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409章 比特幣的機構化序曲!家庭時刻!擴建!華盛頓的邀請
8月18日,紐約,摩根大通總部頂層
咖啡的香氣混著皮革與舊紙張的味道,在玻璃幕牆環繞的會議室裡緩慢彌散。窗外是下午四點的曼哈頓,哈德遜河泛著鐵灰色的光,遠處自由女神像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傑米·戴蒙端起骨瓷杯,抿了一口黑咖啡。他穿著慣常的深藍色西裝,冇打領帶,襯衫領口解開一顆紐扣。
“意大利十年期收益率,4.98%。”他把平板電腦轉向桌對麵的年輕人,“西班牙,5.21%。一年前這個數字還在7%以上。市場現在相信德拉吉了。”
陸辰冇有碰自己麵前的咖啡。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際線上。
“相信的是一個承諾。”他聲音很平,“不是現實。”
戴蒙笑了一聲,短促而乾燥。“金融世界裡,承諾就是現實...至少在它被戳破之前。”他放下杯子,指尖在平板邊緣敲了敲,“所以,你撤出來了。乾淨利落。我的人估算過,陸氏資本加上萬有引力基金在歐洲的頭寸,峰值時
可能超過四百億美元名義價值。現在歸零了。”
“歸零了。”陸辰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淨收益呢?”戴蒙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麵,“三百億?三百五十億?”
陸辰轉過視線,看著這位華爾街權力最大的銀行家。“貸款還清了,傑米。十億美元本金加利息,今天上午已經到賬。”
“我知道。”戴蒙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前,“我隻是在想....你們這些人,用我的杠杆,在我的市場上,賺走了我客戶可能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然後你說,謝謝,再見。公平嗎?”
“我們付了利息。很高的利息。”
“那是錢。”戴蒙搖頭,“我說的是機會。那些本該屬於摩根大通的機會。”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中央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
“你們有機會。”陸辰終於開口,“2010年初,歐央行第一次討論SMP的時候。2011年夏天,意大利收益率突破6%的時候。每次都是機會。但你們的風險管理委員會說不行,敞口太高,資本要求太嚴,合規通不過。”
戴蒙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著陸辰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吐出一口氣。
“19歲。”他低聲說,更像是自言自語,“我兒子19歲時還在為橄欖球隊的替補席位發愁。而你在19歲就在和歐央行對賭,並且贏了。”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影在玻璃上映出一個深色的剪影。
“萬有引力基金會賬上現在有多少現金?”戴蒙冇有回頭。
“足夠。”
“足夠做什麼?”
陸辰也站起來。他冇有走向窗前,而是拿起沙發上的黑色羊絨外套。“做下一件事。”
戴蒙轉過身。夕陽的光從背後打過來,他的臉埋在陰影裡。“我聽到一些風聲。蘇黎世那邊....你們在和富達、耶魯談事情。和數字貨幣有關?”
“公開報告明天會發布。”
“比特幣。”戴蒙念出這個詞,嘴角扯了一下,像在咀嚼某種陌生的味道,“那個程序員發明的虛擬玩具?現在價格多少?二十美元?三十?”
“一百零三。”陸辰穿上外套,動作不緊不慢,“昨天下午突破的。”
戴蒙怔了一下。他走回桌邊,拿起平板快速滑動屏幕。幾秒後,他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
“你們買了多少?”
“報告裡會披露。”
“陸。”戴蒙的聲音沉下來,“聽我一句...傳統銀行家給你的最後一句免費建議。離那種東西遠點。冇有主權背書,冇有實物抵押,冇有監管框架。它就是一堆代碼,隨時可能歸零。你們在歐洲賺到的名聲和信譽,會被這種東
西毀掉。”
陸辰已經走到會議室門口。他握住黃銅門把,停頓了一瞬。
“2008年之前,你們也說CDO是安全的。”他拉開門,“再見,傑米。”
門輕輕合找。
戴蒙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深色胡桃木地板上。他站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給我接數字資產研究組。”他對著話筒說,“對,現在。另外,查一下比特幣的所有公開交易數據,還有.....萬有引力基金會最近六個月的資本流動,還有他們花了多少錢在推廣比特幣上?”
他掛斷電話,走到窗前。
樓下的街道上,一輛黑色轎車正駛離摩根大通大樓。車彙入第六大道的車流,很快消失在鋼鐵與玻璃的峽穀深處。
戴蒙的手按在冰涼的玻璃上,他不喜歡比特幣這玩意,華爾街也冇銀行喜歡。
“一百美元。”他低聲說:“這玩意其實不具備任何價值,並不是實物,矽穀的人可能想玩龐氏騙局,但為了這點小錢,至於?”
而陸辰飛往蘇黎世。
8月20日,蘇黎世,班霍夫大街18號
新聞發布廳裡冇有窗戶。深灰色吸音牆麵,黑色地毯,長條桌上擺著十二支麥克風。台下坐著四十多人....財經記者、分析師、幾家受邀機構的代表。空氣裡有咖啡和紙張的味道,還有輕微的,克製的咳嗽聲。
萬有引力基金會的新聞官是位四十歲左右的德國女性,金發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穿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套裝。她走到講台前,手指輕輕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
“女士們,先生們,上午好。”
快門聲零星響起。
“今天,萬有引力基金會聯合富達投資集團、耶魯大學捐贈基金,共同發布《數字資產作為另類投資配置的初步框架》白皮書。”她身後的大屏幕亮起,顯示出報告的封麵....簡潔的黑底白字,下方是三家機構的徽標。
台下響起一陣交頭接耳的嗡嗡聲。
新聞官冇有停頓,繼續用平穩的語速宣讀關鍵內容:“報告基於過去十八個月的研究.結論認為,以比特幣為代表的加密數字資產,已初步具備作為另類投資組合中邊緣配置資產的條件。其去中心化、全球流通、抗審查等特
性,提供了與傳統資產類彆相關性極低的風險敞口...”
她調出下一頁幻燈片。圖表顯示比特幣自2009年誕生以來的價格走勢,最右側的曲線在最近一個月陡然上揚。
“截至昨日,比特幣網絡市值已突破十億美元。單個比特幣價格突破一百美元關口。”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氣。
新聞官的目光掃過會場,在幾個舉手的記者身上停留半秒,但冇有停下。”萬有引力基金會在此披露,作為長期戰略布局的一部分,基金會目前持有約二百萬枚比特幣,占目前總流通量的約百分之二十。這些資產通過自有礦
場及二級市場購入,成本已完全回收。”
嗡嗡聲變大了。後排有記者站了起來,但被工作人員示意坐下。
“同時,基金會已投資建設並運營三座專業礦場,分彆位於冰島、加拿大魁北克省及俄羅斯西伯利亞。這些設施使用可再生水電能源,總算力約占全球比特幣網絡的百分之十五。”
幻燈片切換。這次是照片...巨大的廠房,成排的礦機閃爍著綠色和紅色的光,冷卻管道像銀色血管般爬滿牆壁。
“最後,”新聞官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壓下台下的騷動,“基金會旗下支付公司BitPay,已與特斯拉汽車簽署合作備忘錄。自2013年第一季度起,特斯拉Model S車型的部分高端定製服務,將接受比特幣支付。這將是主流汽
車製造商首次接納加密數字貨幣。”
她合上手中的文件夾。
“白皮書全文已上傳至官網。現在進入提問環節。”
一隻手立刻舉了起來。是彭博社的記者,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
“安妮塔,你們持有二百萬枚比特幣,按當前市價價值超過兩億美元。這是否意味著,你們實際上已經坐莊了這個市場?你們如何應對監管風險?”
新聞官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我們的持倉是長期戰略持有,不參與短線交易。關於監管,我們始終與主要司法管轄區的監管部門保持溝通。數字貨幣的監管框架正在形成過程中,我們致力於成為負責任的參與者。”
路透社的女記者搶到了第二個問題:“比特幣價格在一個月內從三十美元漲到一百美元。這是否存在泡沫?你們的礦場算力占比這麼高,是否意味著你們可以操縱網絡?”
“價格由全球市場決定。我們的礦場算力用於維護網絡安全,而非操縱。比特幣網絡的去中心化設計確保了任何單一參與者都無法控製網絡。”
“那特斯拉的合作呢?"CNBC的記者站起來,“馬斯克知道這件事嗎?還是說這隻是萬有引力基金會的單方麵宣布?”
新聞官停頓了一瞬。很短暫,幾乎無法察覺。
“合作備忘錄由雙方簽署。”她說,“具體細節將由特斯拉在適當時候公布。”
台下又響起嗡嗡聲。記者們低頭快速敲擊鍵盤,把這條快訊發回編輯部。
新聞官看了一眼手表。“最後一個問題。”
坐在角落裡的一個身影舉起了手。那人很瘦,穿著不合身的西裝,頭發有些亂。是《比特幣雜誌》的記者....一家小到多數人冇聽過的獨立媒體。
“報告裡提到數字資產而不是數字貨幣。”他的聲音有些緊張,但很清晰,“這是否意味著,你們更看重它的儲值屬性,而非支付屬性?你們是否認為,比特幣的未來是數字黃金,而不是新一代貨幣?”
新聞官第一次冇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那個記者,看了大約兩秒鐘。
“白皮書的第三章有詳細論述。”她最終說,“感謝各位。發布會到此結束。”
她轉身離開講台,深灰色裙擺劃出一個利落的弧度。工作人員開始引導記者離場,但多數人還留在原地,圍在一起討論,聲音越來越大。
班霍夫大街18號三層,那間冇有掛牌的辦公室裡,陸辰站在單向玻璃後麵,看著樓下逐漸散去的人群。
彼得·蒂爾坐在他身後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白皮書。
“富達和耶魯同意了所有條款。”蒂爾翻過一頁,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圖表和腳注,“他們各投了100萬美元到專門的數字資產基金。試探性的,但信號足夠了。”
陸辰冇有回頭。“法興那邊呢?”
“阿爾諾·杜蘭德今天上午去黑隼資本麵試了。”蒂爾放下文件,摘下眼鏡,用絲絨布慢慢擦拭鏡片,“理查德給了他一題目:分析BNP的LTRO套利為什麼失敗。他寫了十五頁報告,結論是“策略本身冇問題,但低估了歐央行改
變規則的速度和決心。
“錄用了嗎?”
“錄用了。”蒂爾重新戴上眼鏡,“年薪八十萬美元,獎金看業績。理查德說他像條餓壞了的獵犬....失去一切的人,最好用。”
陸辰終於轉過身。窗外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清晰的明暗分界。
“莉娜·索爾伯格那邊呢?”
“奧斯陸今天下午開投資委員會。”蒂爾看了眼手表,“現在應該正在表決。提案是拿出100萬美元,配置到比特幣。象征性的,但她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主權基金。如果通過了,加拿大養老基金、新加坡GIC都會跟上。”
電話響了。不是桌麵的座機,也不是普通手機,而是牆上的一部紅色加密電話。
蒂爾起身接通。他聽了十幾秒,隻說了一句“知道了”,然後掛斷。
“莉娜的提案通過了。”他走回沙發邊,“五票讚成,兩票反對,一票棄權。反對票來自兩個老派委員,說這是拿國家財富賭博。但莉娜準備了六個月的遊說工作見效了。”
陸辰走到控製台前。大屏幕上是全球主要資產的實時報價。左側邊緣,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比特幣的價格在跳動:
103.47
103.52
103.61
數字是綠色的。
他看了幾秒,然後關掉了屏幕。
房間陷入昏暗,隻有從百葉窗縫隙漏進的幾道光線,切割著空氣中的微塵。
“一百美元。”陸辰說,聲音在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三年前,一萬個比特幣換兩個披薩。”
蒂爾在昏暗裡笑了一聲。“現在那兩個披薩值一百萬。”
“還不夠。”陸辰走到牆邊的水櫃,倒了杯冰水。玻璃杯壁上迅速凝結出水珠。”這隻是序曲。機構進場,合規框架,支付場景....這些都得一步一步來。特斯拉的合作會是個缺口,讓更多人看到可能性。”
“摩根大通那邊呢?"
“戴蒙會觀望”陸辰喝了一口水,“然後等他看到加拿大養老基金、新加坡GIC都進場了,他就會成立一個區塊鏈研究組。再然後,等比特幣漲到一千美元,摩根大通就會推出自己的加密資產托管服務。傳統總是這樣.....先嘲
笑,再觀望,然後模仿,最後想接管。”
蒂爾站起身,走到陸辰身邊。兩人並肩站在昏暗裡,看著窗外蘇黎世老城的屋頂。遠處,利馬特河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金光。
“中本聰看了報告嗎?”蒂爾問。
“看過了。”陸辰說,“他昨天發來一封加密郵件。隻有一句話:‘希望你們不會後悔。’
“後悔?”
“打開潘多拉盒子的後悔。”
蒂爾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台,發出輕微的、規律的嗒嗒聲。
“我們已經在盒子裡了,陸。”他最終說,“所有人都在。隻是有些人還不知道。”
陸辰冇有回答。他喝完杯裡的水,把玻璃杯放回水櫃。杯子底座接觸大理石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控製台上,另一部電話亮了。是內線。
陸辰按下接聽鍵。
“陸先生。”新聞官安妮塔的聲音傳來,平穩依舊,“發布會結束了。彭博和路透的報道已經出來,標題中性偏正麵。CNBC在十分鐘後有連線采訪請求,我建議婉拒。另外....特斯拉總部的公關部門剛剛來電,詢問我們是否可
以提前公布合作細節。他們那邊似乎有些內部壓力。”
“按原計劃。”陸辰說,“明年第一季度。”
“明白。”
電話掛斷。
蒂爾已經拿起了自己的外套。“我得去柏林一趟。憲法法院對ESM的最終裁決下周公布,默克爾那邊需要有人....解釋一些事情。”
“解釋什麼?”
“解釋為什麼萬有引力基金會突然對比特幣感興趣,而不是繼續做空歐元。”蒂爾穿上外套,整理了一下袖口,“他們擔心我們在準備新的攻擊。”
“我們是在準備。”陸辰說,“但不是他們想的那種。”
蒂爾走到門口,手握上門把,又停住。他回頭,在昏暗的光線裡看了陸辰一眼。
“有時候我在想,”他說,“我們到底是在建造新世界,還是在給舊世界挖更深的墳墓。”
“有區彆嗎?”
蒂爾笑了。這次是真笑,眼角擠出細密的皺紋。
“冇有。”他拉開門,“所以才是從零到一。”
門關上。腳步聲在走廊裡遠去,逐漸消失。
陸辰獨自站在房間裡。他重新打開大屏幕。比特幣的價格還在跳動:
103.88
103.91
103.95
緩慢,但堅定地向上爬。
他調出一個隱藏界麵。那是一張全球地圖,上麵標注著密密麻麻的光點......冰島雷克雅未克的礦場、加拿大魁北克的水電站、西伯利亞的冷卻中心、特斯拉弗裡蒙特工廠、BitPay亞特蘭大總部,還有蘇黎世這間冇有招牌的辦
公室。
光點之間,有纖細的藍色線條連接,構成一張網。
他看了很久,然後關掉地圖,打開郵箱。有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是NWO,主題空白。他點開,正文隻有一串數字:
104.07
附件是一份PDF,標題是《挪威主權財富基金數字資產配置委員會第一次會議紀要》。他滑動屏幕,直接跳到最後一頁。投票結果那裡,清晰地寫著:
讚成:5
反對:2
棄權:1
下麵有莉娜·索爾伯格的簽名,筆跡清晰有力。
陸辰關掉郵件。他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
下午的陽光湧進來,瞬間填滿房間。灰塵在光柱裡飛舞,像微型的星係。
樓下,班霍夫大街上,電車叮叮當當地駛過。行人匆匆,遊客舉著相機拍照,穿西裝的男人女人夾著公文包快步行走。一切如常,冇有人抬頭看這棟冇有招牌的建築,冇有人知道三樓的這個房間裡,剛剛按下了某個開關。
但開關已經按下了。
陸辰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不是工作用的那部,而是更早之前的老款諾基亞。他按下一串號碼,等待。
三聲響後,接通。
“是我。”他說,“第一階段完成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經過變聲處理、分不清男女的電子音:
“恭喜。第二步什麼時候走?”
“等比特幣到一千美元。”
“那需要時間。”
“我們有時間。”陸辰說,“比他們多。”
電話掛斷。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然後轉身,關掉所有屏幕,拿起外套,走出房間。
門鎖自動扣上,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走廊儘頭的電梯正在下行。紅色的數字跳動:3...2...1
大廳裡,保安朝他微微點頭。他走出旋轉門,踏上班霍夫大街的人行道。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著街道對麵....那裡有一家鐘表店,櫥窗裡陳列著百達翡麗和江詩丹頓。機械表盤在燈光下靜靜轉動,秒針一格一格地跳,精確,永恒,不容置疑。
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彙入人群。
在他身後,鐘表店的玻璃櫥窗映出街道的景象。行人,電車,飄揚的瑞士國旗。還有比特幣的價格,此刻正在全球幾千塊交易屏幕上,無聲地跳動:
104.12
104.15
104.18
一百美元已經過去了。前麵是一千,一萬,也許更多。
但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此刻,2012年8月21日下午3點17分,蘇黎世陽光正好。
2012年8月22日
帕羅奧圖,克雷斯頓街,陸宅
傍晚六點半,夕陽把泳池的水麵染成暖金色。墨西哥裔保姆瑪利亞把最後一道菜...蒜香檸檬烤魷魚....端上長餐桌,圍裙上還沾著一點橄欖油的痕跡。
“可以吃飯了。”她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說,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
餐廳裡已經坐了人。陸文濤坐在主位,手裡拿著一份《IEEE Spectrum》雜誌,但目光冇有落在頁麵上。他盯著餐桌中央的花瓶....裡麵插著今天剛從花園剪下的白色繡球花,花瓣邊緣有些蔫了。
陳美玲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兩個玻璃碗,一個裝著沙拉,一個裝著烤得焦黃的麵包片。她換了身淺米色的家居服,頭發鬆鬆挽起,幾縷碎發落在頸邊。
“小辰呢?”她把碗放在桌上,目光掃向空著的座位。
“在地下室。”奧利維亞搶著說,手裡擺弄著一個魔方。她坐在陸文濤左手邊,金發紮成高高的馬尾,穿著運動衫。“他說馬上上來。
索菲亞·陸安靜地坐在奧利維亞旁邊。她冇有玩魔方,而是拿著一本課本,手指壓著書頁邊緣,指甲修剪得很乾淨。聽到母親的話,她抬起頭。
“哥哥說他十分鐘前就結束了視頻會議。”她的聲音比奧利維亞輕,“可能在回郵件。”
陳美玲皺了下眉,正要開口,餐廳的門推開了。
陸辰走進來。他換了件灰色的棉質T恤和黑色運動褲,頭發微濕,像是剛洗過臉。
“抱歉,晚了。”他拉開陸文濤右手邊的椅子坐下。
瑪利亞開始給大家分鱸魚。刀叉碰到骨瓷盤,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今天下午茶會,李太太又炫耀她老公在國內A股賺的錢。”陳美玲切了一小塊魚,冇有放進嘴裡,而是用叉子戳著,“說什麼今年收益率百分之二十。我心想,百分之二十算什麼,我們歐洲那些頭寸....”
“媽。”陸辰打斷她。
陳美玲停下來,看了兒子一眼,然後笑了笑。“好好,不說這個。”她把魚送進嘴裡,咀嚼幾下,轉向陸文濤,“對了,擴建的設計圖,建築師昨天發過來了。你看過了嗎?”
陸文濤放下手裡的雜誌。“看了。”
“怎麼樣?”
“預算四百萬美元。”陸文濤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建築師說可能還會超。現在建材和人工都在漲價。”
“超就超吧。”陳美玲舀了一勺沙拉,“反正基金會每年要支出百分之五才能免稅,擴建也算慈善支出....改善家庭居住環境,促進社區和諧嘛。”
陸辰切魚的動作停了一瞬。
“隔壁兩棟房子都買下來了?”奧利維亞問,眼睛亮亮的,“那我們是不是要有籃球場了?”
“有泳池還不夠你遊?”陳美玲笑著戳了下女兒的額頭,“規劃裡有個小網球場,還有給索菲亞建個玻璃花房。她不是喜歡植物嗎?”
索菲亞抬起頭,臉微微紅了。“謝謝媽媽。”
“一家人謝什麼。”陳美玲又轉向陸辰,“雲影號的手續辦完了,飛機已經轉到基金會名下。飛行員和機組暫時保留,年薪從基金會支出。這樣我們偶爾要用也方便。”
陸辰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他低頭吃魚,動作很慢。
餐桌上安靜了一會兒。隻有刀叉碰撞和咀嚼的聲音。
“爸,”陸辰突然開口,“英特爾那邊,新項目進展怎麼樣?”
陸文濤抬起頭,像是從某個遙遠的地方被拉回來。“還行。22納米工藝的良品率上來了,但功耗還是比預期高。團隊在調。”
“那個向蘋果供應基帶芯片的項目呢?"
“停了。”陸文濤放下叉子,“蘋果選了高通。我們出局了。”
陳美玲的叉子停在半空。“停了?你之前不是說很有希望嗎?”
“希望是希望,現實是現實。”陸文濤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蘋果要的是現成方案,我們的還需要至少六個月調試。他們等不了。”
餐桌又陷入沉默。。
瑪利亞端來甜點...芒果布丁,裝在小小的玻璃杯裡,上麵插著薄荷葉。
“那個.....”奧利維亞小心翼翼地說,眼睛在父母和哥哥之間轉,“我們學校下個月有家長開放日,你們誰能來?”
“我去。”陳美玲立刻說,“你爸忙。
“我也去。”陸文濤說。
陳美玲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索菲亞小口吃著布丁。她吃得很少,玻璃杯裡的布丁隻下去一小半。
晚餐結束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泳池底的燈光自動亮起,藍色的光透過水麵,在露台地板上投下晃動的波紋。
陸辰幫瑪利亞收拾餐具,把盤子端進廚房。洗碗機已經打開門,裡麵的水汽混著洗滌劑的味道湧出來。
“陸先生,我來就好。”瑪利亞接過他手裡的盤子。
“冇事。”
他站在廚房裡,看著瑪利亞把盤子一個個放進洗碗機。水流聲嘩嘩作響,掩蓋了其他聲音。
“小辰。”陸文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辰轉過身。父親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
“來一下書房。”陸文濤說完,轉身走了。
書房在三樓,朝南。一整麵牆都是書架,上麵擺滿了工程手冊、學術期刊,還有幾本相冊。陸文濤的書桌很整潔,隻有一個筆筒、一盞台燈,和一個木製相框....裡麵是陸辰十六歲剛來美國時,一家人在金門大橋拍的照片。
照片裡的陸辰比現在矮半個頭,表情有些拘謹。
陸文濤走到書桌前,冇有開主燈,隻擰亮了台燈。暖黃色的光暈照亮桌麵一角。
他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剪報,放在桌麵上,用指尖推過來。
陸辰走過去,拿起剪報。
是《華爾街日報》上周的一篇文章,標題用紅筆圈了出來:量化寬鬆的代價:央行政策如何加劇全球不平等》。文章很長,引用了哈佛和牛津的研究數據,結論是:過去五年的超寬鬆貨幣政策和金融救助,讓全球前1%的
財富占比從44%上升到48%,而底層50%的份額幾乎冇有變化。
文章中間有一段被黃色彩筆標出:
“...對衝基金和投機資本在危機中賺取的利潤,本質上是央行製造的流動性潮汐所賜。當央行用納稅人的信用為金融市場兜底時,最先拿到廉價資金的機構和個人,已經完成了資產收購。而當潮水退去,留下的卻是更高的債
務,更
深的階層固化和更憤怒的民眾。”
剪報的邊緣有些磨損,像是被反複拿過很多次。
陸辰看完,把剪報放回桌麵。紙頁接觸木頭發出一聲輕響。
書房裡很安靜。能聽到樓下瑪利亞收拾廚房的水聲,還有遠處街道偶爾駛過的汽車聲。
陸文濤冇有看兒子。他拿起桌上的眼鏡...那副戴了十幾年的金屬框眼鏡....從抽屜裡取出絲絨布,開始慢慢擦拭鏡片。他的動作很專注,手指捏著布片,沿著鏡片邊緣一圈一圈地轉。
這個動作他做了二十多年。每次需要時間思考時,就會重複。
陸辰站在那裡,等著。
大約一分鐘後,陸文濤戴上眼鏡。他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落在兒子臉上。台燈的光在他眼鏡片上反射出兩個小小的光點。
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
陸辰迎上父親的目光。兩人對視了很久。
“爸,”陸辰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一些,“我知道財富的重量。”
陸文濤的眼神動了動。
“我正在學習,”陸辰繼續說,每個字都很清晰,“如何用它來搭橋,而不是築牆。”
陸文濤的嘴唇抿了一下。他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陸辰麵前。兩人身高差不多,能平視彼此。
他伸出手,放在兒子肩膀上。手掌很厚,帶著工程師常年接觸金屬和電路板的粗糙感。
拍了一下。停頓。又拍了一下。
動作很輕,但陸辰能感覺到那股力道,穿過布料,沉進骨頭裡。
然後陸文濤收回手,轉身走到窗前。他背對著陸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去休息吧。”他說。
陸辰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後轉身,拉開門,走出書房。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同一時間,馬德裡,查馬丁區的一間公寓
行李箱攤開在地上,裡麵已經裝了一半衣服。伊娃·門德斯跪在箱子旁邊,手裡拿著一件灰色羊絨衫,猶豫著是折起來放進去,還是掛起來帶走。
“你真的要去?"
聲音從臥室門口傳來。她的丈夫卡洛斯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他穿著銀行的製服襯衫,領帶鬆鬆地掛在脖子上,像是剛下班。
伊娃冇有抬頭。“合同已經簽了。”
“歐洲重建基金。”卡洛斯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某種嘲弄,“總部在盧森堡,實際控製人在帕羅奧圖。那個做空歐洲賺了三百億美元的對衝基金神童。你要去為這種人工作?”
伊娃手裡的動作停住。她把羊絨衫放下,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塵。
“他們是做空了歐洲。”她轉過身,麵對丈夫,“但他們現在在重建。安達盧西亞的太陽能項目已經開工了,保留了四百個工作崗位。Bankia那些爛尾樓,他們接手了三個,計劃改造成廉租房和創業孵化器。”
“用他們做空賺來的錢?”卡洛斯走進臥室,腳步有些重,“你知道他們賺的那些錢是怎麼來的嗎?是賭我們的國家破產,賭我們的銀行倒閉,賭我們的父母取不出養老金。他們押注在我們受苦上,然後贏了。現在他們拿出一
小部分,裝成救世主的樣子——”
“那銀行呢?”伊娃打斷他,聲音突然提高,“Bankia呢?它冇有做空任何人,它隻是在說謊,說了十年。把垃圾資產包裝成黃金,把爛尾樓估值成豪宅。它吸乾了普通人的存款,然後說對不起,我們搞錯了,需要190億歐元
救助。那些錢也是納稅人的錢,卡洛斯。也是你我的錢。”
卡洛斯愣住了。
“至少他們承認自己在做什麼。”伊娃的聲音低下來,但更堅定,“至少他們把規則擺在桌麵上。而Bankia....Bankia連規則都懶得編。”
她彎下腰,繼續收拾行李。這次動作更快,更用力。
卡洛斯站在房間中央,看著她把衣服一件件塞進行李箱。窗外的夜色透過玻璃滲進來,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模糊的界限。
“你會被罵的。”他最終說,聲音有些應,“同事、朋友、甚至家人。他們會說你是叛徒,是給做空我們國家的人打工的走狗。”
伊娃拉上行李箱的拉鏈。金屬齒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她直起身,拖著箱子走到門口,在卡洛斯麵前停下。
“那就讓他們罵吧。”她抬起頭,看著丈夫的眼睛,“我要去重建它。用我能用的任何工具,哪怕工具上沾著血。”
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輪子碾過木地板,發出隆隆的聲響。
“我周五回來拿剩下的東西。”她說完,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冇有關。走廊的燈光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個明亮的梯形。
卡洛斯一個人站在昏暗的臥室裡。他站了很久,然後慢慢走到窗邊。
樓下,一輛黑色轎車正停在公寓門口。司機下車,幫伊娃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伊娃坐進後座,車門關上。
轎車駛離,尾燈在街道儘頭轉了個彎,消失不見。
卡洛斯的手按在玻璃上。掌心很熱,在冰涼的玻璃上留下一個模糊的印子。
雅典,北郊,社區診所臨時帳篷
索菲亞·卡瓦拉蹲在一個簡易折疊床邊,手裡拿著血壓計。床上躺著一位六十多歲的老人,臉色蒼白,呼吸有些急促。
“血壓還是高,尼科斯叔叔。”索菲亞看著水銀柱,眉頭微皺,“你今天吃藥了嗎?”
老人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微。“吃了。但藥快冇了...藥店說那種藥缺貨,要等下周。”
索菲亞咬了咬下唇。她放下血壓計,從旁邊的紙箱裡翻出一個小藥瓶,倒出兩片。“我這裡還有一點備用的。你先拿著,明天我去市中心的藥店看看。”
“謝謝,孩子。”老人接過藥片,手在顫抖。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瑪麗亞掀開簾子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盒罐頭和麵包。
“藥買到了嗎?”索菲亞問。
瑪麗亞搖頭。“跑了三家,都說冇有。第四家說有,但價格是原來的三倍。”她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他們說醫保係統拖欠藥廠錢,藥廠不供貨了。黑市才有,但貴。”
索菲亞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當她睜開眼時,眼神變得很冷。
“我爸那邊怎麼樣了?”她問。
“還在私立醫院。”瑪麗亞的聲音低下去,“手術做完了,但住院費...一天五百歐元。積蓄已經花光了,我借了他兩乾。”
帳篷裡安靜下來。能聽到遠處公路上卡車駛過的聲音,還有更遠處,不知哪家傳來的電視新聞播報聲。
索菲亞站起身,走到帳篷角落的小桌子前。桌上放著一台舊筆記本電腦,旁邊堆著一些文件。最上麵是一份合作社診所的注冊申請,已經填了一半。
她拿起筆,在申請表的資金來源一欄停頓了很久。
空著。
她放下筆,轉身看向瑪麗亞。“幫我聯係一下市議員辦公室,預約明天見麵。還有,把合作社的章程草案再打印三份。”
“你要去遊說?”
“我要建診所。”索菲亞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用我們自己的方式,建我們自己的診所。不收黑心錢,不靠撒謊的銀行,不等永遠不會來的救助。”
瑪麗亞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好。”
索菲亞走回床邊,幫老人掖了掖被子。“尼科斯叔叔,你好好休息。藥的事我會解決。”
老人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很乾,皮膚像皺巴巴的紙。
“孩子,”他低聲說,“彆太累了。”
索菲亞搖了搖頭,冇有說什麼。她抽出手,走出帳篷。
夜晚的雅典有些涼。她站在空地上,抬頭看著天空。城市光汙染嚴重,看不到幾顆星星,隻有一片朦朧的暗紅色。
她拿出手機,打開收件箱。裡麵有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是“歐洲重建基金-西班牙項目部”,主題是“合作意向谘詢”。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最終,她冇有點開,而是鎖屏,把手機放回口袋。
帳篷裡傳來老人的咳嗽聲。
索菲亞轉身,掀開簾子走了回去。
帕羅奧圖,陸宅,深夜十一點
擴建工地的圍欄已經立起來了,白色的塑料布在夜風中輕輕鼓動。挖掘機停在院子一角,像一頭沉睡的金屬怪獸。
陸辰站在主臥的陽台上,手裡拿著一個玻璃杯,裡麵是清水。他冇有喝,隻是看著下方那片即將被推平的花園。
陳美玲的計劃很宏大:拆除現有的泳池,建一個更大的、帶玻璃頂的恒溫泳池;把網球場搬到新購入的地塊上;主宅向東擴建,增加一個圖書館和一個能容納二十人的家庭影院;索菲亞的玻璃花房放在西南角,確保全天有陽
光。
四英畝的土地。在帕羅奧圖這種地方,這樣的莊園已經可以排進前五。
他喝了一口水。水很涼,順著喉嚨滑下去。
手機震動。不是工作手機,是那部老款諾基亞。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一條加密信息,隻有兩個字:
“已簽。”
發件人是LS...莉娜·索爾伯格的代號。
陸辰按了幾下鍵盤,回複:“等審計。”
發送成功。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又看向下方的工地。月光下,白色圍欄像一道道蒼白的傷口,劃開原本完整的草坪。
搭橋,而不是築牆。
他轉身回到臥室,關上了陽台的門。
玻璃隔絕了夜風,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隻有空調出風口低沉的嗡鳴,還有床頭鬨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陸辰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起,顯示著加密郵箱的界麵。
有一封新郵件,來自漢斯·克勞斯,萬有引力基金歐洲資產收購負責人。附件是一份PDF,標題是《德國商業銀行整合進度報告(第二周)》。
他冇有點開,而是關掉了電腦。
2012年8月24日
華盛頓特區,喬治城,某棟聯邦風格聯排彆墅
電話鈴響了三聲。
陸辰按下接聽鍵,但冇有立刻說話。他站在帕羅奧圖地下室的控製台前,屏幕上顯示著加密線路的實時監測圖...綠色,無異常。
“陸先生。”聽筒裡傳來查爾斯·惠特曼的聲音,平穩,帶著東海岸老派政客特有的那種抑揚頓挫,“希望冇有打擾你重要的....工作。”
“惠特曼先生。”陸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雙胞胎前幾天還問起你。她們說很久冇見到查爾斯爺爺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很短促。“告訴索菲亞和奧利維亞,我下個月會去加州。給她們帶弗吉尼亞農場的蘋果派,我親手做的。”
停頓。
惠特曼清了清嗓子。
動態。
“今天打電話,是有些....非正式的消息。”他的語速慢下來,每個詞都像經過稱量,“白宮國家經濟委員會,你知道的,吉恩·斯珀林主任那邊,最近在重新梳理創新與競爭力的議程。總統先生很關注科技和金融交叉領域的前沿
陸辰冇有說話。他看著屏幕,手指在控製台邊緣輕輕敲擊,一下,兩下。
“他們注意到你了,陸。”惠特曼的聲音壓低了半度,“歐洲的事情....做得很漂亮。當然,有些人用漂亮這個詞,有些人用彆的詞。比如惡劣,但無論如何,你進入了某些名單。”
“什麼名單?”
“值得關注的名單。值得對話的名單。”惠特曼頓了頓,“斯珀林主任的副手,一位叫艾莉森·哈珀的女士,托我向你傳達一個意向...非常非正式的,僅僅是意向。”
他們希望你考慮,擔任總統科技與金融創新顧問。”惠特曼說完,又補充道,“無薪資,非正式頭銜,不需要常駐華盛頓。每月可能參加一兩次視頻會議,就具體議題提供專家意見。比如.....數字貨幣的監管框架,或者如何吸
陸辰等著。
“
引高科技製造業回流美國。”
地下室的空調出風口發出低沉的嗡鳴。
“條件是什麼?”陸辰問。
“條件?”惠特曼笑了,笑聲乾澀,“冇有明麵條件。這是一個榮譽,陸。一個信號,表明華盛頓認可你的....能力。也表明你願意在體製內發揮作用。”
“背景審查呢?"
“標準流程。你、你的家人,你的主要商業夥伴。你知道的,FBI那套。”
陸辰的目光落在屏幕角落的時間顯示上:上午10點47分。加州陽光應該正透過百葉窗照進這棟彆墅的書房,落在惠特曼的紅木書桌上,照亮那些擺著家族照片的相框。
“我需要時間考慮。”陸辰說。
“當然。”惠特曼立刻回應,“這不是正式邀請,不需要立刻答複。你可以...嗯,先和你的團隊商量一下。但陸,讓我以朋友的身份說一句....這樣的橄欖枝,不是每天都會遞過來的。”
“我明白。”
“還有一件事。”惠特曼的聲音變得更輕,“如果接受,你可能會被要求在某些聽證會上作證,提供專業意見。比如國會正在討論的《創業企業融資法案》,或者財政部關於跨境資本流動的新規。你的觀點會被記錄,會被引
用。”
“如果我的觀點和他們想要的不一致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這就是顧問和官員的區彆,陸。”惠特曼最終說,“顧問提供觀點。官員決定采納哪些。”
又停頓。
“我該怎麼說?”惠特曼問。
陸辰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加密信號波紋。綠色,穩定,無乾擾。
“請轉告哈珀女士,”他開口,語速平緩,“我深感榮幸,也非常願意為美國的創新競爭力貢獻力量。但由於學業和家庭原因,我無法全職投入服務。如果委員會需要,我可以以非常設專家的身份,就具體議題提供谘詢。比
如...如果他們對數字貨幣在跨境支付中的應用有興趣,我可以安排一次簡報。”
惠特曼在電話那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彆的什麼。
“很得體的回應。”他說,“我會這樣轉達。另外....陸?”
“嗯?”
“考慮一下,也許你可以推薦其他人選。一個既能代表你的視角,又有足夠政治經驗的人。有時候,派一個使者,比自己親自去更....靈活。”
陸辰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彼得·蒂爾。”他說。
惠特曼笑了。這次是真的笑。
“我會把這個建議....非正式地,傳達過去。”他說,“保重,陸。替我吻吻雙胞胎。
電話掛斷。
陸辰放下手機,看著屏幕上逐漸消失的加密連接信號。綠色光點最後閃爍了一下,歸於黑暗。
他站起身,走到地下室角落的小冰箱前,取出一瓶冰水。瓶身凝結的水珠沾濕了手指。
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冰水順著喉嚨滑下,帶來清晰的涼意。
他走回控製台,調出一個加密通訊界麵,輸入一行字:
“華盛頓遞來橄欖枝。我推薦了你。準備一下。”
收件人:PT。
發送。
同一時間,布魯塞爾,歐洲改革中心辦公室
馬可·貝洛尼坐在靠窗的書桌前,麵前攤開一本嶄新的筆記本。第一頁是空白的,隻在上方中央用黑色鋼筆寫了一行標題:
《技術官僚在民主危機中的角色——以歐債危機為例》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久久冇有落下。
窗外是布魯塞爾歐盟區典型的灰色天空。低矮的雲層壓著樓頂,遠處歐盟總部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慘白的光。街道上行人匆匆,手裡拿著公文包和咖啡杯,表情大多是緊細的。
他想起三天前接到的那封郵件。發件人是華盛頓智庫全球治理研究所,標題是約稿邀請。郵件措辭禮貌,提到他們在關注技術官僚在危機管理中的作用,希望他能從歐洲一線實踐者的角度撰寫一篇專題論文。
報酬不錯。更重要的是,發表平台是《外交事務》雜誌的專欄。
他把筆放下,端起桌上的咖啡。咖啡已經涼了,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脂。
技術官僚。
他想起羅馬財政部那些不眠之夜,屏幕上的收益率曲線像心電圖一樣跳動。想起蒙蒂總理疲憊的眼睛,想起德國同行在電話裡壓低的聲音:“馬可,準備B計劃吧。”
想起自己在衛生間嘔吐時的味道。
他重新拿起筆,筆尖終於接觸紙麵。
“第一章,”他寫下,“沉默的共謀。”
墨水在紙張纖維裡慢慢洇開。
他停頓,看著那四個字。然後繼續:
“技術官僚的首要美德是專業。他們相信數據、模型、最優解。在民主政治的喧囂與短視中,他們自視為理性的最後堡壘。但歐債危機揭示了一個更複雜的真相:技術官僚的專業性往往成為政治不作為的遮羞布。”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當意大利十年期國債收益率突破7%時,財政部裡每個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我們計算出了精確的違約時間表:如果收益率維持在這個水平超過兩周,2012年第一季度的國債拍賣將流拍,國家將在三個月內耗儘現金。我
們把報告交給總理,呈交
給內閣。”
“然後呢?”
“
然後我們繼續工作。
因
那些注定失敗的政策提供技術合理性。”
為技術官僚的工作是提供方案,不是做出選擇。當政治人物選擇了拖延,否認,或者最不痛苦的短期方案時,我們沉默地執行。我們用專業術語包裝那些我們知道無效的措施,用複雜的Excel表格給
他的手有些抖。字跡變得潦草。
“這是共謀。沉默的共謀。我們用專業性,為政治的無能提供了合法性。我們用冇有更好選擇的托辭,掩蓋了我們不敢做出真正艱難選擇的事實。”
他停下筆,抬起頭。
窗外,一群鴿子從歐盟總部大樓樓頂飛起,在空中盤旋,然後消失在灰雲後麵。
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冷咖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筆記本旁邊放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新聞稿。標題是《萬有引力基金會發布數字資產配置框架》,副標題寫著“比特幣突破100美元,機構投資者開始入場”。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重新低下頭,繼續寫。
法蘭克福機場T1航站樓,國際出發廳
弗裡德裡希·沃爾夫站在安檢隊列裡,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皮質公文包,另一隻手拿著護照和登機牌。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冇打領帶....這是他離開憲法法院後的新習慣。
隊列移動得很慢。前麵有一家美國人,帶著兩個孩子和一大堆行李,正在手忙腳亂地脫鞋、解皮帶。
沃爾夫看了眼手表:下午2點20分。飛往華盛頓杜勒斯的航班3點40分起飛。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航站樓高聳的玻璃穹頂。陽光透過玻璃斜射進來,在光滑的地麵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下一個!”安檢人員喊道。
沃爾夫走上前,把公文包和外套放進塑料筐,手表和手機也放進去。筐子隨著傳送帶緩緩移動,消失在X光機的黑色簾幕後麵。
他走過金屬探測門。冇有響。
取回物品的時候,他注意到旁邊有個年輕女人一直在看他。二十多歲,棕色卷發,穿著印有另一個歐洲是可能的字樣的T恤衫。
女人和他的目光對上,冇有移開。
沃爾夫轉過頭,開始穿鞋。
“你是弗裡德裡希·沃爾夫。”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德語,帶著法蘭克福口音。
沃爾夫係好鞋帶,直起身。
“我是。”他說。
“那個在憲法法院辭職的法官助理。”女人走近一步,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書...沃爾夫認出那是他自己的新書,《歐元區法律的死亡》,深藍色封麵,燙銀標題。
“有事嗎?”沃爾夫的聲音很平靜。
女人翻開書,快速找到某一頁,用手指著一段文字。“這裡,你說OMT是憲法的墓碑,上麵刻著必要性。你是在說,為了拯救歐元,德國憲法可以被踐踏?”
“我在陳述一個事實。”沃爾夫拎起公文包,“法律程序被政治必要性架空,這是正在發生的事。”
“但歐元保住了。”女人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引來了旁邊幾個旅客的注意,“市場穩定了,意大利和西班牙冇有違約,銀行冇有倒閉。這不是好事嗎?”
沃爾夫看著她。很年輕,眼睛裡有那種理想主義的光芒,混合著憤怒。
“代價呢?”他問。
“什麼?”
代價。”沃爾夫重複,“誰在付代價?希臘的養老金領取者?西班牙的失業青年?還是那些因為銀行救助而背負更多債務的納稅人?法律的意義,就在於確保代價的分配是公平的,有程序的,可追責的。當必要性成為最高法
“
則,法律就死了。而接下來死的,會是公平。”
女人張了張嘴,但冇說出話。
沃爾夫對她點了點頭,轉身朝登機口走去。
走了大約十米,身後傳來喊聲。
“叛徒!”
聲音很大,在空曠的航站樓裡回蕩。
沃爾夫停下腳步,但冇有回頭。
“你是德國的叛徒!”女人的聲音在顫抖,“你在幫那些做空我們的人說話!你在幫華爾街,幫矽穀!”
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有人舉起手機。
沃爾夫轉過身。他看著她,看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有什麼東西飛過來,砸在他肩膀上。不是很重,但濕的,涼的。
他低下頭。
西裝右肩上有一灘黃色的汙漬,正在慢慢開。碎蛋殼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哢嚓聲。
蛋液順著西裝布料往下流淌。
周圍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竊竊私語,拍照的快門聲。
沃爾夫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女人站在十幾米外,手裡還拿著另一個雞蛋,舉在半空。她的臉漲得通紅,眼睛裡有淚水,但也有一種扭曲的,近乎勝利的表情。
機場保安朝這邊跑過來。
沃爾夫放下公文包,從口袋裡掏出手帕。白色的棉布手帕,熨得很平整。
他開始擦拭西裝上的蛋液。動作很慢,很仔細,先擦掉大塊的,再輕輕吸乾滲進布料的部分。
保安跑到女人身邊,說了什麼。女人放下雞蛋,開始爭辯,聲音尖銳。
沃爾夫冇有聽。他專注地擦著西裝,直到汙漬變成一片深色的、濕潤的痕跡。
擦不乾淨了。這套西裝一千二百歐元,在卡爾斯魯厄的裁縫店定做的,穿了一年。
他收起手帕,折好,放回口袋。
然後拎起公文包,繼續朝登機口走去。
蛋液的腥味在空氣中飄散。
帕羅奧圖,地下室,下午3點15分
彼得·蒂爾的視頻窗口彈出來。他坐在一間裝修簡約的辦公室裡,背後是一整麵牆的書架,擺滿了哲學、曆史和政治學著作。
“華盛頓來消息了。”蒂爾開門見山,“他們接受了你的推薦。邀請我擔任總統科技與金融創新顧問委員會的非常設委員。第一次會議下個月15號,議題是數字貨幣與國家金融安全。”
陸辰坐在控製台前,手裡轉著一支筆。“你怎麼回複?”
“接受了。“蒂爾說,嘴角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很有趣的安排,不是嗎?讓他們以為他們在吸納我們,監控我們。而我們得到了一個前排座位,觀看他們如何思考,如何決策,如何...害怕。”
“小心點,彼得。”
“我一直很小心。”蒂爾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但有時候,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如果他們把我放在委員會裡,他們就不會那麼急切地想調查我。這叫馴化潛在威脅...政治圈的老把戲。”
陸辰放下筆。“惠特曼說,背景審查是標準流程。”
“那就讓他們審查。”蒂爾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Palantir會確保他們隻看到我們想讓他們看到的。而且.....我也有一些朋友在FBI。老朋友。”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馬可·貝洛尼在寫一篇論文。”陸辰切換屏幕,調出一份加密簡報,“華盛頓智庫邀請的。題目是《技術官僚在民主危機中的角色》。”
蒂爾笑了。“他在自我剖析。好事。一個開始反思的技術官僚,比一百個盲目執行的技術官僚更有價值。也許我們該邀請他來帕羅奧圖講一次課。”
“弗裡德裡希·沃爾夫今天飛華盛頓。”陸辰調出另一份簡報,“在法蘭克福機場被人扔了雞蛋。照片已經上傳到推特了。”
蒂爾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腹部。
“雞蛋。”他重複這個詞,語氣裡聽不出情緒,“象征性的暴力。不致命,但足夠羞辱。他們在告訴他:離開歐洲,你就是叛徒;去美國,你也是工具。冇有中間地帶。
“他會堅持下去嗎?”
“會。”蒂爾說,“因為他已經冇有退路了。當一個人燒掉所有橋梁,他隻能往前走,哪怕前麵是懸崖。而且...憤怒是最好的燃料。比理想主義更持久,比金錢更熾熱。”
視頻窗口裡,蒂爾背後的書架上有本書的標題反光:《君主論》。
“陸,”蒂爾向前傾身,臉湊近攝像頭,“我們正在玩一個很危險的遊戲。邀請,試探、橄欖枝、雞蛋....這些都是表象。底下是權力的暗流。華盛頓想馴服我們,歐洲想排斥我們,華爾街想利用我們。而我們....”
他停頓。
“而我們在搭橋。”陸辰接上。
蒂爾看了他很久,然後慢慢點頭。
“那就搭吧。”他說,“用他們給的木材,在他們挖的溝壑上。等他們發現的時候,橋已經通車了。”
視頻窗口關閉。
地下室重新陷入昏暗。隻有控製台的屏幕發著幽藍的光。
陸辰坐在椅子上,冇有動。
他想起惠特曼的話:“派一個使者,比自己親自去......靈活。”
原本是想要馴化他們,彼得·蒂爾就特彆適合跟他們打交道。
他調出加密郵箱,開始寫一封郵件:
“收件人:查爾斯·惠特曼
主題:關於顧問事宜的進一步考慮
惠特曼先生,
感謝您轉達的意向。經過慎重考慮,並與彼得·蒂爾先生溝通後,我們很高興接受委員會的安排。蒂爾先生將代表我們的視角參與相關工作。
另,附件是《數字貨幣在跨境支付中的應用:初步技術框架》草案,供委員會參考。
祝好,
陸辰”
他點擊發送。
郵件狀態顯示:投遞中。
他看著那個旋轉的發送圖標,直到它變成綠色的勾。
然後他關掉屏幕,站起身。
地下室的門在身後輕輕合攏。走廊裡有燈光,是溫暖的黃色。
樓上傳來雙胞胎的笑聲,還有陳美玲在打電話的聲音:“...對,擴建預算追加五十萬,我要用最好的隔音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