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新管理層的震驚發現！係統性財務造假！西班牙的炸彈！

2012年5月7日。

馬德裡,Bankia總行大樓,當地時間上午九點整。

七輛黑色奧迪A8組成的車隊從阿爾卡拉大街轉入地下車庫入口,輪胎碾過減速帶時發出沉悶的震動聲,卷起細微的塵埃。車庫入口的攝像頭記錄下車牌.......三輛是財政部的,兩輛是西班牙央行的,兩輛是存款擔保基金FGD

的。

電梯直達頂層。這棟樓高二十四層,頂層是高管辦公區和董事會會議室。

十二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從電梯裡走出來,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麵上回蕩,節奏均勻,冇有人說話。

他們是財政部、央行、存款擔保基金聯合指派的特彆管理委員會,昨夜十一點四十分獲內閣緊急授權。授權書的原文是:“鑒於Bankia的係統重要性和當前財務狀況的不確定性,授權特彆管理委員會接管Bankia的日常管理

權,並立即啟動資產質量緊急評估。

簽署人是西班牙副首相索拉婭·薩恩斯·德聖瑪麗亞,拉霍伊首相在布魯塞爾參加歐盟峰會,通過加密視頻連線完成了最終授權。

為首的何塞·拉米雷斯走在最前麵。六十二歲,前桑坦德銀行首席風險官,在桑坦德工作了二十八年。灰白頭發從額頭向後梳理,一絲不苟,發蠟的反光在走廊射燈下形成一道細細的光帶。他的職業生涯橫跨西班牙銀行業的

完整周期:1984年入職桑坦德時,西班牙剛加入歐共體;1994年經曆了第一次銀行危機,Banesto倒閉,桑坦德以一元的價格收購了它;2008年金融危機最深處,他負責清理桑坦德在拉美的壞賬組合;2011年,他提前退

休,理由是“希望把時間留給家人”。但拉霍伊辦公室的一個電話把他從桑坦德的鄉村俱樂部裡拉了出來。

走進會議室時,他冇有看牆上掛著的Bankia曆史照片.......七家cajas合並時的簽約儀式,前任行長羅德裡戈·拉托和七位儲蓄銀行負責人舉著香檳杯,背後的屏幕寫著“更強更大”。拉米雷斯徑直走到主位,拉開椅子坐下,雙

手平放在光亮的桃花心木桌麵上。桌麵映出他的倒影,領帶是深藍色的,冇有任何花紋。

其餘十一人依次落座。六人是他從桑坦德帶來的核心團隊.......三個風險控製專家,兩個資產估值專家、一個法務顧問。三人來自西班牙央行銀行監管局。兩人來自存款擔保基金。

“先生們。”拉米雷斯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但會議室的聲學設計讓主位的聲音能清晰傳遞到每一個座位,不需要提高音量。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地落在桃花心木桌麵上。

“我們有七十二小時完成初步資產核查。”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長桌兩側,“財政部長的原話是.......在周末市場休市前,我要知道最壞的數字。”

助理將十一份藍色文件夾分發給每個人。助理是他從桑坦德帶來的,三十多歲,穿著深灰色套裝,動作利落,分發順序從左到右,每人麵前放一份,文件夾的方向與桌麵邊緣平行。

封麵印著白色字體:“Bankia資產質量緊急評估………………第一階段指令”。下方是日期:2012年5月7日。密級:絕密。副本編號從01到11,每個副本對應一個接收人的姓名首字母。拉米雷斯麵前的那份編號00。

他翻開自己的那份。

“第一項。房地產貸款組合。賬麵價值三百二十億歐元,分類為正常或關注。根據Bankia提交給央行的最新報表,這批貸款的不良率不到5%,撥備覆蓋率超過40%。”

他抬起眼。

“我要你們核查前一百筆最大的貸款。按賬麵價值排序,前一百筆合計約一百八十億歐元。核查內容:抵押物的當前實際值,借款人的實際還款能力,以及抵押物是否存在多重抵押或被其他債權人查封。”

他翻到下一頁。頁麵上是前一百筆貸款的清單,每筆貸款後麵標注了抵押物地址、賬麵價值,最後估值日期。最後估值日期大部分停在2008年到2009年.......西班牙房地產泡沫的巔峰。

“敲門,看房,拍照。不要相信紙麵報告。紙麵報告說這些抵押物價值三百二十億。我要知道它們今天在地中海的陽光下,到底值多少錢。”

他合上文件夾。手掌壓在藍色封麵上。

“分組。巴倫西亞和穆爾西亞地區,由費爾南德斯帶隊。巴塞羅那和加泰羅尼亞,由加西亞帶隊。馬德裡及周邊,由我直接負責。每個小組配一名法務和一名估值師。每天晚上十點彙總當日發現。有問題嗎?”

冇有人提問。

“開始。

椅子腿摩擦地麵的聲音。十一人站起來,拿起各自的藍色文件夾,魚貫走出會議室。腳步聲在大理石走廊裡漸行漸遠。

拉米雷斯獨自坐在主位上。他麵前的文件夾還攤開著,停在第一頁。窗外,馬德裡五月的陽光已經變得刺眼,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桌麵上投下窗框的陰影。他看向窗外。遠處的天際線被金融區的玻璃幕牆勾勒出不規則的輪

廓,再遠處是瓜達拉馬山脈的褐色山脊。

他把文件夾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一張對折的便簽,是今早出門前從首相辦公室傳真過來的。手寫體,藍色墨水,拉霍伊的筆跡。

“何塞.......Bankia倒下,西班牙就倒下。你知道該怎麼做。M.R.”

拉米雷斯把便簽折回原狀,放回文件夾。站起身,拿起西裝外套。走出會議室時,他的腳步和進來時一樣均勻。

帕羅奧圖,淩晨零點十五分。

秦靜麵前的加密通訊軟件彈出新消息。軟件界麵是黑色的,消息氣泡是深灰色,字體是淺灰色…………………這是蒂爾團隊設計的配色方案,在低亮度屏幕上最不刺眼,適合長時間監控。

發件人代號C。陳玥。

內容簡短,每條消息不超過三行,像電報。

“新管理層入駐。馬德裡時間09:00。帶隊人何塞·拉米雷斯。前桑坦德首席風險官。以鐵腕著稱。

“初步指令:實地核查前一百筆房地產貸款抵押物。”

“帶隊人背景:桑坦德二十八年,處理過1994年Banesto危機和2008年拉美壞賬清理。2011年提前退休。”

“內閣授權書昨夜簽署。拉霍伊在布魯塞爾遠程授權。”

陸辰從咖啡機旁走回來。咖啡機在淩晨零點零三分自動煮好新一壺,現在剛好是可以入口的溫度。他倒了半杯,冇加糖,冇加奶。走回控製台的路上喝了一口。

他調出何塞·拉米雷斯的完整履曆。信息源包括彭博人物檔案、桑坦德曆年年報的管理層介紹、西班牙財經媒體的曆年報道,以及蒂爾的私人數據庫。

1984年,加入桑坦德,任職於信貸風險部,時年三十四歲。此前在馬德裡康普頓斯大學獲得經濟學學士和碩士學位,論文題目是《西班牙銀行業的信貸周期研究》。

1990年,升任風險控製部副總經理,負責企業貸款的風險評估。

1994年,Banesto銀行倒閉。這是西班牙現代史上最大的銀行破產案,時任行長馬裡奧·孔德因欺詐和偽造賬目被判刑。桑坦德在央行撮合下以1比塞塔的象征性價格收購了Banesto。拉米雷斯是收購後整合團隊的核心成

員,負責清理Banesto的壞賬組合。他在Banesto的檔案室裡待了三個月,逐筆重估了超過兩萬筆貸款,最終確定的核銷規模約為四十億歐元。

1998年,桑坦德啟動拉美擴張。拉米雷斯被派往墨西哥、巴西、阿根廷,負責收購標的的儘職調查和風險評估。

2002年,升任桑坦德全球風險總監,管理超過六千億歐元資產的風險敞口。

2008年,雷曼倒閉,全球金融危機。桑坦德在拉美的消費信貸組合出現大規模違約,拉米雷斯主持了壞賬清理,涉及墨西哥、巴西、智利三個市場,總計核銷約七十億歐元。

2011年,提前退休。官方理由是“希望把時間留給家人”。西班牙財經媒體《擴張報》當時的報道標題是:“桑坦德鐵腕風控官退休,埃米利奧·博廷失去左膀右臂”。報道中有一段話被秦靜高亮標注:“拉米雷斯在桑坦德內部

以“不講情麵’著稱。一位前同事回憶,他在一次信貸委員會會議上對一位分行行長說:你的數字很美,但它們是假的。我給你一周時間,帶著真實的數字回來,或者帶著辭職信回來。”

“他們冇找審計事務所?”陸辰問。

秦靜搜索新聞。“冇有公開招標。西班牙國家報五分鐘前發了一條快訊,標題是'Bankia新管理層繞過四大審計所,直接動用桑坦德舊部。報道引用匿名消息源稱,拉米雷斯拒絕了財政部提出的聘用德勤或普華永道進行快速

審計的建議,理由是避免利益衝突.......德勤和普華永道都是Bankia過往財報的審計方,他們簽署的那些無保留意見審計報告本身就在被質疑。”

她調出另一條新聞。

“拉米雷斯從桑坦德帶了自己的六人核心團隊,包括三名風險控製專家、兩名資產估值專家,一名法務顧問。其餘五人從央行銀行監管局和存款擔保基金抽調。媒體報道用的詞是避免漏風聲。”

“避免走漏風聲。”陸辰重複這五個字,“意思是不信任Bankia現有任何人,也不信任為Bankia簽過字的審計師。”

他調出Bankia股價的盤前交易數據。美國存托憑證市場,流動性很薄,但價格信號仍有參考意義。3.2歐元,較昨日收盤3.22歐元微跌0.6%。

波動很小。

他把股價走勢圖和西班牙十年期國債收益率並列放在屏幕上。兩條曲線在過去三周裡走出了背離:股價在3.2到3.4之間窄幅震蕩,國債收益率從4.8%緩慢爬升到5.15%。

“市場在嗅到什麼。”秦靜調出信用違約互換市場的資金流向。CDS,信用違約互換,本質是一份保險.......買方每年支付保費,如果標的債券違約,賣方賠付本金損失。CDS保費越高,意味著市場認為違約概率越高。

“Bankia的單一名稱CDS。過去三天,買入量增加百分之四十。保費從250基點漲到280基點。”她在屏幕上拉開一條時間軸,“250基點的意思是,為一億歐元麵值的Bankia債券買一年保險,需要支付二百五十萬歐元的保

費。280基點就是二百八十萬。”

“誰在買?”

秦靜反向追蹤交易記錄。CDS市場是場外市場,交易不透明,但可以通過經紀商代碼和交易時間戳做反向推測。她調出過去三天Bankia CDS的所有公開交易記錄,按經紀商代碼聚類。

“主要是倫敦和紐約的對衝基金。Brevan Howard買了兩千五百萬名義。BlueCrest買了一千八百萬。Capula買了三千萬。這些都是歐洲主權和銀行信貸領域的專業基金。”

她光標停在一筆交易上。

“這一筆…………………八千萬歐元名義,今天淩晨三點歐洲休市時段成交,成交價279基點。經紀商代碼指向巴黎。”

“BNP。”陸辰說。

“BNP的哪個交易台?”

秦靜放大了經紀商代碼的子賬戶標識。場外市場的經紀商代碼由銀行代碼、交易台代碼、賬戶類型代碼三段組成。巴黎銀行代碼是BNPAFRPP。交易台代碼是FICCEMEA。賬戶類型代碼是PROP。

PROP。自營交易。不是代客交易,是銀行自己的錢。

“阿爾諾·杜蘭德。”陸辰調出阿爾諾的交易記錄摘要。過去六周,阿爾諾的意大利國債套利頭寸在逐步縮減.......意大利國債收益率在4月底觸及4.8%的低點後開始回升,套利空間壓縮,他分批平倉了大約三分之二的LTRO套

利頭寸。釋放出來的風險額度和資金,一部分轉入了西班牙銀行股空頭,一部分轉入了Bankia CDS。

“他在減持西班牙銀行股空頭,轉為做空Bankia CDS。為什麼?”

“因為CDS的杠杆更高。”陸辰調出CDS的杠杆計算器,“做空股票,最大損失是股價歸零,最大收益是股價的百分之百。做多CDS,如果標的違約,賠付是本金的幾倍到十幾倍。而且CDS是場外工具,不像股票期權那樣受交

易所限額約束。他可以用同樣的風險額度撬動更大的敞口。

他標記出那筆交易的時間戳.......淩晨三點歐洲休市時段。這個時間段成交的大單,通常是買賣雙方繞過公開市場,通過經紀商撮合的“大宗交易”。選擇在休市時段成交,是為了避免影響開盤後的市場報價。

“他在賭新管理層會掀出更糟的數字。而且他希望他的倉位在市場知道之前建完。”

秦靜把這條信息歸檔到阿爾諾·杜蘭德的監控檔案裡。檔案標簽:巴黎BNP自營交易台,意大利國債套利,西班牙銀行股空頭,Bankia CDS。

馬德裡 11:30

伊娃·門德斯坐在自己辦公室,手指無意識地轉動鋼筆。

桌上的內部電話響了。她接起來,是頂層行政助理的聲音:“門德斯女士,拉米雷斯先生請您現在到703會議室。”

“現在?”

“現在。”

她放下電話,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的衣領。鏡子裡的她,麵色平靜,但瞳孔微微收縮。

703會議室是頂層最小的那間,通常用於機密談話。她敲門,裡麵傳來一聲請進。

拉米雷斯獨自坐在會議桌一端,麵前攤著幾份文件。他冇有起身,抬手示意伊娃坐下。

“門德斯女士,”他推過來一份文件....是伊娃負責的安達盧西亞不良貸款清單,“我看過你的處置進度報告。四十二億歐元資產,過去三個月僅回收三億七千萬。回收率8.8%,遠低於35%的目標。”

伊娃目光落在報告上,冇說話。

“原因?”拉米雷斯問。

“部分抵押物估值虛高,實際市場價值隻有賬麵的一半甚至更低。另有相當比例的借款人已破產或失聯,司法追索流程漫長。”

拉米雷斯翻到清單的某一頁,手指點在一個項目上:“比如這個?穆爾西亞海濱度假村,賬麵價值四千八百萬,你的備注寫著建議核銷。”

“項目爛尾四年,開發商破產,土地被多重抵押。最新專業估值百萬,但無人問津。”

“為什麼在之前的資產分類裡,它還是可疑而不是損失?”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麵上投下細密的條紋光影。

“分類標準....”伊娃開口,聲音平穩,“需要滿足特定條件才能劃入損失類。例如必須有法院的最終執行裁定,或評估機構出具的不可回收證明。

“而這些條件,”拉米雷斯打斷,“是否被人為設置得難以達成?”

伊娃抬起眼,與他對視。

拉米雷斯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角的皺紋很深,像刀刻出來的。

“我知道一些估值問題。”她慢慢說,每個字都斟酌過,“但需要保護承諾。”

“什麼承諾?”

“如果我說出全部,我需要保證不被追究過往.....我隻是執行者,不是決策者。而且,我需要看到正式的豁免文件。”

拉米雷斯盯著她看了五秒。

然後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文件,推過來。封麵是財政部抬頭,標題:“關於配合Bankia資產核查的證人保護及有限豁免協議(草案)”。

“草案,”他強調,“最終版本需要總檢察長簽字。但如果你現在提供的信息足夠關鍵,我可以推動流程。

伊娃翻開協議。關鍵條款用下劃線標出:配合核查的證人,就其提供的證據所涉行為,可獲豁免刑事責任;但涉及個人牟利或故意欺詐的部分除外。

她合上文件。

“我需要時間考慮。”

“二十四小時。”拉米雷斯站起身,結束談話,“明天此時,我要麼拿到你的簽字和證詞,要麼視你為潛在追責對象。”

伊娃離開會議室時,走廊的空調冷風讓她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帕羅奧圖,下午一點三十分。

加密通訊軟件再次彈出消息。

這次不是陳玥本人,是陳玥在馬德裡的線人。代號......陳玥給他起的,取自馬德裡Madrid的首字母。M是Bankia的前中層管理人員,五十多歲,2011年底因內部舉報被邊緣化後申請提前退休。

他的舉報內容是關於巴倫西亞地區一家分行係統性低估不良貸款,內部調查進行了三個月,最終結論是“舉報內容缺乏足夠證據支持”,但建議將該分行行長調離。分行行長調到了馬德裡總部,M被調到了檔案室。他在檔案室

待了四個月,然後提交了退休申請。退休申請獲批的那天,他在Bankia總行大樓對麵的咖啡館坐了一個下午,然後撥通了陳玥給他留下的號碼。

消息用西班牙語寫,秦靜實時翻譯。

“第一天上午。巴倫西亞小組由費爾南德斯帶隊,成員包括一名估值師、一名法務。抽查巴倫西亞地區二十筆大型房地產貸款,按賬麵價值排序的前二十筆。地點集中在巴倫西亞省沿海.......薩貢托、庫列拉、甘迪亞。”

“初步發現:二十筆貸款中,十二筆的抵押物估值仍采用2008至2009年峰值價格。七筆貸款的開發商已進入破產清算,但貸款未計提損失。五筆存在重複抵押.......Bankia持有的不是第一順位抵押權,而是第二甚至第三順

位,但賬麵上按第一順位估值。”

“保守估算,僅這二十筆貸款就存在約十二億歐元估值漏洞。巴倫西亞小組的負責人費爾南德斯......拉米雷斯從桑坦德帶來的老部下.......在午餐時一言不發。他打了三個電話,然後要求團隊下午擴大抽查範圍,從二十筆擴大

到五十筆。”

陸辰快速閱讀完消息。

“審計團隊的反應說明了什麼?”

秦靜思考了一秒。“說明他們上午看到的不是個彆問題。如果二十筆裡有十二筆有問題,抽樣偏差的可能性極低。他們在做的是從抽查轉為普查,從驗證單一案例轉為估算總盤子。”

“對。而且費爾南德斯打的三個電話,大概率是打給拉米雷斯的。”陸辰調出西班牙銀行業不良貸款的曆史數據,“1994年Banesto倒閉後,拉米雷斯在檔案室待了三個月。三個月,兩萬筆貸款,四十億核銷。他現在用的方

法是同一套........不是相信報表,是逐筆翻檔案。”

他調出Bankia股價的實時走勢。歐洲市場已經開盤,Bankia在馬德裡交易所的交易量比平時放大了百分之三十。價格從開盤的3.2歐元緩慢下滑,現在停在3.18歐元。

陰跌。不是暴跌。是有人在賣,但冇有恐慌。大部分持有者還在觀望………………他們在等官方消息。謠言在傳播,但謠言在冇有被證實之前隻是噪音。

秦靜打開西班牙財經論壇的頁麵。Burbuja.info,西班牙最大的財經論壇,名字直譯是“泡沫”。Bankia的討論帖從今早的十七頁增長到了三十四頁。最新的匿名帖子正在刷屏:

“朋友在Bankia總行說法務部今天全部加班。”

“聽說拉米雷斯發火了,把房地產貸款部的負責人叫進去訓了二十分鐘。”

“坐等周一停牌。”

“我表姐在Bankia分行工作,說今天總部要求所有分行不得對外透露任何信息。”

匿名論壇的信息可信度參差不齊,但刷屏本身是一個信號.......內部員工在焦慮。真正的壞消息,總是先從內部傳出,然後才出現在新聞頭條上。

陸辰調出Bankia看跌期權的持倉麵板。七個離岸賬戶,分散在三個大宗經紀商通道。名義價值總計五億三千萬歐元,平均成本是期權費的百分之二點........深度虛值期權,買入時價格極低。

“浮盈多少?”他問。

秦靜調出期權定價模型。輸入當前股價3.18歐元,行權價分布在2.0到2.5歐元區間,到期日分布在5月25日到7月20日。隱含波動率過去一周從百分之四十五上升到百分之五十二.......市場在為未來的不確定性定價。

“期權價格過去一周上漲約百分之四十。按當前市價計算,賬麵浮盈約兩千一百萬美元。”

“按兵不動。”陸辰關掉麵板,“等待官方自曝的雷霆時刻。

“什麼時候是雷霆時刻?”

“拉米雷斯拿到最壞的數字”,財政部長在電話裡沉默,拉霍伊從布魯塞爾飛回馬德裡。那一刻。’

巴黎,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BNP自營交易室。

阿爾諾·杜蘭德看著屏幕上Bankia CDS的報價。285基點,比今早開盤的280又漲了5個基點。一條緩慢爬升的曲線,從4月底的220漲到現在的285,四十五度角的斜坡,像登山者正在逼近雪線。

他調出自己剛建立的CDS頭寸明細。名義價值一億五千萬歐元,做多CDS.......即賭Bankia違約概率上升。平均建倉成本280基點,當前市場報價285。按盯市計算,浮虧約七十五萬歐元。

但他嘴角有笑意。

鼠標點擊。再買入五千萬歐元名義價值的Bankia CDS,成交價286基點。總頭寸擴大到兩億歐元名義。

旁邊的年輕交易員忍不住開口。他叫朱利安,二十四歲,巴黎中央理工畢業,在BNP交易台做學徒剛滿一年。“杜蘭德先生,CDS保費越漲越高,說明市場認為Bankia違約風險在上升。我們為什麼還在加倉?我們不是應該等

它跌下來再買嗎?”

阿爾諾冇回頭。眼睛盯著屏幕上那條緩慢爬升的CDS曲線。

“保費上漲,是因為有人在買保險。”他調出近三日Bankia CDS的買方名單。場外市場的交易報告不公開買方名稱,但可以通過經紀商類型和交易規模推斷。他把數據聚類後投到側屏上。“你看這些賬戶.......黑石,昨天買入

八千萬歐元名義。阿波羅,前天買入五千萬。橡樹,大前天買入六千萬。三家合計一億九千萬。

“不良資產投資基金。”朱利安說。

“對。他們是乾什麼的?”

“收購不良資產,重組,賣出。”

“但他們同時在做什麼?”阿爾諾放大其中一筆交易的時間細節。屏幕分成左右兩欄。左欄是黑石昨天的CDS買入記錄:八千萬歐元名義,成交價282基點。右欄是同一時間黑石在二級市場的不良貸款收購記錄:兩筆Bankia

不良貸款包的成交確認,麵值合計三億四千萬歐元,收購價是麵值的百分之三十一。成交時間和CDS交易時間相差不到兩小時。

朱利安愣住。

“他們在兩邊下注。”阿爾諾關掉頁麵,“買CDS是買保險。收購不良資產是賭重組。如果Bankia被政府救助,不良資產包的重組價值會上升........因為政府會注入流動性,司法拍賣會加速,回收率會提高。如果Bankia違約,

CDS會觸發賠付,對衝掉不良資產包的部分或全部損失。無論哪條路,他們都有對衝。”

“那我們呢?”

阿爾諾敲擊鍵盤,調出BNP自營盤的整體頭寸結構。他做多Bankia CDS,冇有配對收購不良資產。淨空頭。

“我們隻賭一邊。Bankia會爆........不良資產規模遠超賬麵,資本充足率是假的,新管理層會掀出最壞的數字,市場會恐慌,CDS保費會繼續飆升。但西班牙政府不敢讓它倒。Bankia是西班牙第四大銀行,資產規模三千多億

歐元,存款客戶超過一千萬。讓它倒,等於在西班牙金融體係的心臟上戳一個洞。”

他調出西班牙政府債務結構的圖表。

“所以最後會發生什麼?政府會出手救助。救助的形式可能是注資、擔保,或者收購不良資產。無論是哪種形式,都意味著Bankia的債券持有人的損失會得到某種程度的覆蓋.......可能是部分減記,但不會是希臘式的全額減

記。CDS的賠付條款裡有一條叫‘信用事件.......政府救助如果構成債務重組,CDS就會觸發。而西班牙政府救助Bankia,幾乎必然構成信用事件。”

“如果政府讓它倒呢?”朱利安問。

阿爾諾終於轉頭,看了朱利安一眼。

“那CDS會漲到五千基點。我們的兩億名義頭寸會賺大約.......按四十倍杠杆算.......很多錢。”他轉回屏幕,“但那種事不會發生。西班牙不是希臘。Bankia的存款占西班牙GDP的百分之二十以上。它倒下,整個西班牙的支付

體係會癱瘓。拉霍伊在布魯塞爾可以談緊縮,可以談結構性改革,但他不可能簽字同意讓西班牙最大的儲蓄銀行在五月的一個星期二倒閉。”

他頓了一下。

“政治,永遠比數學簡單。數學要求你算出Bankia的資本缺口。政治隻要求你在Bankia倒閉和救活它之間選一個。政客永遠選後者。”

朱利安沉默了幾秒。然後問:“那CDS保費什麼時候會開始下跌?”

“當市場發現政府一定會救的時候。那時候,保費會從最高點崩塌。我們的退出時機,就是在崩塌的前一刻。”

“什麼時候是前一刻?”

阿爾諾冇有回答。他關掉CDS頁麵,調出西班牙十年期國債收益率的走勢圖。5.18%。比上周又高了。

“等德拉吉開口。或者等拉霍伊開口。誰先開口,誰就定義了市場的頂部。’

他關掉所有窗口。屏幕回到Bankia CDS的實時報價。286基點。

“繼續觀察。”

馬德裡 18:00

伊娃·門德斯坐在自己車裡,引擎冇啟動。

副駕駛座上放著那份豁免協議草案。她翻到最後一頁,簽字欄空白。

手機震動,丈夫發來短信:“晚飯做好了,等你回來。”

她冇回。

從包裡掏出另一個加密U盤,插入筆記本電腦。裡麵存著她過去三個月偷偷整理的所有證據:虛高估值文件、質押率造假記錄,不良貸款真實案例照片。

總共127個文件,4.3GB。

她新建一個壓縮包,加密,設置密碼:她母親生日+父親忌日。

然後撥通一個號碼...不是《國家報》,是歐洲調查記者聯盟(EIC)的匿名舉報熱線。根據西班牙去年通過的新法律,向EIC舉報的金融犯罪線索,舉報人可獲歐盟層麵的保護。

電話接通,電子語音提示:“請用英語或法語描述舉報內容概要,限時兩分鐘。”

伊娃深吸一口氣。

“舉報Bankia係統性財務造假。證據包括:房地產貸款估值虛高至少40%,不良貸款分類故意低估,EFSF債券質押率造假。涉及金額可能超過三百億歐元。證據文件已加密,密碼將在核實身份後提供。”

兩分鐘倒計時結束,電話自動掛斷。

她會收到一個隨機生成的代碼,用於後續聯絡。

車窗外的馬德裡黃昏,天空是暖橙色,但金融區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冷光。

她啟動引擎,駛出停車場。

後視鏡裡,Bankia總行大樓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模糊,像一座正在沉入地底的墓碑。

帕羅奧圖,下午四點整。

陳玥的線人M發來最後一條當日簡報。時間是馬德裡晚上十點,巴倫西亞小組剛剛結束當天的彙總會議。

“下午擴大抽查至馬德裡、巴塞羅那、塞維利亞三地。巴倫西亞小組新增五十筆貸款,加泰羅尼亞小組抽查四十五筆,馬德裡小組抽查六十筆。三組當日合計抽查一百五十五筆,賬麵價值約二百二十億歐元。”

“初步彙總:一百五十五筆中,估值虛高超過百分之三十的占六成以上。開發商已破產但未計提損失的占三成。存在多重抵押或順位問題的占兩成。部分貸款同時存在以上多種問題。”

“審計團隊內部估算:僅房地產貸款部分.......不包括中小企業貸款和地方政府融資平台.......總估值漏洞可能達一百五十億至兩百億歐元。這還隻是第一階段核查的初步估算。第二階段將擴展到中小企業貸款(賬麵價值約四百

億歐元),第三階段擴展到地方政府融資平台和關聯方貸款。’

“拉米雷斯今晚十一點(馬德裡時間)將通過加密視頻向財政部長做口頭彙報。線人預測:本周末前,Bankia可能被迫發布資產質量修正公告。修正幅度可能在百億歐元級彆。”

秦靜把這條消息標紅,投到中央屏幕。然後她做了一個時間換算:馬德裡晚上十一點,是帕羅奧圖下午兩點。現在是帕羅奧圖下午四點,意味著拉米雷斯的彙報已經完成了大約兩小時。

陸辰調出日曆,在5月11日.......周五.......畫了一個圈。

旁邊寫下:“可能的公告日。Bankia資產質量修正。”

然後看向Bankia股價。歐洲市場已經收盤,最終收於3.15歐元,日跌幅百分之一點六,成交量比前一日放大百分之四十五。陰跌,緩慢,但持續。像一塊石頭從山頂滾落,初始很慢,但勢能正在累積。每一米的下落都在為

下一米的加速積蓄能量。

“期權到期分布?”他問。

秦靜調出數據。“我們持有的看跌期權分三個批次。第一批,5月25日到期,行權價3.0歐元,名義價值一億八千萬歐元。第二批,6月22日到期,行權價2.5歐元,名義價值兩億歐元。第三批,7月20日到期,行權價2.0歐

元,名義價值一億五千萬歐元。”

“如果股價在5月25日前跌破3.0.......”

“第一批期權自動行權,開始兌現利潤。按當前股價3.15計算,距離行權價還有百分之五。如果Bankia周末發布修正公告,下周一開盤........可能直接破3.0”

“拉米雷斯不會等那麼久。”陸辰放大股價的日K線圖。成交量在過去三周裡逐步放大,但價格冇有相應上漲.......技術分析裡管這叫“放量滯漲”,是趨勢即將反轉的前兆。“他需要快刀斬亂麻。在局勢失控之前,把炸彈從自己

手裡拋給市場。”

“拋給市場之後呢?”

陸辰調出西班牙十年期國債收益率:5.18%。

再調出意大利十年期:5.35%。

兩條曲線幾乎平行,在同一張圖表上緩慢爬升。從3月底的低點.......西班牙4.8%,意大利4.9%.......到現在,各上升了約四十個基點。上升的速度不快,但方向冇有變過。LTRO帶來的利率壓抑效應正在消退。套利者的資金

流入在衰減,德國憲法法院的ESM聽證會剛剛結束,裁決預計在六月底或七月初公布。市場在等待。但等待的方向不是向下的。

“之後。”陸辰關掉屏幕,“就是測試德拉吉‘不惜一切代價的時刻了。”

Bankia的修正公告會把西班牙銀行業真實的不良資產規模暴露在陽光下。三百億,五百億,還是更多........數字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官方承認之前的數字是假的”。市場會重新定價西班牙主權風險,西班牙國債收益率會重

新上衝。然後意大利會被傳染,因為市場的邏輯是:如果西班牙的銀行藏了這麼多壞賬,意大利的銀行藏了多少?

西班牙國債收益率上升,意大利國債收益率上升。LTRO套利的銀行會發現自己手裡的國債組合在貶值,浮虧侵蝕資本。資本不足,就需要更多抵押品。更多抵押品意味著更多LTRO借款。更多LTRO借款意味著歐央行資產負

債表進一步膨脹。然後韋伯會在執委會拍桌子,德國憲法法院會引用沃爾夫的法律意見書。

鏈條的每一環都連著下一環。

而德拉吉,會在某個時刻再次站在法蘭克福新聞發布廳的深藍色背景板前。

那時候他會說什麼?

地下室的門滑開。

雙胞胎跑進來。奧利維亞跑在前麵,手裡舉著一幅畫。畫紙是A4大小的素描紙,邊緣被她握得有些皺。索菲亞跟在後麵,手裡也拿著畫,但她的畫是倒著拿的.......畫麵上的人像是頭朝下的。

“哥哥你看!”奧利維亞把畫舉過頭頂,“我畫的銀行!”

陸辰接過畫紙。

彩色蠟筆塗成的銀行大樓。牆壁是灰色的,窗戶是黑色的.......每一扇窗都用黑色蠟筆塗滿,冇有一扇亮著燈。屋頂畫著一個紅色的叉,叉的筆畫用力很深,蠟筆的紅色滲進了紙張的纖維裡。銀行大樓旁邊畫著一個小人,黃

色頭發,紅色裙子,是奧利維亞自己。小人舉著一個牌子,上麵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寫著:“Bad Bank”。

“Bad Bank”是金融術語,指專門接收不良資產的機構。但奧利維亞顯然不知道這個詞的專業含義.......她隻是把“壞”和“銀行”拚在一起。一個五歲孩子用直覺組合出的詞組,恰好命中了歐洲金融體係最核心的病灶。

陸辰看了三秒。

“畫得很好。”他說。

“老師讓我們畫未來的房子。但我畫了這個。”奧利維亞眨著眼睛。她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和索菲亞的深褐色不一樣。“銀行壞了,要修嗎?”

陸辰把畫紙放在控製台角落。用咖啡杯壓住畫紙的一角,防止被空調風吹走。

“有時候。”他摸了摸奧利維亞的頭發,“壞了的東西,修不如拆掉重蓋。”

索菲亞這時把自己的畫也遞上來。她的畫上是一個倒立的人,旁邊寫著“姐姐”。她把奧利維亞畫成了頭朝下的樣子。

“這是姐姐在倒立。”索菲亞解釋。

陸辰接過第二張畫。看了一眼。把兩張畫並排放在一起………………一張是壞銀行,一張是倒立的奧利維亞。兩張畫風格完全不同。奧利維亞的畫線條清晰,顏色分明,銀行大樓的比例大致正確。索菲亞的畫線條淩亂,顏色溢出邊

界,人像是頭朝下的,但你能認出那是一個人........因為兩隻手兩條腿一個頭的結構是對的。

“都很好。”他說。

陳美玲出現在門口。“點心來啦。”

雙胞胎轉身跑出去。索菲亞跑在前麵,奧利維亞跟在後麵,兩人的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聲音沿著走廊遠去,然後被樓梯吞冇。

陸辰重新看向屏幕。

Bankia股價:3.14歐元。盤後交易,又跌了一分。一分錢。三百萬分之一歐元。

微不足道的一分。

他把奧利維亞的畫從咖啡杯下取出來,平放在控製台邊緣。灰色的大樓,黑色的窗戶,紅色的叉。歪歪扭扭的“Bad Bank”。

明天,拉米雷斯會拿到更完整的數字。

周末前,Bankia會發布修正公告。下周,市場會重新定價。

然後呢?

他關掉所有屏幕。

地下室陷入黑暗。

他站起來。走出地下室。

樓梯頂端,客廳的燈光是暖黃色的。雙胞胎坐在茶幾前吃點心,索菲亞在講她為什麼把姐姐畫成倒立的…………………”因為姐姐會倒立!”奧利維亞說“我不會”。索菲亞說“你會”。兩人開始辯論姐姐到底會不會倒立。

陸辰站在樓梯口,聽了一會兒。

然後走進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