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團隊重組
2013年6月30日上午12點,帕羅奧圖。
陸宅會議室朝東的落地窗還冇有打開百葉簾,但六月加州的光線已經從葉片縫隙裡滲進來,在十二米長的桃花心木桌麵上切割出間隔精確的亮紋與暗帶。秦靜比預定時間早四十三分鐘抵達。
她在那把五年裡坐過無數次,坐墊已經輕微塌陷成身體形狀的會議椅上坐下,把兩杯咖啡分彆放在自己和主位的杯墊上。
主位的杯墊是索菲亞去年聖誕節用陶土捏的,燒製時邊緣裂了一條細紋,陳美玲用金繕工藝補了那道裂縫。杯墊中央壓印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字母“L”。
秦靜冇有碰那杯咖啡。
她打開那台嵌入會議桌的二十七英寸觸摸屏,輸入三組密碼,調出過去六個月的團隊作戰時間軸。
2012年12月15日:安倍當選首相,陸辰徹夜研究日本債務數據。當日團隊規模:核心4人,外圍分析師3人,總7人。
2013年1月22日:日本央行宣布2%通脹目標,幽靈算法1分鐘內買入15億美元。當日團隊:核心4人,外圍分析師5人,交易執行支持4人,總13人。
2013年3月20日:黑田震撼,日元突破97.50。團隊:核心4人,外圍分析師8人,交易執行7人,情報采集3人,總22人。
2013年4月15日:血腥星期一,黃金單日暴跌9.3%。團隊:核心4人,外圍分析師11人,交易執行9人,情報采集5人,風控2人,總31人。
2013年6月21日:日元戰場謝幕,最後一批頭寸平倉。團隊:核心4人,外圍分析師14人,交易執行12人,情報采集7人,風控3人,法律合規2人,總42人。
秦靜盯著那行總42人看了七秒。
六個月。從7到42。從帕羅奧圖地下室三台服務器到橫跨四個時區的分布式作戰網絡。從陸辰一個人盯盤到幽靈算法每秒處理1.7TB市場數據。
她關掉時間軸,調出今天會議的第一份文檔。
標題:《陸氏資本/萬有引力基金組織架構調整方案v.4.2》
版本日期:2013年6月29日22:17
修改次數:47
她在這份文檔裡投入了最近七十二小時的睡眠總量....大約六小時二十分鐘。
但她冇有困意。
12點10分,林天明抵達。
他冇有從側門進。他走正門,穿過門廊時和正在整理花園的中國留學生小張打了個手勢....不需要語言,兩個人合作過太多次,林天明隻需要指向會議室方向,小張就明白今天上午這棟宅邸東翼需要絕對安靜。
林天明把手裡的黑色牛皮公文包放在會議桌左翼第三把椅子前。這是他在過去五年所有戰略會議中雷打不動的位置...不是主位,不是末席,是那個可以同時看見陸辰側臉和會議室所有人表情的三叉點。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三台設備:一部連接開曼辦公室加密服務器的專用筆記本、一部僅用於與威爾遜-桑德斯律所溝通的合規專用機,以及那台從不聯網,隻存儲法律防火牆架構圖的ThinkPad X1 Carbon。
他把它們以固定的間距和角度排列在桌麵上。
12點15分,陳玥的視頻窗口亮起。
她的背景不是那間月租1.8萬美元的六本木公寓落地窗。是香港中環某棟大廈三十七層的臨時辦公室,透過她身後那扇冇拉窗簾的玻璃幕牆,能看見維多利亞港清晨灰藍色的水麵,以及對麵九龍倉碼頭上正在裝貨的集裝箱
船。
“東京線人昨晚傳回最後一份情報。”陳玥冇有寒暄,聲音因為跨洋IP中繼而帶有極輕微的電頻延遲,“日本金融廳正式結案後,財務省外彙課的外資監控小組編製取消了。原有七名成員,四人分流到國際局,三人調去經濟研
究所。小組負責人....”
她停頓了半秒。
“藤原健一昨天下午交了辭呈。不是調職,是提前退休。五十三歲。”
會議室安靜了三秒。
秦靜端起那杯已經放涼的咖啡,抿了一口,放下。
“佐藤武那邊呢。”
“中小企業廳九州分局經營支援課主任調查官。”陳玥調出一份日本雅虎新聞的截圖...不是正式報道,是地方報紙第三版角落裡的三行簡訊,“入職歡迎會上課長致辭說,佐藤調查官在金融廳積累了豐富的市場分析經驗,希望
他的專業能力能為九州中小製造企業的彙率風險管理做出貢獻。
林天明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字。
冇有人繼續這個話題。
七點二十五分,陸辰從會議室通往內宅的那扇門走進來。
他穿著和過去五年所有戰略會議同樣的深灰色棉質襯衫,左腕那枚2009年生日時彼得·蒂爾送的百年靈航空計時腕表在屏幕背光裡反射出啞光金屬的質地。他手裡冇有拿任何文件,冇有帶電腦,甚至冇有端咖啡。
他走到主位坐下,那杯秦靜四十分鐘前放下的咖啡已經徹底涼透。
他把杯墊轉了半圈,讓那道金繕修複的裂紋朝向自己。
“開始。”
秦靜把組織架構調整方案投送到主屏幕。
“秦靜。”她念出自己的名字,聲音像在陳述某個與己無關的第三方數據,“現任職務:量化策略研發主管。建議任命:首席投資官。職權範圍:統籌陸氏資本、萬有引力基金所有量化交易策略的研發、部署、迭代。彙報線:
直接向陸辰彙報。”
她停頓。
“薪酬建議:年薪500萬美元。績效激勵:另行製定與年化收益率掛鉤的遞延薪酬方案。
會議室冇有人說話。
秦靜把文檔翻到第二頁。
“量化策略團隊現有規模:核心算法工程師7人,數據科學家5人,交易係統架構師3人,運營支持2人。合計17人。”
她頓了頓。
“建議在2013年Q4前擴張至30人。新增崗位集中於三個方向:深度強化學習、非結構化數據處理,低延遲交易係統架構。”
她把屏幕切換到一張三維組織結構圖。
“幽靈算法3.0研發計劃同步啟動。”
林天明的視線在那行深度強化學習上停了片刻。
“這項技術目前冇有明確的監管指引。”他說,聲音很平,不是質疑,是陳述邊界,“SEC和CFTC對自主學習型交易係統的立場尚未形成。如果幽靈算法3.0具備自主修改策略參數的能力,我們的合規披露義務可能從報備策略
邏輯升級為報備模型架構。”
秦靜把屏幕切到另一頁。
那是一份十八頁的法律備忘錄摘要,頁眉標注“林天明/秦靜/威爾遜-桑德斯律所”,版本日期是昨天淩晨四點。
“自主修改策略參數VS.自主修改模型架構。”秦靜指著摘要第三頁的對比表格,“前者屬於策略層自適應,現行監管框架可解釋為量化模型的常規優化功能。後者屬於模型層重構,觸發《多德-弗蘭克法案》第13章關於重大算
法變更的報告義務。”
她望向林天明。
“幽靈算法3.0的設計邊界是:策略參數可自主學習優化,模型核心架構變更保留人工審批通道。所有超出預設閾值的參數調整自動生成日誌,每周向合規部門推送摘要。”
林天明點了點頭。
他翻開麵前的筆記本,在空白頁畫了一個簡單的流程圖,然後劃掉其中兩個節點,重新畫了一條更短的路徑。
“3.0版本上線前,我需要和CFTC的算法交易工作組做一次非正式吹風。時間窗口建議選在明年Q1。”
秦靜在備忘錄裡添加了一條待辦事項。
辰冇有說話。
他把那杯涼透的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
“陳玥。”
陳玥的視頻窗口被切到主屏幕右側。
她的背景還是那扇冇拉窗簾的玻璃幕牆,維多利亞港的水麵已經從灰藍變成淺金,一艘天星小輪正拖著白色尾跡橫穿畫麵。
“現任職務:黑隼資本東京情報網負責人。建議任命:全球情報總監。”
秦靜念完這行字,停頓了比剛才更長的時間。
“職權範圍:建立覆蓋中國、日本、韓國、東南亞的獨立情報網絡。彙報線:直接向陸辰彙報。”
她頓了頓。
“年度預算:5000萬美元。首年重點:香港亞洲情報中心組建。”
陳玥冇有說話。
她端起那杯從早上到現在續過三次、杯壁上凝著細密水珠的涼咖啡,喝了一口。
“香港中環的辦公室已經簽了意向書。”她放下杯子,聲音穿過跨洋IP中繼,帶著比平時更明顯的低頻壓縮痕跡,“37層,能看到維多利亞港。租期三年,月租金43萬港幣。業主是怡和集團旗下物業公司,背景乾淨,冇有中資
股東。”
林天明在筆記本上寫下怡和和43萬,畫了一個圈。
“公司注冊結構。”他說,不是提問。
“三層。”陳玥把屏幕切換到一張簡化的股權結構圖,“BVI控股公司持有香港公司100%股權,開曼信托持有BVI公司100%股權。香港公司經營範圍定義為商業谘詢與市場研究,不涉及證券谘詢、資產管理、跨境支付等敏感
牌照。”
她停頓。
“香港公司法人代表由一名本地資深律師擔任。該律師與陸氏資本無任何公開關聯記錄,過去五年服務客戶主要是歐洲航運公司和日本貿易商社。
林天明在43萬旁邊寫下“合規成本+約18萬/年”。
他冇有問那名律師的名字。
“覆蓋範圍。”秦靜繼續念文檔,“中國、日本、韓國、東盟十國。首年重點:日本政治經濟情報網整合、中國宏觀政策信號采集、東南亞數字基礎設施投資環境評估。”
她望向屏幕上的陳玥。
“人員編製:核心分析師10-12人,外圍線人網絡不設上限。線人經費從5000萬年度預算中單獨列支,不設單筆上限,執行一事一報審批製。”
陳玥點了點頭。
“日本那邊已經交接完畢。”她說,“央行、財務省、三大銀行的核心線人轉入休眠狀態,不主動接觸,但保留緊急喚醒通道。東京安全屋租約續了三年,名義持有人是一家與陸氏資本無關聯的德國貿易公司。”
她停頓。
“中村浩二...日本央行前理事的谘詢費賬戶上個月已結清。他問我:萬有引力基金東京辦事處什麼時候開,他還記得我們當初的承諾。”
陸辰放下咖啡杯。
“告訴他,東京辦事處會在2014年Q2設立。負責人待定。”
陳玥在屏幕那邊記錄。
她冇有問為什麼是2014年Q2。
“林天明。”
林天明把麵前的筆記本合上,抬起視線,望向主屏幕。
“現任職務:陸氏資本首席外部法律顧問。建議任命:首席法務官。”
秦靜的聲音冇有起伏,但會議室裡所有人都聽出那幾行字之間的重量。
“職權範圍:組建陸氏資本(萬有引力基金統一法務團隊,負責全球監管合規、跨境架構設計、重大訴訟與和解談判。彙報線:直接向陸辰彙報。
她停頓。
"
“法律團隊規模:建議在2013年內完成核心組建。舊金山總部:8人,專注美國監管合規與SEC事務。紐約辦公室:6人,專注資本市場、衍生品交易、跨境清算。華盛頓辦公室:4人,專注國會關係、行政機構遊說、政策研
究。倫敦辦公室:6人,專注歐洲監管協調、EMIR合規、英國脫歐後預案。
她頓了頓。
“另:加密資產合規專項組3人,跨境監管協調專項組3人。
林天明冇有說話。
他把那台從不聯網的ThinkPad X1 Carbon打開,調出一份文檔。
那是他過去七十二小時裡完成的第十七版法務團隊招聘計劃。
“舊金山辦公室負責人。”他念出第一行,“候選人列表:凱瑟琳·李,前SEC執法部高級律師,非營利組織金融透明度計劃創始人。2013年4月因內部政策分歧辭職,目前在斯坦福法學院任訪問學者。”
他停頓。
“她的離職聲明裡寫:監管應保護投資者,而非保護監管機構的權威。”
陸辰冇有表態。
林天明繼續念第二行。
“紐約辦公室負責人:塞繆爾·戈德斯坦,德普律師事務所金融監管業務組前合夥人。2012年代理過黑隼資本與CFTC的和解談判,熟悉大宗商品衍生品監管框架。缺點是收費高...他的 hourly rate是1850美元。
秦靜在筆記本上記錄。
林天明翻到第三頁。
“華盛頓辦公室負責人:馬丁·威爾遜,威爾遜-桑德斯律所高級合夥人,前SEC執法部主任。2013年6月25日協助我們完成與SEC的和解談判。已非正式表達願意以外部資深顧問形式提供支持,但明確拒絕全職加入任何對衝
基金。’
他合上電腦。
“他的原話:我離開執法部是為了擺脫黨派政治,不是為了換個老板繼續彙報。”
會議室短暫沉默。
陳玥的視頻窗口裡,那艘天星小輪已經駛出畫麵,維多利亞港的水麵恢複成空無一物的、被陽光曬成淺金色鏡麵的平靜。
陸辰把咖啡杯放回杯墊。
“凱瑟琳·李。”他說,“安排7月中旬見麵。
林天明在筆記本上寫下日期。
他冇有問為什麼選她。
他知道。
“新增職位。”
秦靜把屏幕切換到組織結構圖的頂層。
“首席風險官。彙報線:同時向陸辰和集團風險委員會彙報。職級:與CIO、CLO、全球情報總監並列。”
她停頓。
“候選人:大衛·科恩。”
會議室裡冇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
大衛·科恩,五十四歲,麻省理工數學博士。1991年加入高盛,2002年升任高盛全球風控委員會副主席,2008年金融危機期間主導重構了高盛的壓力測試框架..正是這套框架讓高盛在雷曼破產後成為唯一一家不需要財政部
直接注資的華爾街大行。
2010年,他離開高盛。
離職原因冇有公開披露。圈內傳聞是他與首席風險官在算法交易對市場波動率的影響是否應納入Va R模型問題上產生不可調和的分歧。科恩認為應該,首席風險官認為冇有足夠的曆史數據支持。
2010年7月,科恩入職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任金融監管研究項目主任。
此後三年,他冇有接受任何金融機構的全職職位。
“他會來嗎。”林天明問。
陸辰冇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咖啡杯,發現已經徹底涼透,又放下。
“2012年10月,”他說,“幽靈算法2.0完成第一次完整回測。我們用它跑了2008年雷曼倒閉前後六個月的市場數據,模型預測的CDS價差走勢與實際走勢相關係數是0.89。”
他停頓。
“秦靜把回測報告發給了四個人。我是第一個。彼得是第二個。理查德·沃恩是第三個。第四個是大衛·科恩。”
秦靜冇有說話。
“他花了三周時間審閱那套模型的數學框架。”陸辰繼續說,“2012年11月17日,他回了一封郵件。全文四段。第一段指出幽靈算法在處理央行政策外生衝擊時存在17%的過度擬合偏差。第二段提供了修正該偏差的數學建
議。”
他停頓。
“第三段隻有一行:這套係統如果部署在2007年,可以預警貝爾斯登。”
“第四段呢。”陳玥問。
陸辰冇有回答。
秦靜把屏幕切換到那封郵件的存檔截圖。
第四段:
“如果我三十五歲,我會申請加入你的團隊。可惜我五十三歲了,不再相信自己能跟上二十二歲的人理解市場的速度。”
會議室安靜了十一秒。
“2013年3月,”秦靜說,“幽靈算法完成版本升級。我們修複了那個過度擬合偏差。我給他發了一封更新報告,附件93頁。”
她停頓。
“他冇有回複。”
陸辰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喝掉最後一口。
“6月27日晚上,我給理查德·沃恩打了電話。”他說,“問他要科恩的私人號碼。理查德冇有問原因,發了三個字:值得等。”
他把空杯放回杯墊。
“6月28日淩晨1點,我撥了那個號碼。”
他望著主屏幕上方那麵空白的牆。
“電話響了十三聲。第十四聲,他接起來。第一句話是:你那份黃金空頭的風控模型,在1320-1280區間的逐日盯市計算用的是曆史波動率參數還是隱含波動率參數。”
秦靜低下頭。
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住,冇有滑動,冇有點擊。
“我說:隱含波動率。因為我們不認為曆史會重複。”
陸辰停頓。
“他沉默了三秒。然後說:‘2008年9月15日,雷曼申請破產。當天早上七點,我站在高盛43層風控室的窗前,問自己:過去二十三年我學過的所有風險模型,有哪一個預測過係統重要性銀行會在交易日早上突然死亡。'”
“答案是什麼。”陳玥的聲音很輕。
“他說:冇有。不是因為模型不夠好,是因為模型的前提假設是市場還會繼續存在。而雷曼倒閉那天,市場冇有繼續存在...市場休克了十三小時。
陸辰把視線從牆上移開。
“他說:你那份黃金空頭在1320的加倉時機,幽靈算法的決策日誌我讀了三遍。那不是風險控製的邏輯,那是生物求生的直覺。模型學不會這個。”
他停頓。
“他說:但模型可以學習在生物做出決策後,用最快的速度計算這場求生會不會淹死。”
會議室冇有人說話。
窗外,六月底加州上午的陽光已經完全升起,穿透百葉簾的縫隙,在桃花心木桌麵上鋪開一層等間距的,邊緣鋒利的亮紋。
陳玥的視頻窗口裡,維多利亞港的水麵從淺金變成銀白,一艘貨輪正拖著重載的吃水線緩慢駛向南海方向。
秦靜把屏幕切回組織架構圖。
首席風險官。
大衛·科恩。
“他答應了嗎。”林天明問。
陸辰點了點頭。
“7月15日報到。職位:首席風險官。薪酬:50萬美元/年。唯一要求:風控團隊所有人向他直接彙報,他可以向陸辰提出任何質疑,不需要經過任何人的過濾和修飾。”
他頓了頓。
“他說:“我五十四歲了,不需要再證明自己值多少錢。但我想知道,二十二歲的人理解市場的方式,是不是真的和五十三歲不一樣。”
十點零七分。
所有任命宣讀完畢。
秦靜關掉組織結構圖,把主屏幕切換成純色背景。
陸辰站起來。
他冇有走向主屏幕,冇有調取任何數據圖表,冇有像過去五年無數次戰略會議那樣,把核心論點拆解成三到五個可以直接執行的戰術指令。
他走到那扇朝東的落地窗前,拉開百葉簾。
六月加州上午十點的陽光直射進來,在會議室中央鋪開一整塊不規則的、邊緣被窗框切割成幾何形狀的光區。
他背對所有人,麵向窗外那片他已經看了五年的景色。
東邊:斯坦福校園的胡佛塔,在上午的光線裡像一枚插入地表的白色標尺。
西邊:特斯拉工廠的穹頂輪廓,在遠方低矮山丘的映襯下比五年前更清晰。
南邊:蘋果新園區工地上那些塔吊,以每分鐘0.3轉的速度緩慢旋轉。
北邊:舊金山金融區的摩天樓群,隔著海灣的距離,隻剩下一排鋸齒狀的天際線剪影。
“過去六個月,”陸辰冇有回頭,“我們打了三場仗。”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某個與他無關的年度行業報告。
“日元戰役盈利69.85億,黃金戰役盈利46.2億,蘋果做空盈利41.8億。扣掉蘋果買入成本、交易費用、黑隼分成,陸氏資本和萬有引力基金合計盈利超過250億。”
“但這三場仗的本質,”陸辰繼續說,“不是我們多聰明,是我們在2008年到2012年五年裡積累的工具、認知、網絡,第一次集中輸出。”
他轉過身。
“黑田東彥會采取QQE,不是幽靈算法算出來的。是我們建立了覆蓋日本央行前理事、財務省現役課長輔佐、三大銀行外彙交易員的情報網絡,用兩千萬美元預算把公開信息和非公開信息交叉驗證成概率權重。”
他望向陳玥的視頻窗口。
“4月15日黃金跌破1400,不是秦靜的模型預測得準。是她提前就開始訓練幽靈算法識彆央行官員的措辭模式,把9月是可能的這種模糊表述翻譯成75%的縮減概率。”
他望向秦靜。
“特斯拉維持20%股權,不是我多看好電動車。是2008年11月22日,我花三小時讀完馬斯克發來的四十七頁財務預測,確認這個人不會在遇到困難時選擇放棄。”
他的視線掃過會議室所有人。
“過去六年,我們一直在做一件事:把運氣壓縮成概率,把直覺翻譯成算法,把人脈係統化為網絡。”
他停頓。
“過去六個月,這些壓縮、翻譯、係統化的成果第一次大規模變現。”
他走回會議桌前,雙手撐在椅背上。
“但變現不是終點。”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但會議室裡每個人都不自覺地坐直了背脊。
“2008年9月15日,雷曼申請破產那天,我十七歲,剛做完第一筆做空交易,賺了五億美金。我以為這就是勝利。”
他停頓。
“2009年6月1日,通用汽車申請破產那天,我十八歲,賺了十九億美金。我以為這就是終點。”
他停頓更長時間。
“歐債危機最激烈的時候,我做空歐洲盈利230億。二十一歲。華爾街叫我危機神童。我以為我已經理解了這個世界運轉的全部規則。”
他把視線從桌麵上移開,望向那扇重新拉上窗簾的落地窗。
“2013年6月21日,我平掉最後一筆日元多頭,資產超過500億,二十二歲。”
他停頓。
“然後我發現,從這一刻開始,我所有知道的未來都用完了。”
會議室安靜得隻剩下空調係統持續的低頻嗡鳴。
“2014年會發生什麼。2015年。2020年。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冇有起伏。
他抬起視線。
“從6月22日開始,我和你們一樣,麵對一個冇有任何參考答案的未來。”
秦靜低下頭。
陳玥的視頻窗口裡,她的手懸在咖啡杯上方,冇有落下。
林天明把麵前那台從不聯網的ThinkPad合上。
“過去六個月是閃電戰。”陸辰說,“未來是持久戰。
他把手從椅背上移開,站直。
“閃電戰靠的是先知先覺、信息差、不對稱打擊。持久戰靠的是係統、組織、人才密度、容錯機製。
他望向秦靜。
“所以我們需要首席投資官。不是幫我盯盤,是建立一套可以不依賴我,不依賴任何單一個體,在創始人死亡或失靈時依然能穩定運行的投資決策係統。”
他望向陳玥。
“所以我們需要全球情報總監。不是竊取內幕信息,是把那些公開的,半公開的、散落在不同語言、不同行業、不同監管轄區碎片裡的信號,拚成一張我們能看到而彆人看不到的地圖。”
他望向林天明。
“所以我們需要首席法務官。不是規避監管,是把合規從成本項變成競爭壁壘。讓監管機構在麵對我們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他們有冇有違規,而是如果他們都不合規,那整個行業冇有一家是合規的。”
他停頓。
“所以我們需要首席風險官。”
他的視線掃過那麵空白的牆。
“不是告訴我這筆交易可能虧多少。是告訴我:如果整個市場在我們判斷正確的方向上反向運行兩百個標準差,我們的係統會不會在黎明到來前二十分鐘被迫平倉。”
他把椅子推回桌下。
“我需要一個比我更恐懼尾部風險的人。”
會議室沉默。
秦靜端起那杯徹底涼透,從清晨放到現在冇喝過一口的咖啡,一飲而儘。
“幽靈算法3.0會在2014年6月前完成原型測試。”她說,聲音比剛才更穩,“新增30個崗位的招聘計劃下周啟動。深度強化學習方向的候選人名單我已經列好了,七月初開始麵試。”
陳玥關掉那封未回複的、中村浩二詢問東京辦事處何時設立的曆史郵件。
“香港情報中心8月1日正式運營。”她說,“首年預算5000萬,我會控製在4700萬以內。日本線人網絡轉入休眠狀態後維護成本下降40%,省下來的錢我準備投一份給韓國。”
林天明重新打開那台ThinkPad。
“凱瑟琳·李的見麵時間安排在7月16日上午10點,地點斯坦福法學院她的辦公室。”他說,“塞繆爾·戈德斯坦的費率我會談到1500美元以下。馬丁·威爾遜那邊,我已經讓威爾遜-桑德斯律所準備一份高級政策顧問聘書框
架...不占編製,不計入合夥人權益,隻按項目結算顧問費。”
“還有一件事。”秦靜冇有抬頭,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團隊規模從42人擴張到...按照新架構...大約80人。我們需要新的辦公空間。”
她調出一份三天前開始起草,今晨最終定稿的空間規劃方案。
“地下室目前容納23個工位已經是極限。服務器機房占用了原規劃三倍的散熱空間,未來兩年幽靈算法3.0的訓練集群需要再增加至少四台PowerEdge R920。我們冇有地方放了。”
陸辰冇有立刻回應。
他走到窗前,再次拉開百葉簾。
窗外,帕羅奧圖克雷斯頓街兩側的橡樹在正午前的風裡翻動著葉片背麵銀灰色的絨毛。
這條街上有二十三棟獨立住宅。
其中兩棟...以及它們之間由陸家陸續購入,逐步打通,最終合並成四英畝連片的土地....屬於陸氏家族信托。
另外二十一棟,分屬十七個不同的所有者。
“2008年3月,”陸辰望著窗外,“我們花500萬買下第一棟房子。占地兩英畝,屋主是互聯網泡沫時期暴富的創業公司創始人,泡沫破滅後抵押貸款違約,銀行拍賣時冇人出價。”
他停頓。
“2012年8月,我們花600萬買下兩個鄰居的房子。占地擴建到四英畝。”
他轉過身。
“2013年6月,隔壁那棟灰白色西班牙式建築的地產經紀給我母親打過三次電話。屋主是2007年次貸危機前高杠杆買房的科技公司高管,過去五年三次申請房貸重組,今年3月第四次違約。”
他停頓。
“那棟房子占地1.8英畝。掛牌價470萬。如果全款現金交易,可以談到430萬。”
秦靜望著他。
“你想買下整條街。’
陸辰冇有否認。
“不是現在。”他說,“但未來三年,帕羅奧圖克雷斯頓街會有更多次貸危機遺留的法拍屋進入市場。矽穀的科技新貴不會買這條街....他們更喜歡阿瑟頓和希爾斯伯勒的封閉式莊園。”
他停頓。
“我們可以等。"
秦靜關掉那份空間規劃方案。
她在筆記本上新增一行待辦事項:
“Creston地產監測...啟動”
十點五十三分。
會議進入尾聲。
陸辰冇有做總結陳詞。
他端起那杯已經空了一小時的咖啡杯,放回索菲亞捏的那隻杯墊上,把金繕修複的裂紋重新朝向自己。
“7月3日斯坦福演講,”他說,“秦靜和我一起去。陳玥視頻接入,有需要補充的實時情報。林天明準備應對媒體可能的追問,主題集中在從交易員到投資者的轉型敘事。”
他停頓。
7月28日,彼得·蒂爾帶Vitalik Buterin來帕羅奧圖。秦靜準備以太坊投資條款的最終版本。陳玥提前確認V神團隊其餘三人是否隨行,如果是,安排聯合實驗室的參觀行程。”
他再次停頓。
“8月1日,香港情報中心正式運營。陳玥不需要發開業新聞稿,也不需要通知任何合作方。正常開業,低調運營。”
他把椅子推進桌下。
“8月15日,索菲亞和奧利維亞六歲生日。那天我不會安排任何會議和出差。你們也不要發工作郵件給我...我不會回。”
秦靜在筆記本上寫下“8/15”。
陳玥在屏幕那邊輕輕點了點頭。
林天明合上那台從不聯網的ThinkPad。
陸辰冇有再說任何話。
他走向那扇通往內宅的門,推開,消失在門廊的陰影裡。
會議室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秦靜把主屏幕關掉,收拾好那兩台嵌入會議桌的設備,端起那杯喝完的空咖啡杯。
林天明把三部設備以固定間距和角度收回公文包,扣好銅扣。
陳玥的視頻窗口還亮著。
她望著維多利亞港正午陽光下泛白的,空無一物的水麵。
“2008年11月22日,”她說,聲音很輕,“你坐在第幾排。”
秦靜停下手裡的動作。
“第二排靠走廊。”她說,“彼得·蒂爾讓我和他一起去的。”
陳玥點了點頭。
“我那天在東京。”她說,“黑隼資本派我去接觸一個雷曼亞洲總部遣散的前交易員。情報費花了17萬美元,後來證明那筆錢白花了...他知道的全是二手消息。”
她停頓。
“但那天晚上理查德·沃恩給我打電話,說陸辰投了一億給一個造電動車的人。我說:他瘋了。”
秦靜冇有接話。
陳玥望著屏幕裡帕羅奧圖會議室的空椅子。
“五年後,那家電動車公司市值300億...”
她停頓。
“也許瘋了的人是我們。”
秦靜把那兩隻咖啡杯...一隻空的,一隻涼透冇喝過——放進茶水間的清洗籃裡。
2013年6月30日中午11點47分。
亞曆山德拉·羅素在華盛頓財政部大樓四層東側的辦公室裡,讀完那封從加密渠道推送來的組織架構調整簡報。
她看了三遍。
然後她在那份從2009年開始跟蹤陸辰團隊的私人檔案裡,新建一個章節。
章節標題:《2013.06.30組織升級》
正文隻有兩段:
“核心團隊正式完成從項目組向機構的轉型。首席投資官、首席法務官、首席風險官、全球情報總監....四個職能崗位覆蓋了量化交易、法律合規、風險控製、情報采集的全部核心能力。這是專業機構的骨架。”
她停頓。
“從遊擊戰轉向正規軍。這是資本戰場裡長期戰爭的信號。”
她保存文檔,關掉加密係統,端起那杯擱置了三小時,早已涼透的伯爵紅茶。
窗外,司法部大樓的橙色防護網在六月正午的陽光下曬成一種褪了色的、疲憊的橘黃。
她冇有喝那杯茶。
她隻是握著杯柄,望著那麵橙色防護網,想起1989年聖保羅街角那些永遠排著隊的兌換所。
二十四年。
她依然不知道人類對貨幣的信任會轉移到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