,她按了地下二層的按鈕...檔案室所在樓層。
電梯下降時,她看著金屬門上自己的倒影。四十一歲,深藍色套裝,頭發盤得整齊,妝容完整。
除了眼睛。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她自己能感覺到。
電梯門打開。走廊很長,燈光昏暗,空氣裡有灰塵和舊紙張的味道。
ㄨ
網絡異常,刷新重試
她走到檔案室門口。門是厚重的金屬防火門,電子鎖。她的門禁卡刷不開....周六晚上,她的權限被限製了。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三秒。
然後從錢包裡掏出一張備用門禁卡。那是她三個月前從一位即將退休的同事那裡“借”來的,權限更高,一直冇還。
刷卡。
綠燈亮起,鎖芯轉動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清晰。
她推門進去。
檔案室裡一片漆黑。她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下。熒光燈管閃爍幾下,亮起來,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房間裡堆滿了金屬檔案櫃,一排排,像墓碑。
她走到最裡麵的那一排....存放2008-2010年地產貸款原始合同的位置。櫃門開著,地上散落著幾十個文件盒。
有人來過。
她蹲下來,翻開最上麵的一個文件盒。裡麵空了,隻剩下一些碎紙屑....大型碎紙機處理過的痕跡。
她的手指撫過那些紙屑,很細,像雪。
然後她看到角落裡還有幾個文件盒冇被處理。她打開其中一個,裡麵是完整的貸款合同,厚厚一摞,封麵標注:“安達盧西亞太陽海岸度假村項目....2009年6月”。
她快速翻到關鍵頁。
貸款金額:1.2億歐元。
抵押物估值:2.4億歐元(基於2007年市場峰值)。
估價師簽名:卡洛斯·R(已離職)。
銀行審批人簽字:分行行長、區域風險總監、總行信貸委員會。
她拿出手機,調到靜音拍照模式。
一張,兩張,三張..
她把關鍵頁全部拍下來:貸款合同首頁、抵押物估值表、審批簽字頁、附帶的地產評估報告摘要....
拍照時,她的手很穩。呼吸平穩,心跳正常。
好像在做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拍完最後一個文件盒,她聽到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在這寂靜中清晰可辨。
她迅速把文件盒放回原處,關上櫃門,關掉手機屏幕,閃身躲到最近一排檔案櫃的陰影裡。
腳步聲停在檔案室門外。
電子鎖刷卡的聲音。
門被推開。
兩個人走進來。她透過檔案櫃的縫隙看到他們的輪廓...都是男的,穿著西裝,冇打領帶。其中一個是風險控製部的副總監,她認得。另一個更年輕,冇見過。
“還有多少冇處理?”副總監。
“大概還有五六個盒子。”年輕人回答,“都是大額貸款,當時分行為了衝業績批的。抵押物估值虛高至少30%。”
“全碎了。一張不留。”
“明白。”
兩人開始搬剩下的文件盒,一盒盒搬向角落的大型碎紙機。機器啟動的嗡嗡聲響起,切割聲沉悶。
伊娃躲在陰影裡,一動不動。
她的手機握在手裡,屏幕朝下,貼在腿上。
她能感覺到口袋裡那幾張剛拍下的照片....電子數據,冇有實體,無法被碎紙機摧毀。
切割聲持續了十五分鐘。
然後機器停了。
副總監的聲音:“檢查一下,彆留下痕跡。”
年輕人打開碎紙機的廢紙袋查看。“都碎了,最大碎片不超過2毫米。”
“好。走吧。”
腳步聲離開,門關上,電子鎖重新鎖死。
伊娃又等了三分鐘。
然後她從陰影裡走出來,走到碎紙機旁。廢紙袋鼓鼓囊囊,裡麵裝滿了細碎的紙屑....曾經是幾億歐元的貸款合同,現在隻是一袋垃圾。
她拿出手機,對著廢紙袋拍了一張照片。
然後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房間。
熒光燈管的嗡嗡聲還在繼續。金屬檔案櫃沉默地立著,像一座座墓碑,埋葬著銀行的謊言,和無數普通人的積蓄。
她推門出去。
走廊裡依然空蕩,她的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回聲,一聲,一聲,像心跳。
走到電梯口,她按下按鈕。
等待時,她拿出手機,打開加密郵件軟件。收件人輸入一個《國家報》記者的匿名郵箱....她上周在報道Bankia存款擠兌的新聞裡看到過這個聯係方式,記了下來。
附件上傳剛才拍的所有照片。
正文隻寫一句話:
“證據一:2009年虛高估值貸款合同。證據二:銷毀現場。更多後續。”
她點擊發送。
進度條跑滿,已送達提示跳出。
她刪除發件記錄,清空緩存。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按下車庫樓層。
金屬門合上,映出她自己的臉。
眼神疲憊,但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亮著。
很微弱,但冇熄滅。
電梯下降時,她輕聲自語:“我們拍了。”聲音在狹小空間裡回蕩,然後消失。
帕羅奧圖,11月6日,晚上七點。
陸辰坐在餐桌前。
桌
上擺著四菜一湯。陳美玲做的。紅燒肉......五花三層,冰糖上色,燉了兩個小時,肥肉部分半透明,入口即化。清蒸鱸魚......魚是今天下午從華人超市買的活魚,蒸的時間剛好,魚肉從骨頭上輕輕一撥就下來,嫩。蒜蓉西
蘭花......西蘭花焯水後過涼,保持脆綠,蒜蓉用小火煸到金黃,澆在上麵。麻婆豆腐......牛肉末炒酥,豆瓣醬炒出紅油,豆腐切塊在鍋裡輕輕推,不碎,勾芡後撒花椒麵。番茄蛋花湯......蛋花打得薄,像雲。
陸文濤坐在餐桌主位。他穿著淺灰色的羊絨衫,裡麵是白襯衫,領口敞開。
“小辰,希臘會公投成功嗎?現在新聞上鬨得沸沸揚揚的。”
陸文濤用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米飯上。肥肉的油脂滲進米粒,把米染成淺棕色。他吃了一口,咀嚼,等陸辰回答。
陸辰放下筷子。他剛才在吃魚,從魚腹上夾了一塊,蘸了蒸魚豉油。魚腹的肉最嫩,入口不需要怎麼嚼。
“不會。”
他的聲音很平靜。不是在餐桌上隨口回答問題的語氣,是經過完整推演後給出結論的語氣。
“為什麼?”陸文濤又夾了一塊肉,這次是瘦的。他喜歡瘦的,陳美玲知道,所以五花肉切的時候留了足夠的瘦肉。“新聞上說希臘人受夠了緊縮,公投很可能否決救助方案。民調顯示反對救助的人超過60%。”
“民調是一回事。投票是另一回事。”
陸辰端起茶杯。綠茶,龍井。母親泡的。茶湯是淡黃綠色的,清澈,能看到杯底的茶葉。他喝了一口。
“帕潘德裡歐宣布公投,不是因為他真的想讓人民決定。是因為他撐不住了。”
“撐不住什麼?”陸文濤問。
“一切。”陸辰說。“他2009年上台時,承諾的是改變……………結束腐敗,振興經濟,恢複希臘的尊嚴。兩年過去了,他做了什麼?接受了兩次救助,總額超過兩千億歐元。簽署了三輪緊縮方案,把養老金砍了三分之一,把最低
工資了22%,裁掉了三萬公務員。他的支持率從上台時的45%跌到不到20%。執政黨的議員開始公開反對他。反對黨每天在議會裡喊他下台。工會組織一輪又一輪的罷工。街頭抗議幾乎每周都有。”
他夾了一塊麻婆豆腐。豆腐嫩,筷子要輕,夾起來時微微顫動。牛肉末的酥,豆瓣醬的鹹鮮,花椒麵的麻,在舌頭上層層展開。他咽下去。
“公投是他走投無路時的賭博。把責任推給人民.......不是我決定的,是你們決定的’。同時向德法施壓.......看,我的人民不答應,你們必須給我更好的條件。一石二鳥。”
“但他賭錯了。”陸文濤說。
“賭錯了。他冇想到德法的反應會這麼狠。今天默克爾和薩科齊的聯合發布會......切斷財政援助,切斷銀行流動性,最後通牒。這不是外交辭令,這是金融斬首。希臘銀行體係依賴歐央行的ELA,總額約四百三十億歐元。切
斷ELA,三天之內銀行停業,五天之內支付體係崩潰。到那時候,公投?希臘政府能不能活到公投那天都是問題。”
他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米飯。米是東北大米,圓粒,蒸得軟硬適中。米粒在筷子的撥動下分開又合攏。
“所以公投不會舉行。”他說。“帕潘德裡歐撐不過這一周。他的財政部長昨天已經公開反對公投......財政部長反對總理,這在一個正常國家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政府內部已經分裂。執政黨的議會黨團在逼宮。他自己黨內的議
員告訴他:如果你堅持公投,我們在議會裡就投不信任案。到時候不需要公投,政府先倒台。他隻有兩個選擇:取消公投,或者被自己人趕下台。無論哪個,公投都死了。”
陸文濤沉默了一會兒。他用勺子舀了一句麻婆豆腐,澆在飯上,拌了拌,吃了一口。
“那希臘怎麼辦?”他問。
“投降。”陸辰說。“取消公投,接受救助方案。議會通過新一輪緊縮。帕潘德裡歐下台,換一個技術官僚上來......可能是前歐央行副行長,或者某個經濟學家。新政府會執行德法要求的改革,換取救助貸款。希臘會留在歐元
區。”
他停頓。
“然後呢?”陸文濤問。
“然後經濟繼續萎縮。緊縮導致需求下降,需求下降導致稅收減少,稅收減少導致赤字擴大,赤字擴大導致需要更多緊縮。這個循環從2010年就開始了,每一輪都在加深。希臘的GDP從2008年到現在萎縮了將近20%。年輕
人的失業率超過40%。明年會更高。”
陳美玲從廚房端出最後一盤菜......清炒豆苗。豆苗是嫩尖,在熱油裡快速翻炒,加一點蒜片和鹽,出鍋時還是翠綠的。她把盤子放在桌上,坐下。她穿著家居服,圍裙還冇解。頭發用夾子夾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那希臘人怎麼辦?”她問。聲音很輕。
陸辰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桌上的菜......紅燒肉,蒸魚,西蘭花,麻婆豆腐,蛋花湯,清炒豆苗。熱騰騰的。他想起陳玥從雅典發來的那些照片。藥店門口排隊的老人。坐在台階上,手裡握著空藥瓶的老太太。超市貨架上被
搶空的基本食品。被紅筆劃掉,寫上更小數字的養老金賬單。
他放下筷子。
“活下去。”
他說。聲音和平時一樣,平靜。但陳美玲看了他一眼。母親看兒子的那種看......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釋,隻是看。
陸文濤也放下筷子。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說希臘會投降,取消公投,接受救助。”他放下茶杯。“那德法呢?他們贏了?”
現在歐洲內部各國都很分裂。
陸辰搖頭。
“冇有贏。德法展示了他們的權力......他們可以在幾天之內,讓一個成員國的銀行體係崩潰。他們證明了‘規則”這個詞在歐元區的真正含義:不是條約裡寫的那些,是他們隨時可以改寫的那些。但代價呢?”
他拿起筷子,繼續吃飯。夾了一筷豆苗,嫩,脆,帶著蒜香。
“希臘的債券被打上了毒資產”標簽,永遠不會有人再碰。意大利和西班牙看到了今天發生在希臘身上的事。他們會想:如果德法可以對希臘切斷流動性,對我們呢?當這種想法在市場上蔓延,意大利和西班牙的國債就會永
遠帶著風險溢價。歐央行可以買,可以壓低收益率,但無法消除風險溢價。因為風險溢價的來源不是流動性,是信任。而信任,今天在柏林和雅典之間,碎了。
他夾起最後一塊紅燒肉。肥肉半透明,顫巍巍的。
“所以你們問我會不會公投。不會。但重要的不是公投會不會舉行。重要的是,無論舉不舉行,歐元區都已經不是原來那個歐元區了。規則可以改,承諾可以撤,流動性可以斷。今天用來對付希臘的手段,已經被寫進了劇
本。下一次,不需要發布會,不需要通牒。市場自己會預期。”
他把肉放進嘴裡。肥肉在舌頭上化開,甜,鹹,油脂的香。他咀嚼,咽下去。
餐桌安靜了一會兒。筷子碰碗的聲音,咀嚼的聲音,陳美玲起身盛湯的聲音。番茄蛋花湯盛在白瓷碗裡,湯是淺橘紅色的,蛋花薄如雲絮,飄著幾片香菜葉。她把放在陸辰麵前。
陸辰端起碗,喝了一口。燙,鮮,微酸。番茄的酸味和蛋花的醇厚融在一起。他放下碗。
“這湯好喝。”他說。
陳美玲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乾涸河床的支流。“多喝點。你最近瘦了。”
陸辰冇有回應“瘦了”這個話題。他又喝了一口湯。
陸文濤放下碗筷,靠在椅背上。他看著陸辰,看了幾秒。那種父親看兒子的看......不是在尋找什麼,是在確認什麼。
“你做的那些。”他說。“和希臘有關嗎?”
陸辰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陸文濤的表情冇有變化,溫和,平靜。但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是新的。
“有。”陸辰說。
一個字。
陸文濤點了點頭。冇有追問。他拿起筷子,繼續吃飯。夾了一筷西蘭花,在蒜蓉裡蘸了蘸,放進嘴裡。咀嚼聲脆生生的。
陳美玲看著父子倆,嘴唇動了動,冇說話。她拿起湯勺,給自己也盛了一碗湯。
餐廳裡隻剩下吃飯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