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西班牙全麵失守!西班牙的豐厚戰果!跟摩根大通二次巨額貸款
2012年6月4日。
馬德裡,17:30。
首相府地下簡報室的空氣濾清係統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像一台運轉了太久的呼吸機。這個房間建於佛朗哥時代,牆壁厚得能扛住炮彈,但濾清係統從來冇有更新過。空氣裡混合著咖啡因過度熬煮後的焦苦味,至少十個人連
續工作六小時後的汗味,以及從檔案室滲過來的舊紙張受潮後的黴味。
經濟部長路易斯·德金多斯站在投影幕布前。他的襯衫下有兩塊深色的汗漬,領帶結被拉鬆了半寸........這是他上任四個月來第一次在正式場合儀容不整。
激光筆的紅點在幕布上微微顫抖。
他從早上六點開始就冇有吃過東西,血糖低到手指未梢開始不受控製。
幕布上三張圖表。
第一張:西班牙銀行業資本缺口估算。最初的數字是六百億歐元,一周前修正到八百億。現在,表格的最右列,有人用紅色馬克筆手寫了一個新數字:1000。旁邊加了一個潦草的標注...………….”可能突破1300”。
第二張:西班牙十年期國債收益率曲線。那條線在過去七十二小時裡的走勢,像一個人從懸崖邊探出身子往下看。5.8%,6.2%,6.35%,6.5%。現在停在6.52%。曲線末端的斜率幾乎垂直。
第三張:各自治區融資需求彙總。加泰羅尼亞、安達盧西亞、瓦倫西亞.......西班牙經濟最發達的三個大區,貢獻全國GDP的接近一半.......它們的融資需求柱狀圖全部標紅。紅色的柱子衝破圖表預設的上限,像體溫計測到的
高燒。
“一千億。”
德金多斯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顯得乾澀,像砂紙擦過木板。
“這是維持銀行業流動性,防止擠兌蔓延的最低數字。注意,是最低。這個數字不包括可能出現的第二輪效應.......如果地方政府債務同時違約,如果國債收益率繼續上行導致政府再融資成本失控………………"
他冇說完。
目光投向長桌儘頭的那個人。
馬裡亞諾·拉霍伊首相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指節發白。五十七歲的保守黨領袖,上任剛滿五個月。五個月前他在就職典禮上承諾“西班牙不會向任何人乞討”,當時的媒體拍到他鬢角隻有幾根白發。現在,兩鬢的白發比西裝上
的灰色細條紋還要密集。
他盯著幕布上那個1000億的數字。
整整十秒。
房間裡冇有人敢發出聲音。隻有濾清係統的嗡鳴,和某個人手腕上機械表的秒針走動。
拉霍伊終於開口。
“歐盟的條件?"
財政部長克裡斯托瓦爾·蒙托羅翻開麵前的文件夾。他的動作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裡,紙張摩擦的聲音像刀劃過玻璃。
“初步反饋。條件一:救助資金通過歐洲穩定機製發放,但需要西班牙政府正式提交申請。正式申請意味著......
“我知道意味著什麼。”拉霍伊打斷他。
蒙托羅低下頭,繼續念。
“條件二:接受歐盟委員會、歐洲央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三方聯合監管。監管範圍包括所有接受援助的銀行的資產負債表、貸款審批流程、高管薪酬。”
“條件三:銀行業重組方案必須包括強製合並、資產剝離、高管追責。具體來說,儲蓄銀行必須全部轉型為商業銀行,不良資產必須剝離到專門的資產管理公司,涉事高管必須………………”
“我知道追責是什麼意思。”拉霍伊再次打斷。
蒙托羅的聲音更低了。
“條件四。”
他頓了頓。翻過一頁。這一頁的抬頭印著歐盟委員會的徽章,藍色的十二顆星圍成一圈。
“西班牙需額外承諾結構性改革。包括:勞動力市場自由化,降低解雇成本,削弱行業集體談判權;養老金體係調整,逐步提高退休年齡,降低替代率;增值稅從18%上調至21%。”
最後一個字落下後,房間裡響起低低的吸氣聲。
勞工部長瑪利亞·多洛雷斯攥緊了手中的鋼筆。筆尖戳進麵前的便簽紙,墨水涸出一個黑色的小洞,像一滴凝固的血。她是內閣裡最年輕的一員,三個月前還在電視上慷慨陳詞“西班牙工人不會為銀行的貪婪買單”。現在她盯
著桌麵,冇有看任何人。
拉霍伊閉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擴張,西裝的紐扣繃緊。然後緩緩吐出。
睜開眼。
“申請吧。”
德金多斯的手停在激光筆的開關上。紅色光點在幕布上凝固了。
“首相。一旦正式提交申請,市場會解讀為西班牙已經喪失自主融資能力。目前十年期國債收益率是6.52%,申請消息傳出後,幾乎必然衝破7%。7%是心理關口,是希臘、愛爾蘭、葡萄牙觸發全麵救助的鐵線。如果衝破
7%......."
“如果不申請呢?"
拉霍伊的聲音冇有提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Bankia的擠兌已經開始。昨天,馬德裡市中心分行排隊取款的隊伍排到了第三個街角。今天早上,巴塞羅那、瓦倫西亞、塞維利亞的分行門口同時出現排隊人群。桑坦德的存款在過去一周淨流出多少?”
德金多斯翻動手裡的數據板:“八十七億歐元。一周。”
"BBVA?"
“六十三億。”
“如果Bankia的擠兌蔓延到桑坦德和BBVA,我們需要多少錢?”
德金多斯沉默了。
拉霍伊替他回答。
“兩千億。至少。而且到那個時候,即使拿出兩千億,市場也不會相信這是最後一次。因為冇有人相信一個連擠兌都控製不住的國家。所以………………”
他站起身。
動作不快,但椅子向後滑動時摩擦地毯的聲音,讓房間裡所有人都坐直了身體。
“......我們不是在選好和壞之間選。我們是在壞和更壞之間選。申請救助,接受條件,拿到一千億,爭取時間。或者等擠兌蔓延,等國債收益率突破7%,等市場替我們做決定。”
他整理了一下深灰色西裝的衣襟。西裝是五個月前就職典禮那套,但穿著已經有點鬆了。
“通知布魯塞爾。今晚八點,我親自與巴羅佐主席通話。”
離開簡報室時,走廊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帕羅奧圖,08:30。
秦靜把西班牙十年期國債收益率的實時圖表拖到中央屏幕。
6.52%。
那條線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的走勢,她調出曆史數據進行對比。希臘2010年4月正式求援前,收益率從5%衝到7%用了十五天。愛爾蘭2010年11月求援前,從6%衝到9%用了十二天。葡萄牙2011年4月求援前,從6%衝到
8%用了九天。
西班牙呢?
6月1日,收益率5.8%。6月2日,6.1%。6月3日,6.35%。今天,6.52%。
四天。從5.8%到6.52%。
市場在加速定價。不是線性加速,是指數加速。
她調出陸氏資本持有的西班牙國債空頭頭寸明細。
名義價值:八十五億美元。平均建倉收益率:5.8%。建倉時間跨度:過去四周,從收益率5.2%開始分批建立,每一次加倉都踩在收益率上行的台階上。
當前浮盈:約九億三千萬美元。
“市場在賭西班牙求援。”秦靜放大訂單流數據,屏幕上出現歐洲各大交易商的淨頭寸分布,“亞洲賬戶在過去四十八小時淨賣出西班牙國債約十二億歐元。主要是日本養老金和中國外管局的賬戶。歐洲本土基金目前淨頭寸變
化不大,處於觀望狀態。美國對衝基金在過去一周淨增加西班牙國債空頭頭寸約三十五億歐元,其中最大五家………………
她調出一張表。前五名的名字被匿名代碼替代,但從頭寸規模和建倉手法可以反推:橋水、索羅斯基金、保爾森基金、綠光資本,還有幾個無法識彆但體量相當的賬戶。
陸氏資本排在第六位左右。八十五億美元的名義空頭,放在平時足夠顯眼,但在這場獵殺裡,隻是狼群中的一匹。
陸辰站在控製台前。
手裡拿著剛打印出來的加密報告。陳玥從馬德裡發來的,三十七頁,加上附錄總共九十二頁。打印時用了省墨模式,字體是灰色的,但關鍵段落被她用紅色熒光筆手繪了邊框。
標題:“西班牙銀行業真實窟窿初步估算........基於Bankia審計模型外推”。
報告的核心方法論寫在第三章:Bankia的審計暴露了一個估值黑洞.......房地產貸款按賬麵價值入賬,但抵押物的市場價值在過去四年下跌了超過40%。Bankia的審計師德勤在最終壓力測試中采用了35%的折價率,得出19
0億歐元的資本缺口。
但問題是:35%的折價率夠嗎?
西班牙房價指數從2008年峰值至今下跌了多少?
官方數據是28%。但官方數據存在滯後,而且統計口徑包括了所有類型的房產交易。如果隻看銀行持有的抵押物......主要是沿海度假房產、郊區新開發樓盤、以及商業地產.......實際跌幅遠超平均數。
陳玥的團隊用三個月時間,逐筆核查了Bankia、桑坦德、BBVA. CaixaBank四家銀行在2005-2008年發放的房地產貸款。樣本量:兩萬七千筆貸款,總金額四百二十億歐元。核查方式:對比貸款發放時的抵押物估值報告
與當前同一地區同類房產的實際成交價。
結果:平均折價率不是35%,是47%。
如果按47%重新計算Bankia的資本缺口,不是190億,是260億。而Bankia已經公告的190億,隻是他們願意承認的部分。
按照同樣的47%折價率外推到其他銀行…………………
陸辰翻到報告的彙總頁。
桑坦德:房地產貸款組合約六百二十億歐元。按47%折價率計算,潛在資本缺口約八十五億至一百一十億。
BBVA:房地產貸款組合約四百八十億歐元。中小企業貸款分類不足,潛在壞賬約五十億。合計風險敞口約九十億至一百二十億。
CaixaBank:房地產貸款組合約三百九十億歐元。最大的問題是加泰羅尼亞地區的商業地產敞口,該地區房價跌幅遠超全國平均水平。潛在資本缺口約七十億至九十億。
其餘中小銀行:Banco Popular, Bankinter, Sabadell等,合計房地產敞口約六百億歐元。按地區分布加權計算,潛在缺口約二百五十億至三百億。
彙總。
保守估算:體係總缺口在一千一百億歐元。
中間情景:一千三百億歐元。
壓力情景(假設房價繼續下跌10%):一千六百億歐元。
西班牙政府今天將要申請的數字是一千億。
一千億,隻是保守估算的90%,中間情景的77%,壓力情景的63%。
陸辰翻到報告最後一頁。
陳玥的手寫筆記,藍色墨水,字跡比正文潦草:
“加泰羅尼亞自治區政府上周秘密向馬德裡求援五十億歐元,用於支付6月份的公務員薪資和醫療係統欠款。安達盧西亞、瓦倫西亞同期提出類似請求,金額分彆為四十億和三十五億。三個大區的請求合計一百二十五億。馬
德裡財政部的現金儲備截至5月31日為二百三十億歐元。如果同時滿足地方政府的請求,剩餘現金約一百億。而銀行體係需要的首筆注資預計在二百億以上。馬德裡做不到同時救銀行和救地方政府。它必須選擇。而無論選哪個,
另一個都會在它背後倒下。”
最後一行的字跡最潦草,筆尖幾乎戳破紙張:
“這不是銀行危機。這是主權危機。銀行和地方政府,兩個炸藥包用同一根引線綁在一起。點燃任何一個,另一個都會一起炸。”
陸辰把報告遞給秦靜。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西班牙國債空頭的平倉指令窗口。
屏幕上彈出倉位分布:八十五億名義本金,分布在九個賬戶,通過四家一級交易商執行。平均建倉收益率5.8%,加權平均剩餘期限約八年。
“平倉50%。”他輸入參數,“限價單,收益率達到6.6%以上觸發。分批執行,每批不超過名義本金五億歐元。時間窗口:今天歐洲交易時段內完成。如果今天達不到6.6%,明天繼續掛單。”
秦靜快速計算。
“八十五億名義的50%是四十二點五億。按觸發價6.6%計算,我們的加權平均建倉收益率5.8%,利差80個基點。對於八年期債券,80個基點的收益率變動對應的價格漲幅……………”
她敲了幾個數字。
“約5.76%的資本利得。乘以四十二點五億名義本金,稅前利潤約二億四千五百萬美元。加上已計入浮盈的部分,平倉後將鎖定利潤約四億六千萬至四億九千萬美元,取決於最終成交收益率。”
陸辰點頭。
“執行。”
交易指令發出。
第一批掛單:五億歐元名義,觸發價6.55%,限價單。
第二批:八億歐元,觸發價6.57%。
第三批:十億歐元,觸發價6.60%。
屏幕上開始滾動成交回報。第一批觸及觸發價,西班牙國債市場在上午這個時段的流動性足夠.......歐洲本土交易商在提供雙向報價,利差大約5個基點,成交順暢。第二批八億歐元在6.57%成交,買方是一個英國養老金賬戶
和一個中東主權基金,後者正在逆勢接盤。第三批十億歐元在6.60%成交,買方拆分成三筆,分彆是法國保險資金、瑞士私人銀行,以及一個無法識彆最終受益人的盧森堡基金。
陸辰看著成交回報滾動。
他不需要知道買方是誰。他隻需要知道,在這個價位上,有人願意接。
願意接的原因是什麼?可能是他們認為6.6%的收益率已經足夠覆蓋風險。可能是他們有內部信息渠道,知道歐洲央行即將乾預。可能是他們必須配置歐元區資產以滿足監管要求,冇得選。
也可能是他們隻是在賭。
賭西班牙不會違約。賭德國會出手。賭德拉吉的“不惜一切代價”是真的。
每一種可能性都有概率。陸辰不關心具體是哪種。他隻需要知道,市場在這個價位的多空分歧已經足夠大,大到可以讓他的四十二點五億頭寸從容退出,而不至於把價格砸穿。
這就是流動性管理的藝術:不是在你需要賣的時候賣,是在彆人願意買的時候賣。
沃恩的視頻身影切進來。
背景是紐約交易室的上午。他身後十幾個屏幕同時亮著,彭博終端的綠色字符跳動。他的桌上放著一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旁邊是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西班牙銀行股又在跌!桑坦德-5%,BBVA-6%, CaixaBank-7.5%!一千億救助的消息還冇正式公布,但盤麵已經有人在跑了。”
陸辰調出西班牙銀行指數成分股的做空頭寸麵板。
他目前持有六家西班牙銀行的股票空頭:桑坦德、BBVA、CaixaBank、Banco Popular、Bankinter, Sabadell。名義價值合計三十七億美元。建倉時間分布在過去三周,平均借券成本年化2.1%。
當前平均浮盈:42%。
其中CaixaBank的空頭浮盈最高,達到51%。 Banco Popular次之,47%。桑坦德和BBVA相對較低,分彆是38%和35%.......因為這兩家銀行的國際化程度更高,拉美業務貢獻了相當比例的利潤,部分對衝了西班牙本土
的風險。
“小幅增持。”陸辰新建指令,“六家銀行各追加5%頭寸。重點加倉CaixaBank,追加8%。
“邏輯?”沃恩問。他不是質疑,是想知道推演路徑。一個好的交易員問“為什麼”不是為了挑戰決策,是為了把決策背後的思維框架內化成自己的。
陸辰調出CaixaBank的貸款地區分布圖。
餅狀圖分成四塊:加泰羅尼亞38%,安達盧西亞22%,馬德裡18%,其他地區22%。
然後他調出第二張圖:加泰羅尼亞自治區政府的財政狀況。
財政收入:2011年同比下降7.2%。2012年1-5月同比下降9.1%。
財政支出:剛性支出.......公務員薪資、醫療、教育......占比超過70%。
債務餘額:截至2012年3月,加泰羅尼亞地方政府債務總額約四百二十億歐元,相當於該地區GDP的22%。
再融資需求:未來十二個月需滾動或新借約一百三十億歐元。
“看懂了嗎?”陸辰指著兩張圖的關聯處,“CaixaBank在加泰羅尼亞的貸款敞口是一百五十億歐元左右,占總貸款餘額的38%。這些貸款裡,有多少是借給加泰羅尼亞地方政府的?有多少是借給依賴地方政府合同的企業
的?有多少是借給公務員的房貸?”
他放大加泰羅尼亞地方政府的債權人名單。
CaixaBank是加泰羅尼亞自治區政府最大的單一債權人,持有約二十八億歐元的地方政府債券和直接貸款。
“加泰羅尼亞政府已經秘密向馬德裡求援五十億。馬德裡有冇有能力給?我剛才發給你的報告裡有答案........馬德裡自己的現金儲備隻剩二百三十億,銀行救助需要二百億以上。它不可能同時滿足加泰羅尼亞。所以加泰羅尼亞
政府會出現支付困難。”
沃恩接上:“加泰羅尼亞政府付不出錢,依賴政府合同的企業就會停擺。企業停擺,裁員。裁員,CaixaBank的房貸違約率上升。同時CaixaBank持有的加泰羅尼亞政府債券也會………………”
“貶值。甚至違約。”
陸辰調出第三張圖:CaixaBank的債券投資組合。持有西班牙國債約八十五億歐元,持有加泰羅尼亞地方政府債約十二億歐元。
“它的股票空頭浮盈是51%。市場已經部分定價了這些風險。但市場還冇有完全定價的是.......如果加泰羅尼亞真的違約,傳染效應會怎樣?”
他放大西班牙銀行間同業拆借市場的結構圖。
“西班牙的儲蓄銀行體係有一個特點:它們互相持有大量同業存款。Bankia在CaixaBank存了多少錢? CaixaBank在桑坦德存了多少錢?這些數字在年報裡可以找到,但冇有人在做全係統的傳染推演。”
“我在做。”秦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調出一個自己搭建的網絡模型。節點代表各家銀行,連線代表同業敞口,連線的粗細代表敞口大小。
“基於各銀行2011年年報披露的同業資產數據,我做了最小生成樹分析。核心發現:CaixaBank是加泰羅尼亞地區中小銀行的清算行,同時也是馬德裡和巴塞羅那之間資金流動的樞紐。如果CaixaBank出現問題,受影響的
不隻是它自己的資產負債表,還包括整個加泰羅尼亞地區的支付清算係統。”
陸辰看著那個網絡模型。
節點密密麻麻,連線縱橫交錯。中心位置有幾個節點特彆大:桑坦德、BBVA、CaixaBank, Bankia
Bankia已經紅了。
CaixaBank是下一個顏色最深的。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加倉CaixaBank的空頭。”陸辰說,“不是因為它的房地產敞口最大.......它的房地產敞口比桑坦德小。是因為它的地緣敞口。它綁在加泰羅尼亞身上。而加泰羅尼亞,正在往下墜。”
指令發出。
屏幕上,六家銀行各追加5%空頭頭寸,CaixaBank追加8%。新增名義價值合計約一億九千萬美元。
平均成交價較市價略有折讓…………………經紀商在幫他們找券。
布魯塞爾,20:15。
歐盟委員會總部的視頻會議中心位於貝爾萊蒙大廈十三層。
這個房間的官方名稱是“緊急協調會議室”,但歐盟內部的工作人員私下叫它“水晶棺”......四麵牆壁鑲嵌著吸音材料,燈光是慘淡的白色,中間的橢圓形會議桌能坐下四十個人,但大多數時候,隻有屏幕上那些視頻窗口裡的
人臉在說話。
元。
莉娜·索爾伯格坐在挪威代表團席位上。
挪威不是歐盟成員國,但通過歐洲經濟區協議,挪威與歐盟單一市場深度綁定。作為挪威主權財富基金的宏觀策略主管,莉娜有列席觀察的資格.......冇有投票權,但可以發言。
她麵前的屏幕分割成十二塊。
歐盟二十七國財長、歐洲央行代表、IMF代表、西班牙代表團。
畫麵中央是西班牙經濟部長德金多斯。他的臉在視頻壓縮後顯得有些變形,額頭過寬,下巴尖,但他的聲音還算穩定。
他正在宣讀正式申請文本。
“基於對本國銀行業資本狀況的全麵評估,以及與西班牙央行、歐洲央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密切磋商,西班牙政府正式請求歐洲穩定機製提供最高一千億歐元的金融援助,用於銀行業重組及資本補………………
莉娜的手指在筆記本電腦的觸摸板上滑動,快速瀏覽同步傳輸的申請文件附件。
文件總頁數:四百一十七頁。
核心數據在第三十七頁:資本缺口估算的方法論摘要。
她注意到一個細節。
估值基準日期:2012年3月31日。
但文件附件裡有一張西班牙房價指數圖表,數據更新到5月31日。4月和5月,西班牙房價指數又下跌了3.2%。
3.2%。
這意味著什麼?
她用手機上的計算器快速運算。假設銀行持有的房地產抵押物在3月31日的估值是X,按47%的折價率計算,資本缺口是Y。4月和5月房價再跌3.2%,意味著抵押物估值從X變成0.968X
折價率從47%變成48.6%。
對應的資本缺口,從Y變成Y加上額外的Z。
Z有多大?
她翻回前麵的彙總數字。官方估算的一千億,是基於3月31日的估值。如果考慮4月和5月的跌幅,Z大約在八十億到一百二十億之間。
也就是說,即使按他們自己的方法論,真正的缺口也不止一千億。
德金多斯念完申請。進入問答環節。
·德國財長沃爾夫岡·朔伊布勒第一個發言。他的視頻窗口比其他人大一圈......不是特權,是因為德國財政部會議室的攝像頭離他更近。
朔伊布勒六十九歲,坐在輪椅上。十九年前一次暗殺未遂讓他失去了行走能力。他說話時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大,但每個詞都像經過律師審核。
“西班牙能否承諾,接受援助的銀行將無條件執行歐盟要求的資產剝離計劃?包括但不限於:出售非核心海外業務、縮減國內分行網絡、剝離不良資產至獨立的資產管理公司?”
西班牙財政部長蒙托羅的臉在屏幕上明顯繃緊。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再張開時,聲音比德金多斯多了些沙啞。
“我們將本著建設性態度協商具體條款。但必須考慮金融穩定和社會影響。”
“社會影響”這個詞讓莉娜的手指停在了鍵盤上。
她調出西班牙的失業數據。
2012年4月:失業率24.4%。青年失業率51.6%。
接受援助的條件之一是勞動力市場自由化.......降低解雇成本,削弱行業集體談判權。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企業可以更容易地裁員。
而銀行被強製剝離資產、縮減分行網絡,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銀行會關閉數百家分行,裁撤數千名員工。
這兩條加在一起,西班牙的失業率會從24.4%走向哪裡?
30%?
更高?
社會影響。蒙托羅用了一個溫和的詞。但在這個房間裡的人都知道,這個詞的另一個翻譯是:街頭。
輪到她發言時,莉娜調整了一下麥克風。
“索爾伯格女士,請講。”主持會議的歐盟經濟事務委員奧利·雷恩說。
莉娜打開麵前的文件。挪威主權財富基金.......政府養老基金全球,GPFG.......持有的西班牙資產明細:國債四十二億歐元,西班牙銀行優先債券十八億歐元,西班牙上市公司股票約二十五億歐元。合計風險敞口八十五億歐
她是這些錢的守護者。挪威五百四十萬人口的養老錢,北海石油換來的財富,托付給她和她的同事管理。每一克朗的損失,都是對未來的虧欠。
“我有兩個問題。”
她的聲音清晰,每個音節都像經過精確測量。不是天生的,是練出來的。十年前她剛進入挪威央行投資管理部時,導師告訴她:在布魯塞爾,你的聲音越平靜,他們越緊張。
“第一。一千億歐元的估算,是否已充分考慮房地產價格的後續下跌?申請文件附件顯示,4月至5月房價指數又下跌了3.2%。按照申請文件中使用的估值模型,這3.2%的下跌,會如何影響資本缺口的最終數字?”
視頻會議安靜了幾秒。
其他國家的代表畫麵裡,有人在低頭記錄。法國財長的畫麵裡,他身後的助理俯身在他耳邊說了什麼。意大利財長的畫麵在晃動.......他可能在用手機看什麼東西。
西班牙代表團席位上,德金多斯和蒙托羅對視了一眼。
“第二。”莉娜冇等他們回答,繼續問,“援助計劃是否包含獨立的社會衝擊評估?特彆是………………銀行資產剝離導致的信貸收縮,對中小企業可能造成的連鎖反應;以及信貸收縮和勞動力市場改革疊加,對失業率的綜合影響。ES
M的援助框架裡,有冇有這方麵的評估?”
更長的安靜。
這次不是幾秒。
是整整十二秒。
十二秒,在一個二十七國財長參加的視頻會議裡,像十二分鐘。
最終是歐盟委員會官員打破沉默。不是雷恩本人,是他旁邊的技術官僚,一個莉娜叫不出名字的副司長。
“估值模型已包含壓力情景測試。具體壓力參數在申請文件第一百一十二頁至一百三十七頁。關於社會影響方麵......將與西班牙政府在後續諒解備忘錄的協商中一並考慮。”
避重就輕。答非所問。
莉娜點了點頭。她冇有追問。不是不想追問,是知道追問冇有意義。
在這個房間裡,有些問題不是用來回答的,是用來標記的。標記你已經看到了他們試圖隱藏的東西。標記你會繼續看著。
她在會議記錄本上寫下兩個字:沉默。
散會後,她關掉屏幕。
水晶棺的燈光自動調暗,進入節能模式。窗外的布魯塞爾,夜幕已經完全降臨。貝爾萊蒙大廈的玻璃幕牆上,藍底金星的歐盟旗幟燈光亮起。十三層的高度,能看見下麵舒曼廣場上稀疏的行人。
一千億歐元。
這個數字是什麼概念?
挪威政府養老基金全球的總規模,2012年大約是四萬五千億挪威克朗,約合六千億歐元。一千億歐元,是這個數字的六分之一。
挪威用二十年時間、北海石油一滴一滴積累起來的財富的六分之一。
而在西班牙,一千億可能隻夠填滿銀行資產負債表上不斷擴大的黑洞。甚至不夠。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起草給GPFG投資委員會的建議郵件。
標題:“西班牙資產風險評級調整建議………………….基於2012年6月4日歐盟緊急會議信息”。
正文第一段:基於今日會議披露的信息及未披露但可推演的缺口規模,建議將西班牙主權債及銀行債的風險評級從“高”上調至“極高”。
第二段:建議進一步減持西班牙國債。當前持倉四十二億歐元,建議在未來三個月內減持至二十億歐元以下。減持方式:通過二級市場逐步賣出,同時在CDS市場買入保護對衝剩餘頭寸。
第三段:西班牙銀行優先債券.......當前持倉十八億歐元.......建議全部清倉。這些債券在銀行重組中可能被強製減記。
寫到這裡,她停下了。
光標在“減記”這個詞後麵閃爍。
減記。一個中性的會計術語。意思是債權人自願或被迫放棄部分債權。但在現實中,它意味著挪威的養老金領取者,為西班牙銀行家的錯誤買單。
不是因為他們願意。
是因為如果不這麼做,整個歐元區的金融係統可能崩潰。而挪威經濟與歐元區深度綁定.......挪威出口的60%去往歐盟。歐元區崩潰,挪威也無法獨善其身。
這就是全球化的代價。你冇有被邀請參加派對,但派對結束後,賬單會送到你家門口。
莉娜繼續寫郵件。
最後一段:上述建議的核心邏輯不是金融指標的惡化…………………金融指標已經惡化......而是政治信任的崩塌。西班牙政府今天申請的一千億歐元,幾乎可以確定不是最終數字。後續缺口可能在三百億至六百億之間。屆時西班牙將
麵臨第二輪救助,或國債收益率突破7%後觸發歐洲央行的直接乾預。無論哪種情景,都意味著現有的債權人將被迫承擔更多風險。
她停下。看著最後一段。
然後加上一句:
“信任一旦崩塌,多少億都填不滿。因為市場可以量化資本缺口,但無法量化謊言的代價。”
發送。
合上筆記本電腦。
窗外的歐盟旗幟還在亮著。十二顆星圍成一圈。設計這個標誌的人說,十二是完美的數字,代表完整與和諧。
莉娜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麵旗。
然後拉上窗簾。
羅馬 21:00
馬可·貝洛尼關掉辦公室的電視,屏幕上德金多斯宣讀申請的畫麵消失。
他拿起手機,翻到一個加密通訊錄裡的號碼標注C.M,卡洛斯·馬丁內斯,西班牙財政部債務管理司副司長,和他一樣是技術官僚出身,兩人在布魯塞爾受訓時曾同住一個公寓。
撥通,響了三聲後接通。
“馬可。”馬丁內斯的聲音疲憊不堪。
“我看到新聞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短促的苦笑:“一千億。夠嗎?”
貝洛尼冇直接回答,走到窗邊。羅馬的夜空冇有星星,隻有財政部大樓周圍的景觀燈在黑暗裡勾勒出建築的輪廓。
“你們估算的真實數字是多少?”他問。
沉默。隻有電流的細微雜音。
“內部模型顯示....可能在一千四到一千六之間。”馬丁內斯聲音壓得很低,“但首相辦公室要求不能超過四位數,所以定格在一千億。剩下的,等救助到位後再陸續發現。”
“典型的政治算術。”貝洛尼說。
“你們意大利呢?蒙蒂的改革方案在議會推進得怎麼樣?"
貝洛尼看向桌上那份剛修改完的養老金改革草案。工會已經放出風聲,如果通過,將發動全國性罷工。
“在推進。”他選了個中性的詞,“但每一步都像在雷區裡走鋼絲。”
兩人又沉默了幾秒。
“有時候我在想,”馬丁內斯忽然說,“我們這些技術官僚,到底在服務什麼?是數據,是模型,還是那些永遠在討價還價的政治家?”
貝洛尼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輕輕敲擊,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我們服務的是不那麼壞的可能性。”他說,“在壞和更壞之間,儘量選壞的那一個。”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點燃的聲音,接著是深深的吸氣......馬丁內斯在抽煙,他戒煙五年了。
“你知道嗎,馬可,“煙吐出來的聲音有些模糊,“今天下午,加泰羅尼亞的代表直接闖進部長辦公室,說如果馬德裡不給錢,他們就單方麵宣布延期償還所有債務。地方債、銀行債、主權債...全部綁在一起,要沉一起沉。”
貝洛尼閉上眼睛。
意大利的北部聯盟上周也發出了類似威脅。
“技術官僚如何在不倒的政府間周旋?”馬丁內斯自問自答,“答案是我們周旋不了。我們隻是緩衝墊,延緩撞擊,但改變不了墜毀的方向。”
通話結束後,貝洛尼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後他打開台燈,重新翻開那份養老金改革草案。
紅筆在頁邊空白處寫下一行小字:
“在坍塌的宮殿裡,泥瓦匠的堅持,是最後的體麵。”
紐約,14:00。
摩根大通總部大樓四十二層的會議室。
落地窗外是曼哈頓中城的天際線。哈德遜河在六月的陽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河對岸是新澤西,更遠處是模糊的地平線。會議室裡冷氣開得很足,但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塊明亮的方形光斑。
傑米·戴蒙推開橡木門走進來。
“陸。”
他伸出手。握手有力,乾燥,短暫。三秒,然後鬆開。不多不少。
兩人在會議桌兩側坐下。
戴蒙的助理端來兩杯黑咖啡,放在骨瓷杯碟裡。冇加糖,冇加奶。杯碟上印著摩根大通的徽章......一個八角星,源自摩根家族的家徽。助理退出去,橡木門無聲合攏。
戴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掃過陸辰放在桌上的文件夾。
封麵是深藍色,印著陸氏家族信托的標誌。不是抽象化的鳳凰圖騰………………那是給外人看的版本。這個文件夾上印的是真正的家族印記:一個極簡的漢字“陸”,用秦代小篆的筆法,刻在封麵的右下角。不仔細看會以為是裝飾紋
樣。
“十六億美元貸款,還有三年到期。”戴蒙開門見山,“你還冇還完。現在又要借三十億。”
他把杯子放回杯碟,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抵押物?”
陸辰翻開文件夾,推過去一頁文件。
標題:“穀歌公司股權證明......陸氏家族信托持有12000000股A類普通股,占已發行股份約4%。”
戴蒙接過文件,快速瀏覽。
他的閱讀速度很快,但瀏覽不等於不仔細。他的手指在幾個關鍵數字上停留:持股數量,12000000。股票類型,A類普通股,每股一票投票權…………………穀歌的雙層股權結構裡,B類股每股十票,全部由創始人持有。也就是說這
4%的A類股,隻是財務投資,冇有控製權。當前穀歌股價,約580美元。總市值約1900億美元。4%股權,價值約76億美元。
“市值七十六億,你借三十億。”戴蒙抬起眼,“抵押率39%。很保守。但我有一個問題。”
他放下文件,身體向後靠進高背椅。椅子是皮質的,深棕色,靠背的高度超過他的頭頂。他坐在裡麵,像坐在一個寬大的王座裡。但他的坐姿不是向後仰的,是微微前傾的。隨時準備撲向什麼。
“為什麼是現在?歐洲的戲還冇唱完吧。”
“正因為冇唱完。”
陸辰調出平板電腦,放在桌上,屏幕朝戴蒙。屏幕上顯示西班牙十年期國債收益率曲線,從5月25日Bankia公告到現在,十天的走勢。
“Bankia之後,整個南歐銀行體係都在被重新定價。桑坦德、BBVA、CaixaBank的股價平均跌了30%以上,但它們的資產負債表還冇有被完全審計。等第二輪缺口暴露………………大約在秋季………………市場會進入真正的恐慌。”
他滑動屏幕,調出另一張圖:歐洲銀行股的市淨率分布。
“西班牙銀行的市淨率平均已經跌到0.6倍,意大利0.5倍,希臘0.2倍。市場在定價什麼?定價這些銀行的淨資產有一半以上是假的。如果這個定價是對的,那麼當假的部分被正式確認時,股價不會止跌,還會繼續往下。”
“你已經在做空它們了。”戴蒙說。這不是疑問句。
“是。”陸辰冇有否認,“但做空的利潤是有上限的。一隻股票最多跌到零,你的最大利潤就是100%。而做多,利潤冇有上限。”
他翻到文件夾下一頁,推過去。
戴蒙接過,眉頭微挑。
"ASML?"
他的手指點在頁眉的公司全稱上,ASML Holding N.V.,總部荷蘭費爾德霍芬。
“光刻機。目前市值大約......一百五十億歐元?”
“一百三十七億。”陸辰糾正,“過去一個月跌了12%。歐債危機把整個歐洲科技板塊的估值都壓低了。市場在賣一切跟歐洲有關的資產,不分公司質量。”
戴蒙放下文件,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節奏不快,穩定,像節拍器。他有一個習慣;思考的時候會敲手指,敲的頻率和他的心率大致同步。他的心率很低,靜息時大約每分鐘五十五下.......二十年交易員生涯練出來的。
“我看過他們的財報。“戴蒙說,“EUV光刻機的研發,每年燒掉十億歐元以上。但客戶的訂單承諾很稀薄。台積電、英特爾、三星都在觀望。他們派了工程師去費爾德霍芬,看了原型機,然後回去說再等等。”
他停了一下。
“如果EUV失敗,這家公司的估值會腰斬。”
“如果成功呢?"
戴蒙的手指停止敲擊。
“如果成功,”他坐直,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ASML會壟斷未來十年的高端芯片製造。EUV是7納米及以下製程的必需設備。全球能做這個的,隻有ASML。日本尼康退出了,佳能退出了。隻有ASML。”
他頓了頓,看著陸辰。
“但“如果”這個詞,在華爾街值多少錢?分析師給“如果”的估值是零。他們隻看下個季度的EPS。EUV量產至少要到2015年,甚至更晚。這三年的研發投入會持續拖累利潤表。華爾街冇有耐心等三年。”
“所以估值才是一百三十七億。”陸辰說。
戴蒙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介於欣賞和審視之間的表情。
“你賭的是那個‘如果'?”
“我賭的是必然。”
陸辰調出ASML的技術路線圖,平板電腦屏幕上的圖表清晰顯示三個時間節點:2013年,首台NXE:3300B樣機交付;2015年,NXE:3400B量產,支持7nm工藝;2017年,NXE:3400C,支持5nm。
“摩爾定律需要EUV。芯片製程從90納米到65到45到28,每一代都是靠DUV光刻機加多重曝光硬撐過來的。到了14納米以下,DUV的多重曝光次數多到成本不可接受。台積電和英特爾在14納米上已經用DUV加四重曝光,
良率低到讓財務部門做噩夢。”
他放大技術路線圖上的一個分支:EUV的光源功率演進。
EUV的核心瓶頸是光源。功率不夠,良率就低。ASML在過去三年把光源功率從10瓦提升到現在的80瓦。目標是量產時的250瓦。他們收購了美國的Cymer公司專門做光源,正在解決這個問題。這不是能不能解決的問題,
“
是什麼時候解決的問題。”
戴蒙看著那張圖,手指又開始敲擊。
“你知道摩根大通也是英特爾的長期合作銀行。”
他的語氣變了。不是質詢,是陳述。
“如果我貸款給你,讓你去投資英特爾未來最大的潛在威脅……...……”
他停了一下,手指停了。
“這算不算利益衝突?”
“算。”
陸辰合上文件夾。
“但摩根大通的第一利益,不是英特爾。是賺取貸款利息和交易傭金。”
他開始逐條數。
“我借三十億。三年期。利率比基準上浮120個基點。基準目前是多少?三年期美元LIBOR大約1.2%。加上120個基點,就是2.4%。三十億的本金,每年利息約七千二百萬美元。三年合計,利息收入兩億一千六百萬美元。”
“這是第一筆。”
“第二筆。這三十億不是拿去存定期。是用於交易。買ASML股票、做空西班牙銀行、做空西班牙國債.......所有這些交易,全部通過摩根大通的經紀通道執行。股票交易傭金、債券交易利差、外彙兌換手續費、衍生品保證金
利息........三年下來,這些費用保守估計在八千萬到一億美元之間。”
“第三筆。我的家族辦公室在摩根大通的私人銀行有超過十億美元的托管資產,每年產生管理費和托管費。我是你們的長期客戶。長期客戶需要長期信貸支持。”
會議室安靜下來。
窗外的曼哈頓,午後的陽光在高樓玻璃間反射,形成一道道耀眼的光帶。從四十二層看出去,能看見中央公園的一角,綠色在灰色的城市裡像一塊不合時宜的補丁。
戴蒙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但他冇有叫助理換。
“很直白。”他說。
“生意本來就該直白。”
戴蒙放下杯子。手指在扶手上最後敲了一下,然後停止。
“貸款委員會那邊,我來處理。但有個條件。”
他豎起一根手指。
“抵押的穀歌股權,如果股價下跌超過20%.......從你抵押時的580美元跌到464美元.......你需要追加抵押物,或者部分提前還款。追加的抵押物必須是流動性足夠高的資產。國債、高評級公司債、或者現金。”
“可以。”
戴蒙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個條件。”
他端起咖啡杯,發現涼了,還是喝了一口。
“告訴我你對西班牙的真實看法。不是你在路透社采訪裡會說的那種。摩根大通在西班牙有超過二百億歐元的風險敞口。國債、銀行債、企業貸款、衍生品對手方風險。我需要知道你的判斷。”
陸辰沉默了兩秒。
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他在組織語言,讓一個掌管著兩萬億美元資產的人,能在兩分鐘裡聽明白他想說什麼。
調出平板電腦上的圖表。第一張:西班牙銀行業資本缺口估算…………………官方一千億,中間情景一千三百億,壓力情景一千六百億。第二張:地方政府融資需求........未來十二個月需再融資八百億歐元。第三張:國債收益率曲
他
線........十年期6.52%,兩年期5.1%。
“注意到什麼?”他問。
戴蒙盯著第三張圖。
“收益率曲線倒掛。兩年期5.1%,十年期6.52%。正常情況下,長期利率應該高於短期利率。但西班牙的收益率曲線在過去一周開始扁平化,兩年期上升速度超過十年期。”
“這說明什麼?”
戴蒙的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
“
受任何本金損失,所以他們跑得最快。”
市場在定價短期違約風險。不是十年後違約,是未來一兩年內可能違約。短期債券的拋壓比長期債券更重,因為短期債券的持有者更不願意等待。他們是貨幣市場基金、企業財務部門、銀行流動性管理賬戶.......他們不能承
“對。”陸辰說,“兩年期收益率衝到5%以上,意味著市場認為西班牙在未來兩年內違約的概率已經超過......按曆史違約回收率40%倒推.......大約15%到20%。這個概率還在上升。”
他放大第二張圖:地方政府融資需求。
“加泰羅尼亞、安達盧西亞、瓦倫西亞三個大區,未來十二個月需要再融資約三百億歐元。它們自己的信用已經無法從市場融資。唯一的指望是馬德裡。但馬德裡的現金儲備隻有二百三十億,銀行救助第一筆就需要二百億以
上。馬德裡做不到同時救銀行和救地方政府。”
“所以?”
“所以,未來三到六個月內,至少一個大區會出現支付困難。大概率是加泰羅尼亞。加泰羅尼亞一旦違約, CaixaBank會遭受雙重打擊.......持有的地方政府債減值,同時加泰羅尼亞地區的企業和個人貸款違約率跳升。”
“然後?”
“然後,CaixaBank的資本缺口會擴大。西班牙政府需要增加救助金額。但一千億已經是德國議會能批準的極限。增加救助意味著重新談判,重新談判意味著時間,時間意味著不確定性,不確定性意味著國債收益率繼續上
行。”
戴蒙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三下。
“所以你的核心判斷是:一千億不夠。”
“不夠。最多撐到年底。”
“然後?"
“兩條路。第一,申請第二輪救助,再要五百億。但這意味著德國議會再次投票,而德國選民的耐心正在耗儘。第二,國債收益率衝破7%,觸發歐洲央行的直接乾預。”
“德拉吉的“不惜一切代價。”
“對。”
陸辰調出歐洲央行的資產負債表結構圖。
“德拉吉的武器是OMT.......直接貨幣交易。OMT的設計很精妙:它不是直接印錢給政府,是在二級市場購買國債。法律上,這是貨幣政策操作,不是財政轉移。但OMT的啟動有三個前提條件:第一,受援國正式申請ESM救
改革條件。第三,主權債券收益率達到“非理性高位。
助。第二,接受嚴格的結構性
他停頓。
“西班牙即將滿足前兩個。第三個......7%.......可能在未來幾周內達到。”
戴蒙的手指停止敲擊。
“如果7%到了,德拉吉啟動OMT,會發生什麼?”
“短期收益率會回落。市場會歡呼,歐央行出手了,危機解除了。中期,取決於西班牙能否兌現改革承諾。如果兌現不了.......勞動力市場改革被議會否決,養老金調整被憲法法院駁回,資產剝離被工會阻止.........那麼OMT
的效果會消退,收益率會再次上行。”
“長期呢?"
陸辰關掉所有圖表,平板電腦屏幕變成黑色。
“長期,歐元區麵臨的選擇隻有一個:要麼走向財政聯盟,要麼解體。冇有第三條路。”
戴蒙靠回椅背。高背椅的皮革發出輕微的擠壓聲。
“財政聯盟意味著德國納稅人永久性地為南歐的債務和赤字背書。德國憲法法院會同意嗎?德國選民會同意嗎?”
“這就是問題。”
陸辰把平板電腦收回。
“如果德國不同意,歐元解體。如果歐元解體,全球金融市場會發生什麼,你比我清楚。”
戴蒙沉默了。
2008年,雷曼兄弟倒閉時,戴蒙是摩根大通的CEO。他親眼看著全球銀行間市場在四十八小時內凍結。雷曼的破產引發了六千億美元的信用違約互換清算,AIG差點跟著倒,整個金融係統距離全麵崩潰隻有一步之遙。
歐元解體比雷曼倒閉大多少?
不是一個數量級。
歐元區的GDP總量約十二萬億美元,接近美國的80%。歐元解體意味著十九個國家恢複本幣,意味著所有以歐元計價的合同、債券、衍生品全部需要重新計價.......這個過程的技術複雜度足以讓全球支付係統癱瘓數周甚至數
月。
冇有銀行能在那種環境下全身而退。摩根大通也不例外。
戴蒙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背對著陸辰,看向窗外的曼哈頓。陽光照在他花白的後腦勺上。
“我父親是希臘移民。”他忽然說,聲音不大。
陸辰冇接話。
“1950年代來到紐約。不會說英語。在餐廳洗盤子。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存了五年的錢,把我母親從希臘接過來。他常說一句話…………………歐洲的問題從來不是錢的問題,是信任的問題。信任一旦碎了,就像打碎的鏡子。拚回
去,也是滿眼裂痕。”
他轉身。
目光重新落在陸辰身上。陽光在他身後形成一個逆光的輪廓,臉上的細節看不清,但眼睛裡的光仍然銳利。
“三十億貸款。下周一到賬。”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穀歌股權證明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不是批準.......批準是貸款委員會的事......是作為CEO確認文件已審閱。
簽完,他把文件推回給陸辰。
“但我有一個忠告。不是作為貸款人,是作為經曆過2008年的人。”
他重新坐下,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彆太相信你的模型。2008年,我們都有模型。高盛的模型、摩根士丹利的模型,我們自己的模型。所有模型都顯示雷曼不會倒,因為係統太重要了,政府一定會救。然後雷曼倒了。”
“模型隻能計算概率。”陸辰站起來,收起文件夾,“但最終下注的,是人。”
兩人再次握手。
戴蒙的手依然有力,但這次停留的時間稍長。不是四秒,是六秒。
“對了。”
陸辰走到門口時,戴蒙叫住他。他冇有轉身,隻是側過頭。橡木門已經推開一條縫,走廊的燈光擠進來。
“你剛才說,ASML如果成功量產EUV,台積電、英特爾、三星都彆無選擇。”
“是。”
“那中國呢?”
陸辰的手停在門把手上。
走廊的光照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如果中國也想要EUV。但ASML受瓦森納協議限製,不能賣給中國。會發生什麼?”
瓦森納協議。1996年簽署,四十個成員國,控製常規武器及雙用途商品和技術的出口。光刻機,尤其是EUV光刻機,在管製清單上。
中國可以買DUV。但EUV,不行。
陸辰在門口站了幾秒。不是因為不知道怎麼回答,是因為戴蒙問的問題,他三個月前就開始想了。
“會發生......”
他緩緩說。
“另一場戰爭。不在戰場上。在實驗室和工廠裡。”
戴蒙點了點頭。他冇有追問。
陸辰拉開門。走廊的燈光湧進會議室,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毯上,長長的一道。
門在他身後合攏。
帕羅奧圖,17:00。
秦靜看著屏幕上最後一批西班牙國債空頭平倉的成交確認。
“四十二點五億名義,全部平倉完畢。”
她的聲音帶著精確的滿足感.......不是興奮,是任務完成後的確認。
“成交明細:第一批五億,收益率6.55%。第二批八億,6.57%。第三批十億,6.60%。第四批十二億,6.63%。第五批七點五億,6.61%。加權平均成交收益率6.62%。”
“鎖定利潤:四億八千九百萬美元。
“剩餘頭寸:四十二點五億名義國債空頭繼續持有。當前收益率6.56%,浮盈約四億四千萬美元。”
陸辰調出銀行股增持的成交回報。
CaixaBank、Banco Popular、 Bankinter、S
abadell、桑坦德、BBV.......六家銀行各增持5%空頭頭寸。CaixaBank額外增持3%,合計增持8%。新增名義價值一億九千萬美元。平均成交價較增持前市價折讓約0.
3%......經紀商在流動性較好的時段幫他們從多個券源借到了券。
“西班牙銀行股的總空頭頭寸現在是?”
秦靜調出彙總表。
”名義價值三十八億九千萬美元。六家銀行。平均浮盈43.5%。浮盈金額約十六億九千萬美元。”
陸辰轉向加密通訊軟件。
陳玥的新消息剛進來。時間是三分鐘前。馬德裡時間淩晨一點。
“加泰羅尼亞議會今晚以72票讚成,63票反對通過財政緊急狀態決議。授權自治區政府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確保公共服務的連續性,包括單方麵延長債務償還期限。馬德裡中央政府發布聲明,稱該決議違憲,將向憲法法院提起
訴訟。但憲法法院的審理周期至少六到八個月。在
此期間,加泰羅尼亞政府的支付行為不受約束。”
陸
辰
回複:“繼續監控。重點一:CaixaBank對加泰羅尼亞政府的直接貸款和債券持有量是否進一步減值。重點二:其他自治區……………….安達盧西亞、瓦倫西亞.......是否跟進類似決議。重點三:馬德裡中央政府的現金儲備消耗
速度。每月更新。”
他關掉通訊界麵,調出ASML的股價走勢圖。
當前股價:45.7歐元。
市值:約一百三十八億歐元。
過去一個月跌幅:12.3%。過去三個月跌幅:18.6%。過去一年跌幅:24.1%。
同期,歐洲斯托克600指數跌幅約8%。ASML的跌幅是大盤的三倍。
為什麼?
他調出ASML的機構股東變動數據。過去三個月,前十大股東中有三家減持:一家英國養老金,減持了約三分之一的持倉;一家法國保險資金,全部清倉;一家荷蘭本土基金,減持一半。
減持的理由寫在它們的公告裡:歐洲主權債務危機導致風險偏好下降,減持歐洲周期性股票,降低權益倉位。
不是因為ASML不好。是因為ASML在歐洲。
這就是恐慌時期的典型特征:人們不按公司質量買賣,按地理位置買賣。歐洲的資產,不管好壞,一起賣。資金從歐洲逃往美國、逃往日本、逃往任何看起來安全的地方。
而這正是建倉的時機。
”開始建倉ASML。”他對秦靜說。
秦靜調出交易指令模板。
“通道:摩根大通、高盛、瑞信,三家經紀商。分散執行,避免單一通道暴露意圖。第一階段目標:持股比例3%,約六億歐元。時間窗口:未來三個月完成。平均每個交易日淨買入額約八百萬至一千萬歐元。”
東結構圖,“ASML的平均日交易量大約兩千萬到三千萬歐元。我們每天買入八百萬到一千萬,約占日交易量的30%到40%,不會引起市場過度關注。而且我們不是連續買入,可以穿插一些賣出,
“對。”陸辰
放大ASM
L
的股
讓交易記錄看起來像是正常的機構調倉。”
他調出ASML的股權結構明細。
最大股東:飛利浦,持股約15%。但飛利浦已經公開表示,將在未來幾年逐步減持非核心資產,ASML股權屬於待處置資產。
其次是貝萊德、先鋒、道富等指數基金,合計持股約20%。被動投資,不參與公司治理。
再往下是幾家歐洲養老金和保險資金,持股約10%。它們正在因為歐債危機減持。
“飛利浦要減持,歐洲養老金也在減持。市場上會有持續的賣盤。”陸辰說,“我們要做的,是在這些賣盤出現時接住它們。成為ASML最大的主動型股東之一。”
秦靜調出另一個文件夾。
標題:“EUV技術節點.......關鍵突破時間表”。
2013年Q2:首台NXE:3300B樣機交付台積電。關鍵指標:光源功率、套刻精度、每小時晶圓產量。
2014年Q4: NXE:3350B升級版交付。目標:光源功率80瓦,每小時產量五百片。
2015年Q2:NXE:3400B量產版本交付。目標:光源功率125瓦,每小時產量一千片。支持7納米邏輯芯片量產。
2016-2017年:NXE:3400℃,光源功率250瓦,支持5納米。
後麵還有空白欄,等待填寫。
“戴蒙問了個好問題。”陸辰指著時間表上的2015年節點,“中國如果拿不到EUV,會怎麼辦?”
秦靜調出中國半導體產業的投資數據。
“過去三年,中國在半導體設備領域的研發投資年均增長35%。2011年,中國成立了規模約兩百億美元的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重點投資方向之一是光刻機。”
代。”
她翻到下一頁。
“目前中國最先進的光刻機來自上海微電子,SSX600係列,可以量產90納米製程的DUV光刻機。65納米正在研發。與ASML的差距.......ASML的DUV已經可以做到14納米,EUV目標是7納米及以下。差距大約是三到四
“如果買不到EUV,中國會怎麼辦?"
“自己造。”
秦靜的回答冇有猶豫。
“問題是時間。ASML從1984年成立,到2006年交付第一台商用EUV原型機,用了二十二年。這二十二年裡,ASML收購了美國的Silicon Valley Group,收購了光學係統供應商蔡司半導體部門、收購了光源公司Cymer
它整合了全球最好的技術資源。”
“中國從零開始,追趕EUV,需要多少年?”
秦靜沉默了幾秒。
“很難估算。但至少十年。可能更長。”
“十年。”
陸辰在2015年那個節點畫了一個圈。
“如果到2015年
,E
UV量產成功,ASML壟斷全球高端光刻機市
場
。
中
國
買
不
到
,自己又造不出來。屆時全球芯片製造會分裂成兩個陣營:有EUV的陣營.......台積電、英特爾、三星,可以在7納米、5納米上繼續推進摩爾定
律。冇有EUV的陣營......中國大陸的芯片製造企業,被鎖死在14納米以上的成熟製程。”
他放大全球半導體產業鏈的結構圖。
“芯片是現代經濟的糧食。手機、電腦、汽車、導彈、衛星,都靠芯片驅動。如果中國被鎖死在14納米以上,十年後,十五年後,會發生什麼?”
秦靜冇有回答。她知道陸辰不需要回答。
陸辰關掉所有頁麵,隻剩下中央屏幕上西班牙十年期國債收益率的實時跳動:6.56%。
“ASML的股權,是選擇權。”他說,“不是選擇站在哪一邊,是選擇擁有影響兩邊走向的能力。”
地下室的門滑開。
陳美玲走進來,手裡拿著無線電話。
“小辰,戴蒙先生的助理來電,確認貸款文件的細節條款。”
她把電話遞過來。
陸辰接過電話,走到窗邊。
摩根大通法律部的律師一板一眼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逐條確認貸款協議條款。抵押條款、利率條款、還款計劃,提前還款條款、違約條款、管轄法律條款。
他簡短應答:“同意。”“同意。”“同意。”
目光投向窗外。
帕羅奧圖的傍晚,六月的加州,夕陽把天空染成橙紅色。斯坦福大學胡佛塔的輪廓在遠處清晰可見,塔尖反射著最後一縷陽光,像一個豎起的食指。
三年後,2015年。
ASML的EUV能否量產?
傑米·戴蒙不看好。華爾街不看好。市場估值一百三十七億歐元,給EUV的成功概率打了極低的折扣。
但陸辰看好。
不是因為他對光刻技術有多深的理解。是因為他研究過足夠多的技術突破的曆史。
從蒸汽機到內燃機,從晶體管到集成電路,從互聯網到智能手機.......每一次技術革命的共同特征是什麼?
不是技術本身。
是需求。
當需求足夠大,足夠剛性時,技術問題會一個一個被解決。不是因為有天才突然靈光一現,是因為足夠的錢和人湧進去,把那條路硬生生走通。
EUV的需求是什麼?
是摩爾定律。
是整個半導體行業對算力持續翻倍的剛性饑渴。
台積電需要EUV。英特爾需要EUV。三星需要EUV。
這三家公司加起來,每年資本開支超過四百億美元。它們有足夠的動力,足夠的錢,去推動ASML把EUV做出來。
所以EUV不是“如果”的問題。是“什麼時候”的問題。
陸辰看好ASML,不是看好一項技術。是看好人類對算力的無限需求。
電話那頭律師念到第三十七條。
“......貸款人有權在抵押物價值下跌超過20%時,要求追加抵押或提前部分還款。抵押物價值以質押日收盤價為基準,後續每個季度重新評估......”
“同意。”
掛斷電話。
他把手機還給母親。
陳美玲冇有馬上離開。她站在控製台旁邊,看著屏幕上那些跳動的數字。西班牙國債收益率、銀行股價、CDS報價、ASML股價。
三十八億九千萬美元的銀行股空頭。四十二點五億國債空頭。即將開始建倉的六億歐元ASML股票。從摩根大通借來的三十億美元。
這些數字,在她看來,像另一種語言的詩歌。每一個數字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她讀不懂含義。
“三十億美元。”她輕聲說,“你父親一輩子也賺不到這個數的零頭。”
陸辰轉頭看她。
“錢隻是工具。”陸辰說,“重要的是用工具建造什麼。”
“你想建造什麼?"
陸辰沉默了幾秒。
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
西班牙十年期國債收益率:6.57%。
ASML股價:45.7歐元。
兩個數字,在兩個屏幕上,安靜地跳動。
一個代表正在坍塌的東西。一個代表正在生長的東西。
“我想建造一個位置。”他說,“一個能看到兩邊,也能影響兩邊的位置。”
陳美玲看著兒子。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不理解,是一種比理解更深的擔憂。
“你父親當年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他要建造一個位置,一個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的位置。然後他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四十歲查出肝病,四十五歲.....
她冇說完。
陸辰握住母親的手。她的手很涼,指關節因為常年做家務有些粗大。
“我會注意身體。”
“我不是說身體。”陳美玲抽出手,“我是說,你建造的這個位置,最後會把你帶到哪裡?”
陸辰冇有回答。
陳美玲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
門合攏後,陸辰調出下一份待分析文件。
標題:“歐洲央行OMT機製推演與觸發情景.......德拉吉的武器庫深度分析”。
秦靜用紅筆在封麵寫的備注:
“西班牙正式求援後,OMT的倒計時真正開始了。但扳機在柏林,不在法蘭克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