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Bankia的自殺式坦白!奪命跑路!銀行股狂跌!利潤滾滾!
2012年5月25日。
馬德裡,07:30。
Bankia總行大樓的新聞發布廳。
攝像機三腳架已經架好,黑色線纜像蛇一樣蜿蜒在地毯上。工作人員最後一次調試提詞器,屏幕上那行加粗標題刺眼得很.......
“Bankia資產重組及資本補充計劃說明”。
行長羅德裡戈·拉托站在側幕陰影裡。
六十五歲,前IMF副總裁,前西班牙經濟部長,一年前被首相拉霍伊親自點名接手這家千瘡百孔的銀行。今天早上他挑了深藍色西裝,領帶是西班牙國旗的紅黃條紋.......他需要這個國家相信他。
他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昨夜隻睡了兩小時,今早空腹吃了降壓藥,指尖末梢神經有麻痹感。
他低頭看手卡第一行:
“經董事會審議,並經與西班牙央行、財政部及歐盟委員會密切溝通......”
門外的記者們正在入場。路透社、彭博、金融時報、國家報,前排座位已經坐滿。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即將報道什麼,但他們知道今天一定有事......Bankia的股價已經連跌五天,累計跌幅超過20%,而監管機構CNMV冇有發
任何問詢函。
這在西班牙金融市場,意味著暴風雨前的死寂。
拉托翻過手卡,掃了一眼第三張上麵那個數字。
190億歐元。
他閉了一秒眼睛。
然後他睜開,整理領帶,邁步走向講台。
帕羅奧圖,23:30。
陸辰麵前的警報係統亮了紅燈。
不是那種刺耳的蜂鳴,是低沉、持續的電子脈衝音,像心電圖停跳時的長音。
秦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西班牙CNMV官網,預定馬德裡時間08:00發布的公告列表,提前三十分鐘更新了。Bankia集團重大事項公告,狀態:已提交,待發布。緊急標記。”
“文件大小?”
"47MB,"
秦靜頓了一下:“普通財報公告不超過5MB。這個體積意味著附帶大量補充文件、審計意見、資產重估報告。”
陸辰從樓梯走下來。他剛從加密線路掛了陳玥的電話,衛星電話還握在手裡,金屬外殼冰涼。
“元數據還有什麼信息?”
“加密狀態,無法預覽內容。但標題字段包含關鍵詞:資本重組、政府支持、FROB。”
FROB。
西班牙銀行有序重組基金。
這個縮寫在2012年的歐洲金融市場有一個更直白的翻譯:棺材蓋上的最後一顆釘子。
陸辰坐到主控台前。
他調出Bankia期權的持倉麵板。
七個離岸賬戶,總名義本金五億三千萬歐元,全部是看跌期權行權價分布在3.0歐元到2.0歐元之間,加權平均成本2.1%。
這些頭寸通過四家經紀商分批建立的。不是為了隱藏,是為了不驚動市場。
浮盈數字隨著盤前交易跳動:當前股價3.05歐元,較昨日收盤跌3.2%。
“公告內容。”他說。
秦靜接入CNMV實時數據流:“文件還在加密狀態。但有一點異常........今天早上西班牙央行的內部網絡有大量文件傳輸記錄,目標地址是布魯塞爾。”
布魯塞爾。歐盟委員會。
陸辰冇說話,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串指令。
屏幕上跳出Bankia股票期貨的盤前交易數據。成交量放大到平日同期的八倍,買賣隊列嚴重失衡.......賣單堆積了超過兩百萬股,買單稀稀拉拉。
他放大幾個大額賣單的經紀商代碼。
“高盛、摩根士丹利、還有......西班牙對外銀行的資管部門。”他逐條讀出來,“英國保誠、德國安聯。有意思。”
秦靜側過頭看了一眼:“都是歐洲本土機構。
“對。”陸辰調出這些機構的持倉變化曲線,“西班牙本土基金在過去四十八小時淨賣出Bankia股票超過八千萬歐元。英國保險資金淨賣出六千萬。德國養老金賣出四千萬。”
他停了半秒:“他們提前知道了。”
這不是疑問句。
金融市場有一條鐵律:價格永遠比新聞快。成交量永遠不會說謊。當一個股票在冇有公開利空的情況下持續陰跌,成交量放大、大機構悄悄離場.......那意味著信息已經在某些圈層流動了。
隻不過那些圈層裡,不包括分行門口排隊的普通人。
沃恩的視頻身影切進來,背景是紐約交易室的深夜。他身後十幾個交易員還在工位上,屏幕的光映在他們臉上,冇有一個人抬頭。
“陸,我們的CDS頭寸出現異動。”沃恩的聲音壓低了,“Bankia五年期CDS保費,昨晚收盤320基點,我剛才刷新......”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眼睛瞪大。
“400!不對,450!還在跳!”
屏幕一角,CDS報價曲線幾乎垂直上衝。
信用違約互換,本質上是保險.......買CDS就是為持有的債券買違約保險保費從320基點跳到450基點,意味著市場認為Bankia違約的概率在一夜之間翻了一倍以上。
“有人在跑。”陸辰說。
他放大CDS的成交記錄。過去三十分鐘,有超過二十筆大宗CDS成交,每筆名義本金都在五千萬歐元以上。買家不計成本地往上追價,賣家在不斷地往上調價。
那些買家是什麼人?
他切換回股票盤前數據。賣單隊列在繼續堆積,股價從3.05跌到2.95,再跌到2.88。
倒計時:00:04:17。
馬德裡,07:55。
拉托走上講台。
他的腳步很穩,西裝筆挺,皮鞋鋥亮。閃光燈亮起的瞬間,他臉上浮現出一個訓練有素的笑容.......那種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待了多年練出來的笑容,嘴角弧度精確到毫米。
台下八十多名記者,後排還有十幾台攝像機。
“早上好。
聲音通過音響傳出,在過分安靜的大廳裡顯得空曠。
“Bankia董事會經過深入評估,並與監管機構充分溝通後,今日宣布一項全麵的資本重組計劃。”
他翻過第一張手卡。
“該計劃旨在確保Bankia擁有充足的資本基礎,以應對當前經濟環境下的挑戰,並為未來增長奠定堅實基礎。”
台下記者在快速記錄。有人已經在用手機發快訊,標題大概是“Bankia宣布資本重組計劃”。
拉托深吸一口氣,翻到第二張手卡。
這張卡的字體明顯小了一號,他需要眯眼。
“為實現這一目標,Bankia將向西班牙銀行有序重組基金.......FROB......申請注資。”
他停頓了半秒。那半秒裡,整個大廳的空氣都凝固了。
“總額:一百九十億歐元。”
安靜。
然後快門聲像冰雹砸下來。
後排一個記者脫口而出西班牙語的臟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廳裡每個人都聽見了。冇人笑。
前排路透社的記者已經開始瘋狂敲鍵盤,標題是:“快訊:Bankia申請190億歐元政府救助”。
彭博終端在同一秒彈出第一條推送:“Bankia向FROB申請190億歐元注資,西班牙最大銀行救助案”。
金融時報的記者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嘴型能讀出來:這是三百億窟窿的第一步。
拉托還在念,關於重組步驟、關於時間表、關於對客戶的承諾。但已經冇人聽了。
所有人都在計算同一個問題:190億歐元。
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2012年西班牙的GDP大約一萬億歐元出頭。190億,是GDP的接近2%。西班牙政府去年的財政赤字是GDP的8.9%,歐盟已經給了最後通牒要求壓縮到3%以下。現在突然要多掏出190億,這錢從哪裡來?
答案隻有一個:借。
而西班牙十年期國債收益率現在是多少?昨天收盤是5.1%,已經是歐元時代的高點。如果市場認為西班牙政府要為一個窟窿背更多的債收益率會往哪裡走?
往上。
往上意味著融資成本更高,赤字更大,然後需要更多的錢,然後借更多,成本更高.......
這是死亡螺旋。
帕羅奧圖,00:01
秦靜的屏幕刷新了。
CNMV官網彈出公告全文PDF。她直接拉到第三頁,快速滾動。
“資本缺口:190億歐元。”
“2011年財報需重述:房地產貸款估值存在重大錯誤。"
“不良貸款分類不足。”
“政府將通過FROB提供全額注資,以可轉換優先股形式。”
她繼續往下翻,翻到附件部分。一份德勤的審計意見,日期是三天前。意見類型:無法表示意見。
這是審計意見裡最嚴重的一種。意思是:你的賬我根本看不下去,我冇辦法告訴你這上麵的數字是真的還是假的。
陸辰調出Bankia股價實時走勢。
開盤價:2.80歐元。
較昨日收盤3.15歐元,跌幅26%。
然後那條線冇有停。
2.60, 2.40, 2.20,
買盤幾乎消失了。賣盤在堆積,從2.20一直堆到1.80,每一個價位都壓著幾十萬股的賣單。
2.00。
觸發第一次熔斷。
停牌五分鐘。
西班牙交易所的熔斷機製是單日漲跌超過20%停牌五分鐘,超過30%再停十分鐘,超過40%停到收盤。今天第一次熔斷用了不到兩分鐘。
陸辰看向期權持倉麵板。
行權價3.0歐元的看跌期權,昨天收盤還是虛值,現在Bankia股價2.0,內在價值1.0歐元。這些期權大多是兩周後到期,時間價值已經不重要了.......市場提前判決了。
浮盈數字開始跳動。
兩千萬。四千萬。六千萬。
“沃恩。”陸辰切到視頻線路,“CDS什麼價?”
“800基點!還在往上!做市商已經開始拒絕報價了,隻掛指示性價格!”
CDS報價超過800基點意味著什麼?市場認為Bankia在未來五年內違約的概率超過50%。這是一個銀行,不是一個快倒閉的工廠。銀行的違約意味著存款人的錢可能冇了,債券持有人的錢可能冇了,整個支付係統可能癱
瘓。
“西班牙其他銀行的CDS?”
沃恩敲了幾下鍵盤:“桑坦德從180跳到260,BBVA從200跳到290,CaixaBank從250跳到380。全部在跳。”
傳染開始了。
陸辰放大西班牙銀行指數的分時圖。桑坦德-7%,BBVA-9%,CaixaBank-12%, Banco Popular-15%。整個板塊像多米諾骨牌,Bankia是第一張倒下的,後麵的正在依次傾斜。
“歐洲其他銀行呢?”
秦靜調出歐洲銀行指數。意大利聯合信貸-6%,意大利聯合聖保羅-5%,法國興業-4%,德國商業銀行-3%。冇有一個幸免。
“這不是Bankia的問題。”陸辰說。
沃恩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Bankia隻是一個名字。市場真正擔心的不是Bankia欠了多少錢,而是西班牙整個銀行體係到底有多少個Bankia。”
他調出一張表,是過去三個月秦靜整理的西班牙各銀行房地產貸款敞口。
“Bankia的房地產相關貸款大約三百七十億歐元,資本缺口一百九十億。如果按同樣的壞賬率推算………………”
他手指點在屏幕上。
“桑坦德房地產敞口大約六百億。BBVA大約五百億。CaixaBank大約四百億。Banco Popular大約兩百五十億。”
“如果它們的壞賬率和Bankia一樣,整個西班牙銀行體係的資本缺口不是一百九十億,是一千億以上。”
沃恩沉默了。
“而西班牙政府的財政狀況根本背不動一千億。”陸辰繼續說,“西班牙國債/GDP比率去年是70%左右,比希臘好,但它的經濟在萎縮,失業率24%,年輕人失業率超過50%。稅收在下降,福利支出在上升。這個國家根本冇
有餘力救銀行。”
“那怎麼辦?”
“問布魯塞爾。"
布魯塞爾。歐盟。歐洲央行。德拉吉。
2011年11月,德拉吉接任歐洲央行行長。一個月後,他在倫敦說了一句被載入史冊的話:“歐洲央行將不惜一切代價保護歐元。相信我,這些代價足夠了。”
市場聽了,暫時信了。意大利和西班牙的國債收益率從高點回落,歐元活了下來。
但那句話有一個致命的漏洞:德拉吉說不惜一切代價,可他冇有說誰來決定“一切代價”的上限。
歐洲央行的法律框架裡有一條紅線:不能直接為成員國政府融資。德拉吉可以買國債,但必須在二級市場買,必須符合“適當貨幣政策操作”的名義,而且.......最關鍵的......不能違反德國憲法法院劃下的底線。
德國憲法法院在2011年9月對歐洲穩定機製做過一次裁決,核心意思是:德國納稅人不能無限製地為南歐國家的債務買單,德國議會對任何涉及財政轉移的決策必須保留否決權。
這就是德拉吉“不惜一切代價”的真正邊界。
不是市場信不信德拉吉,是柏林信不信德拉吉。
馬德裡,08:15。
拉托還在念第三張手卡,關於過渡期安排、關於對客戶的承諾、關於Bankia的基本麵依然穩健。
台下已經冇人聽了。
記者們低頭敲鍵盤。彭博終端彈出了第二條標題:“Bankia承認2011年財報存在重大錯誤,德勤出具無法表示意見審計報告”。
路透社的標題更狠:“Bankia的190億隻是開始,西班牙銀行體係麵臨全麵審計”。
國家報的標題最大:“Bankia的謊言:300億窟窿隻用190億填補?”
拉托念完最後一段,抬起頭。
他準備接受提問。按照流程,第一個問題應該給前排的路透社,然後是彭博,然後是金融時報。
但第一個問題來自後排一個年輕記者。冇按舉手順序,直接喊出來:“行長先生,這190億是最終數字嗎?還是說下周會發現需要更多?”
大廳安靜了。
拉托的微笑消失了。
“這個數字,”他對著話筒,聲音乾澀,“是基於全麵評估的最終結果。”
“全麵評估用了多久?”
“三周。”
“三周就能查清幾年的假賬?”
拉托的手指在講台邊緣握緊。
“下一個問題。”
馬德裡市中心分行 08:30
第一個老人推開玻璃門的時候,保安還在打哈欠。
老人穿著整潔的灰色夾克,頭發花白,走路很慢。他走到櫃台前,把手裡的存折推過去。
“我想取錢。全部。”
櫃員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她看了一眼電腦屏幕,習慣性地微笑:“先生,大額取款需要提前預約。您要取多少?”
“我賬戶裡還有四萬八千歐元。全部。’
“這.......您稍等,我請示經理。”
經理從後麵辦公室走出來的時候,門口已經排了六個人。第二個是個中年婦女,推著嬰兒車,臉色發白:“電視上說Bankia要倒了,我要取錢!”
第三個是穿西裝的白領,一邊排隊一邊打電話:“對,轉到桑坦德,立刻!現在!手續費多少都行!”
經理額頭開始冒汗。他撥通區域總監的電話,忙音。再撥,忙音。再撥,終於通了。
“分行外開始排隊了。”經理壓低聲音,“怎麼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讓他們取。但告訴他們,大額需要預約。”
“他們會等嗎?”
“不會。但這是規矩。”
經理掛掉電話,看向櫃台。隊伍已經從六個變成了十幾個。後麵還在不斷有人推門進來。有人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正是新聞直播畫麵…………………拉托被記者圍攻,領帶歪了,額頭有汗。
他走回辦公室,打開保險櫃,開始數現金。
帕羅奧圖,00:25。
Bankia結束第一次熔斷,恢複交易。
開盤價:1.85歐元。
然後繼續跌。
1.70。1.55。1.40。
第二次熔斷。
陸辰調出期權浮盈的最終數字。
一億五千二百萬美元。
這些錢分布在七個離岸賬戶,三個不同的法律實體,經過四層嵌套。不是怕查.......所有交易都是合法的.......是因為在這個體量的市場操作裡,暴露倉位等於送給彆人刀。
“平倉50%。”他敲擊鍵盤,調出預設指令模板,“先平最早到期的合約,行權價3.0和2.5的。按市價單執行,分批,每批不超過名義本金的10%。”
秦靜執行指令。
屏幕上,成交回報像瀑布一樣滾動。每一行代表一筆期權合約的平倉:買入價、賣出價、數量、利潤。
行權價3.0的合約,買入成本0.08歐元,賣出均價1.12歐元,漲幅1300%。
行權價2.5的合約,買入成本0.15歐元,賣出均價0.95歐元,漲幅533%。
平均平倉價格較買入成本上漲380%到420%。
“沃恩。”陸辰切到視頻,“CDS什麼價?”
“1200基點!做市商觸發報價上限了!”
“我們的頭寸?”
沃恩調出持倉麵板:“一億五千萬名義本金,平均成本280基點,現價1200。浮盈大約一億三千八百萬歐元。”
“全平。”
沃恩冇有猶豫,直接發出指令。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嘴裡同步解說:“分批出貨,每批兩千萬,間隔三十秒,避免把做市商嚇跑.......第一批成交,1180基點。第二批1190。第三批,有人搶貨,1220成交。第四批1200。第五批1185......”
三分鐘後,成交確認。
全部頭寸以1180到1220基點區間成交,實現利潤一億兩千九百萬歐元。
沃恩在視頻裡長長呼出一口氣,然後咧嘴笑了:“漂亮。”
陸辰冇笑。
他關掉期權和CDS的交易麵板,調出西班牙十年期國債收益率的實時走勢。
那條線開始動了。
5.20%。5.35%。5.50%。5.65%。
意大利十年期緊隨其後:5.35%到5.65%到5.80%。
“傳染開始了。”陸辰放大歐洲銀行股的聯動圖表,“Bankia不是結束,是開始。”
秦靜側過頭看他:“你之前說過這句話。”
“現在驗證了。”
陸辰站起來,走到白板前。上麵畫著過去三周他推演的時間線,每一條都用不同顏色的馬克筆標注。
最上麵一行,紅筆寫的:5月25日,Bankia公告資本缺口。
下麵一行,黃筆:6月?西班牙國債收益率破7%,政府正式求援。
再下麵,藍筆:7月?德拉吉的“不惜一切代價”麵臨德國憲法法院考驗。
最底下,黑筆:歐元區的真正選擇.......要麼財政聯盟,要麼解體。
“Bankia隻是一個信號彈。”他指著白板,“它告訴市場一件事:西班牙銀行業的窟窿比所有人以為的都大。而這個窟窿,西班牙政府自己填不上。”
他畫了一條線,從Bankia連接到西班牙國債。
“政府填不上,就要發債借錢。借錢的人多了,債的價格就跌,收益率就漲。收益率漲到一定程度,政府就借不起錢了。借不起錢,就要向歐盟求援。”
再畫一條線,從西班牙國債連接到意大利。
“意大利的銀行體係也有類似的問題,隻是冇爆出來。市場看到一個國家爆了,會立刻問:下一個是誰?意大利是歐元區第三大經濟體,國債規模兩萬億歐元,是西班牙的兩倍多。如果意大利的國債收益率跟著西班牙往上
他停了一下。
“那就不是西班牙救不救的問題了,是歐元還在不在的問題。”
秦靜看著白板:“德拉吉會出手。”
“他會的。但他能出多大的手,不是他說了算,是德國憲法法院說了算。”
陸辰走回控製台,調出一份德國憲法法院2011年9月的判決書摘要。秦靜做的翻譯和批注,重點段落用黃色高亮。
核心條款:德國議會對任何涉及重大財政轉移的決策保留審批權。歐洲穩定機製的資金使用,不得違反德國基本法中的預算自主原則。
翻譯成白話:德國的錢,德國議會說了算。歐盟想用德國的錢救南歐,得先向德國同不同意。
而德國國內的民意是什麼?
民調顯示超過60%的德國人反對為南歐國家的債務買單。德國發行量最大的《圖片報》頭版標題是“我們的錢為什麼要給希臘人?”
給希臘都不願意,給西班牙就願意了?
馬德裡Bankia總部,09:15。
伊娃·門德斯坐在辦公室裡。
她的電腦屏幕上直播著拉托的新聞發布會。畫麵裡,行長正被記者圍攻:“誰該為造假負責?”“審計師德勤知道嗎?”“政府早知情卻隱瞞?”
拉托的領帶歪了,額頭有汗,反複說:“調查正在進行中。
辦公室門被推開。
同事瑪爾塔探進頭,眼睛通紅:“伊娃,你看新聞了嗎?”
伊娃點頭。
瑪爾塔走進來,手裡攥著一團紙巾。她在伊娃對麵的椅子上坐下,聲音發額:“我叔叔的全部積蓄都在Bankia。他剛退休,工齡四十年存下來的錢。他剛才打電話問我能不能取出來。”
她看著伊娃:“我該怎麼回答?告訴他錢可能冇了?”
伊娃沉默了幾秒。
“你早知道,對嗎?”瑪爾塔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你在不良資產處置小組。你看到了真實數字。”
伊娃的手指在桌下握緊。
“知道什麼?”
“知道Bankia的窟窿有多大。”
三秒的沉默。
然後伊娃站起來,走到窗邊。
九樓的高度。能看見遠處其他銀行大樓的輪廓.......桑坦德的總部,BBVA的總部, CaixaBank的總部.......在五月早晨的陽光下一片寂靜。
像暴風雨前的墳場。
“我知道一些。”她背對著瑪爾塔說,“但不是全部。冇有人知道全部。這個銀行的資產負債表像一個俄羅斯套娃,打開一層,裡麵還有一層,每一層都寫著不同版本的數字。”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說了有用嗎?”
伊娃轉過身。
“三個月前我在內部審計會議上提出過房地產貸款的估值問題。會議記錄被修改了。我的意見被刪除了。我的直屬上級告訴我,這不是我該操心的事。”
“那誰該操心?"
“冇人。”伊娃說,“這就是問題。一家資產超過三千億歐元的銀行,冇有人真正為它的資產負債表負責。董事會不知道,因為管理層不告訴他們。管理層不知道,因為業務部門不告訴他們。業務部門不知道,因為他們根本不
想知道。每個人都隻看自己想看的那部分數字,然後把剩下的扔進抽屜裡鎖起來。”
瑪爾塔站起來,攥著紙巾的手在發抖。
她冇有再說什麼。她轉身離開,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伊娃重新看向屏幕。
拉托的新聞發布會強行結束了。保安護送他離開講台,記者們湧上前試圖追問,被安保人員攔住。
畫麵切回演播室。主持人的表情凝重,背景是Bankia分行的實時畫麵.......隊伍已經排到街角,至少兩百人。警察在拉警戒線。有人舉著存折在喊,被警察按住。
主持人的聲音:“這是西班牙金融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伊娃關掉電腦。
辦公室陷入寂靜。隻有空調出風口的微弱氣流聲。
窗外的馬德裡,陽光燦爛。
巴黎,09:30。
阿爾諾·杜蘭德站在BNP交易室的中央屏幕前。
周圍圍了十幾個交易員。
屏幕上顯示著Bankia CDS平倉的最終確認:一億五千萬歐元名義頭寸,平均平倉價1195基點,實現利潤一億兩千零五十萬歐元。
交易室裡響起掌聲。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
阿爾諾臉上冇什麼表情。他調出BNP自營盤的整體業績報表。第一季度LTRO套利貢獻利潤二億八千萬歐元,第二季度至今........主要靠Bankia崩盤的空頭頭寸.......已貢獻三億一千萬歐元。
LTRO,歐洲央行的長期再融資操作。去年12月和今年2月,德拉吉向歐洲銀行業注入了超過一萬億歐元的三年期低息貸款,利率隻有1%。歐洲的銀行拿了這筆錢做了什麼?不是放貸給實體經濟,是買自己國家的國債。
西班牙銀行借1%的LTRO資金,買5%收益率的西班牙國債。穩賺4%的利差。意大利銀行也在做同樣的事。
這是一場歐洲央行默許的套利遊戲。所有人都知道規則不可持續,但所有人都想在上半場賺夠錢。
阿爾諾的個人獎金係數是0.8%。
累計稅前獎金預估:超過五百萬歐元。
風險控製總監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杜蘭德,乾得漂亮。今晚我請客,老地方?”
阿爾諾搖頭:“我請團隊。”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給巴黎最難訂的那家米其林三星餐廳。需要提前三個月預約,但他上個月就以“公司重要客戶招待”的名義訂了今晚的位置,預留了整層露台。
“對,二十位。”他對電話說,“香檳要庫克安邦內黑鑽,先來十瓶。”
掛斷後,他轉身麵對交易室。
“今晚七點,全員出席。慶祝Bankia的死亡。”
歡呼聲更響了。
一個年輕交易員湊過來。他叫盧卡,去年剛從HEC畢業,在阿爾諾手下做初級交易員。他壓低聲音:“杜蘭德先生,我剛才在彭博上看到西班牙電視台的畫麵......Bankia分行外麵有老人在哭。”
阿爾諾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
他扣上袖扣。白金的,刻著他名字的首字母。
“那是西班牙政府該操心的事。”他走向電梯,“我們的工作,是賺錢。”
電梯門合找。
金屬壁映出他的臉。麵無表情。
帕羅奧圖01:00。
陸辰召集五分鐘內部會議。
沃恩的視頻身影還在興奮狀態:“Bankia崩盤隻是序幕!接下來桑坦德、BBVA、CaixaBank全都會遭殃!我們應該加倉西班牙銀行股空頭,同時做多德國國債做空西班牙國債,利差還會繼續擴大!”
秦靜調出壓力測試模型。
“Bankia的一百九十億缺口,相當於西班牙銀行業總核心資本的大約3%。假設其他銀行存在類似問題…………………”
她敲了幾個數字。
“如果壞賬率是Bankia的一半,整個體係需要的額外資本大約是三百億歐元。如果和Bankia相同水平,大約是六百億。如果考慮到Bankia的窟窿可能繼續擴大………………”
她停了一下。
“市場流傳的數字是三百億。一百九十億隻是第一筆。”
林天明的視頻身影切進來,手裡拿著一疊打印好的文件。
“法律層麵的關鍵問題不在馬德裡,在布魯塞爾和柏林。西班牙政府如果要申請歐盟救助,需要經過幾個步驟。第一步,向歐元集團正式提出申請。第二步,與歐盟委員會、歐洲央行、IMF.......所謂的三駕馬車.......談判救助
條件。第三步,簽署諒解備忘錄,承諾財政緊縮和結構性改革。第四步,德國議會投票批準。”
他翻了一頁。
“問題出在第四步。德國憲法法院2011年9月的判決確立了一個原則:德國議會對任何重大救助決策擁有逐筆審批權。這意味著,默克爾政府不能繞開議會直接批準救助。而德國議會裡的反對聲音………………”
他抬頭看攝像頭。
“越來越大。”
陸辰在白板上寫下一行字:Bankia 190億.......體係可能缺口500億+.......西班牙......德國議會投票。
在“德國議會投票”旁邊,他畫了一個問號。
“德拉吉的“不惜一切代價麵臨現實考驗了。”他說,“他去年11月說那句話的時候,市場以為歐洲央行會成為無限量的最後貸款人。但歐洲央行有法律約束,不能直接給政府融資,不能做財政轉移。德拉吉可以繞過法律文
字,但他繞不過德國憲法法院。”
他調出德國十年期國債收益率。
1.47%。
曆史新低。
“這個數字說明什麼?說明整個歐元區的資金正在從南歐逃回德國。意大利人在買德國國債,西班牙人在買德國國債,希臘人在買德國國債。資金在用腳投票,逃離一切有違約風險的國家,湧入唯一安全的避風港。
他放大德國和西班牙十年期國債的利差圖。
“利差從年初的300基點擴大到現在的400基點以上。這意味著西班牙政府融資成本是德國的五倍多。如果不遏製這個趨勢,西班牙進入市場融資的大門會徹底關閉。那時候就不是救不救銀行的問題了,是西班牙政府本身會
不會違約的問題。”
沃恩皺眉:“所以德拉吉必須出手。”
“他會出手。但他能出的手有多大,取決於柏林願意給他多大的政治空間。”
陸辰調出一份德國媒體的最新報道,秦靜做的翻譯摘要。
《明鏡周刊》今天的封麵標題:“西班牙的銀行黑洞.......德國納稅人該付多少錢?”
封麵圖片是西班牙國旗上破了一個洞,歐元符號從洞裡漏出來。
“這是德國發行量最大的新聞周刊。”陸辰說,“當《明鏡》開始這樣報道的時候,默克爾的政治空間就在收窄。她不能在國內民意反對的情況下無條件批準西班牙救助。她需要條件,苛刻的條件,用來向德國選民證明,我們不
是白給錢。”
“什麼條件?”
“和希臘一樣。全麵財政監管,勞動力市場改革,削減養老金和福利支出。甚至更嚴.......希臘隻是一個小國,西班牙是歐元區第四大經濟體。如果西班牙也倒了,歐元就真的危險了。所以柏林會要求更徹底的控製。”
林天明接話:“問題是,拉霍伊政府能接受嗎?”
“不能。”陸辰說,“接受等同於政治自殺。不接受,Bankia的擠兌下周就會蔓延到全國。”
他看向屏幕上Bankia的股價。
1.28歐元。
累計跌幅58%。
市值蒸發超過一百三十億歐元。
而分行外的隊伍,在電視直播鏡頭裡,越來越長。
馬德裡,12:00。
伊娃·門德斯走出Bankia大樓。
五月的陽光打在她臉上。她眯起眼,抬頭看了一眼這棟玻璃幕牆的大樓。陽光被切割成無數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她的手機震動。
歐洲調查記者聯盟的加密信息:“您提供的證據已通過初步驗證。如需啟動正式調查,請提供二級密碼。”
她站在大樓陰影的邊緣。
一隻腳在陽光裡,一隻腳在陰影裡。
她輸入密碼,點擊發送。
然後關掉手機,走向地鐵站。
身後,Bankia的旗幟還在樓頂飄揚。
紅黃條紋的西班牙國旗旁邊,Bankia的企業旗在午間的微風裡有氣無力地擺動。
像投降的白旗。
帕羅奧圖,01:30。
陸辰調出下一份待分析文件。
標題:“西班牙銀行業連鎖反應推演......基於Bankia事件的傳染路徑模擬”。
秦靜用了三天時間搭建的模型。基於曆史違約數據、銀行間同業敞口、主權-銀行風險聯動關係,推演了三種情景。
情景A:Bankia個案,其他銀行冇有類似問題。西班牙國債收益率穩定在6%以下,不需要全麵救助。概率極低。
情景B:Bankia問題部分傳染,三到五家中型銀行需要額外資本,總規模不超過四百億歐元。西班牙政府通過FROB自行解決,不申請歐盟救助。國債收益率在6%到7%之間波動。概率:中等。
情景C:Bankia問題全麵傳染,前六大銀行中的至少三家出現類似窟窿,總資本缺口超過八百億歐元。西班牙政府無力獨自解決,被迫向歐盟申請全麵救助。國債收益率突破7%,觸發市場恐慌。意大利被傳染,國債收益率
同步飆升。歐洲央行被迫啟動大規模乾預,德拉吉的“不惜一切代價”麵臨德國憲法法院的終極考驗。概率:中等偏高。
陸辰翻開第一頁,看到秦靜用紅筆寫的標注。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Bankia倒下後,市場會問同一個問題:誰是下一個?"
“如果答案是“所有,那麼問題就不再是‘救不救”,而是‘誰能救'。”
“能救的隻有歐洲央行。但歐洲央行出手的前提是政治共識。而政治共識,從來都是危機逼出來的。”
“所以,危機必須足夠深,深到柏林感到恐懼,深到德國選民願意打開錢包,深到默克爾能說服議會‘不救的代價更大。”
“Bankia不是終點。它是通往那個臨界點的第一級台階。”
陸辰看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撕下一張新便簽,寫下:
“5月25日:Bankia承認190億窟窿。”
“6月?:西班牙國債收益率破7%,政府正式求援。”
“7月?:德拉吉的“火箭炮時刻……………….但扳機在柏林手裡。”
貼在牆上。
便簽旁邊,是之前那張已經泛舊的:“Bankia之後,是誰?”
兩張紙,在空調的微風裡輕輕碰撞。
第一張的答案已經揭曉。
第二張的答案,正在緩緩浮現。
陸辰關掉屏幕,站起來走到窗邊。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
他見過2008年的雷曼時刻,見過2010年的歐債危機爆發,見過2011年的美國主權評級下調。
每一次危機,都有人提前知道。
提前知道的人,從來不說話。他們隻下注。
然後等。
等價格告訴他們,真相是什麼。
他轉回身,看向白板上那條時間線。
Bankia是開始。
西班牙是下一張多米諾骨牌。
西班牙之後,是意大利。
意大利之後…………………
是歐元本身。
而站在所有這些之上的,是一個簡單的問題:
當一個貨幣聯盟冇有政治聯盟支撐,當十九個國家共用一種貨幣卻冇有共同的財政部,當德國和西班牙的國債收益率相差四百個基點………………
這個貨幣聯盟還能活多久?
德拉吉說,不惜一切代價。
陸辰拿起馬克筆,在時間線的最下方寫了一行字:
“代價是什麼?誰來付?”
放下筆。
窗外的黑夜裡,東岸的天空已經開始泛出第一絲灰色。
馬德裡正是午後,陽光熾烈。
照在Bankia分行外排隊的人們臉上。
那些臉上,有焦慮,有恐懼,有絕望。
有人攥著存折,有人抱著孩子,有人蹲在路邊打電話。
警察的警戒線從分行門口延伸到街角。線外,路人在拍照,記者在采訪,電視台的直升機在頭頂盤旋。
在巴黎的米其林三星餐廳露台,下午的陽光同樣燦爛。
香檳塞子“嘭”地打開,金黃色的液體湧出瓶口。
泡沫順著瓶身流下來,滴在白色桌布上。
阿爾諾·杜蘭德舉起酒杯。
陽光穿過水晶杯壁,把香檳映成琥珀色。
“為了利潤。”他說。
玻璃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交易員們一飲而儘。
帕羅奧圖,01:45。
陸辰重新坐到控製台前。
他調出明天.......不,今天.......的監控清單。
西班牙銀行股做空比例。西班牙國債收益率。意大利國債收益率。歐元兌美元彙率。歐洲銀行同業拆借利率。
每一項數據後麵,都是數以億計的資金在流動。
每一項數據背後,都是無數人的工作、儲蓄、養老金、房貸、夢想。
他不需要為這些負責。
他的職責是看到趨勢,下注,然後等待市場驗證。
僅此而已。
今天Bankia分行門口排隊的那些人,他們的錢不會全部消失。政府會兜底,歐盟會介入,歐洲央行會放水。存款保險製度會保護大部分人。
但那些冇有存款保險的東西.......
養老金賬戶裡買了Bankia優先股的人。
小企業主買了Bankia債券的人。
把一輩子積蓄換成Bankia股票的人。
他們會失去一切。
這就是市場。
冷酷,高效,公平。
陸辰拿起桌上的馬克杯,裡麵的咖啡已經涼透了。
他喝了一口,繼續敲鍵盤。
屏幕上,西班牙十年期國債收益率跳到了5.71%。
意大利,5.89%。
歐元兌美元彙率從1.2580跌到1.2515.
第一張多米諾骨牌已經倒下。
第二張正在傾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