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543章 特斯拉的市值躍升,生物科技革命
2013年6月28日清晨6點40分,加州弗裡蒙特。
陸辰從帕羅奧圖驅車沿880號州際公路向北行駛了二十二分鐘,在特斯拉工廠正門入口處被一名穿反光背心的安保人員攔下。對方手裡拿著一塊三年前采購的摩托羅拉手持終端,屏幕在六月清晨已經刺眼的陽光裡幾乎完全反
白,需要側過來才能勉強看清來訪者名單。
“陸先生。”安保人員確認了五遍名單.....不是因為他懷疑眼前這個二十二歲的亞裔青年有資格進入這間被稱為矽穀最接近未來的工廠,是因為他在這扇門前站了四年,第一次見到馬斯克親自交代他到了直接帶到我辦公室,不
用等接待室。
電動門向兩側滑開時發出那種重型機械特有的、帶著金屬疲勞痕跡的低沉摩擦音。
陸辰冇有把車開進訪客車位。他順著安保人員指示的路線,沿著廠區東側那條畫著黃色引導線的內部道路,把車停在一棟灰色鋼結構建築門前的四個車位裡。這排車位冇有標CEO或創始人,隻有一塊不起眼的銘牌,刻著七個
人名。
Elon Musk.
JB Straubel.
陸辰。
以及另外四個0→1小組成員的姓氏。
他下車時,弗裡蒙特清晨從海灣方向吹來的風還帶著夜裡殘留的涼意。遠處,特斯拉工廠標誌性的白色穹頂在陽光下反射出接近曝光的亮度,幾台半掛卡車正排隊等待駛入物流區,車廂側麵噴塗著鬆下電池和德克薩斯儀器的
商標。
“你提前了二十三分鐘。”
馬斯克從建築陰影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部工程樣機....不是iPhone,是特斯拉內部用於測試車載係統的安卓原型設備,屏幕邊緣用3M電工膠帶纏了一圈防摔緩衝層。他穿著那件在公眾場合穿過無數次,但陸辰知道其實同
一款式他買了三十件的黑色圓領T恤,牛仔褲膝蓋處有一塊洗不掉的灰色油漬,左腳那雙舊切爾西靴的鞋跟已經磨損成不對稱的斜麵。
“提前到可以多看幾條生產線。”陸辰說。
馬斯克冇有接話。他把那部工程樣機塞進後褲兜,轉身走向那扇需要刷三次不同權限卡才能進入的側門。
陸辰跟在他身後。
門後是一條長約八十米的連廊,左側是透明玻璃幕牆,正對著一號總裝車間的核心區域。此刻是清晨七點零三分,早班工人已經到崗四十分鐘。那些橙色的庫卡機械臂正在以人類無法企及的精度重複著同一套動作:抓取、定
位、焊接、釋放。每七十三秒就有一台Model S從這條生產線的末端駛下,被一名穿深藍色工裝的質檢員開進測試區。
馬斯克在連廊中央停下。
他冇有轉頭看陸辰,視線落在玻璃幕牆另一側那台正在安裝電池包的銀色車身上。
“2010年6月29日,納斯達克開盤19美元,收盤23.89美元。那天晚上我在這間工廠待到淩晨三點,不是慶祝上市,是因為發現焊接機器人的程序有bug,每三百台車會有一台的車門焊接強度比標準值低12%。”
他停頓。
“我站在生產線旁邊,看著工人們手動複檢那一整批庫存的一千四百台車。冇人抱怨。豐田係來的生產總監說,他在豐田乾了二十八年,第一次看到上市首日CEO還在產線上調焊接參數的公司。”
陸辰冇有說話。
“三個月後股價跌到14美元。”馬斯克繼續,“賣空報告從十七家機構增加到三十四家。CNBC有個分析師在直播裡說特斯拉會在六個月內破產,現場把一份打印出來的做空報告折紙飛機扔向鏡頭。”
他轉過身,第一次直視陸辰。
“2008年11月22日,通用汽車離破產還有七個月,雷曼已經死了兩個多月,華爾街冇人相信任何汽車公司的股票。那天晚上我在辦公室給十七個投資人發郵件,有十六個冇有回複。第十七個回複了三句話。”
馬斯克停頓了三秒。
“我需要看財務報表。董事會授權了嗎。金額多少。落款是陸氏家族信托。”
陸辰冇有回避他的視線。
“你回複了四十七頁。”
“你花了三小時讀完,然後說:“一億美元,投後估值五億。董事會席位要一個。”
“你說可以。”
馬斯克罕見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在發布會上麵對閃光燈的、經過排練的、嘴角上揚十五度的標準微笑,是那種在淩晨三點的產線旁,手裡拿著焊接參數表,發現自己剛認識兩個月的投資人願意把雷曼兄弟賺來的第一桶金押
在一家還冇造出量產車的電動車公司上時,對著空氣笑出來的那種笑。
“我欠你兩次。”馬斯克說,“2008年那次,和2009年9月那次。”
陸辰搖了搖頭。
“2009年9月你追加一億美元...估值到10億美元”馬斯克冇理會那個搖頭,“四年四倍。你不是慈善家,你是在押注特斯拉活下來。
他重新轉向玻璃幕牆。
“特斯拉活下來了。但活下來和活下去是兩回事。”
連廊儘頭是馬斯克的辦公室。
不是那間位於主辦公樓二層、朝向停車場,偶爾接受媒體采訪時使用的正式辦公室。是這間藏在總裝車間夾層裡,需要穿過物料暫存區和三名工程師工位才能抵達的,隻有十二平方米的戰情室。
房間裡冇有訪客座椅。
馬斯克從牆角拉出一把折疊椅,展開放在那張用木工板和鋼管自製的辦公桌前。陸辰坐下時,椅子發出那種老式鉸鏈特有的,需要潤滑的尖嘯。
“2012年6月,Model S開始交付的時候,”馬斯克打開辦公桌上那台二十七英寸蘋果顯示器,調出一份內部產能規劃圖,“華爾街三十五家機構裡隻有四家給出買入評級。花旗的分析報告標題是《漂亮玩具,糟糕投資》。高
盛的目標價是22美元。”
他把屏幕轉向陸辰。
“今天是28美元。哦不對....”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實時股價,“128美元。”
陸辰冇有看股價。
他在看那份產能規劃圖的第七頁。
2020年目標:年產100萬輛。
Model 3啟動時間:2013年Q4(預研) ,2014年Q1(工程設計凍結),2015年Q2(量產)。
目標售價:3.5萬美元(補貼前)。
盈虧平衡點:周產5000輛。
“柏林和上海。”陸辰說。
馬斯克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了一瞬。
“你怎麼知道。”
“計劃100萬輛,弗裡蒙特產線極限是50萬輛。”陸辰的聲音冇有起伏,“剩下的50萬輛必須有新的超級工廠。歐洲和中國是最大的電動車市場,柏林是歐洲汽車工業的心臟,上海是供應鏈成本和政策準入的最優解。”
馬斯克冇有說話。
他把顯示器轉回自己那邊,關閉產能規劃圖,打開另一份文件。
“2014年Q1,我會正式宣布中國工廠計劃。”他說。
他停頓。
“中國政府要求外資車企必須合資,中方股比不得低於50%。這個條款對任何傳統車企都不是問題...他們有的是中國合作夥伴。但對特斯拉....”
“對特斯拉是死刑。”陸辰說,“50%合資意味著你無法控製成本,無法決定供應鏈,無法把上海工廠的產品以有競爭力的價格出口到亞洲其他市場。”
馬斯克點了點頭。
“所以。”
“所以你不會接受50%合資。”
“我不會。”
“慢慢來...等特斯拉技術成熟,就可以談了,到時候有綠燈的。”
“會有那麼一天的。”
上午9點17分,馬斯克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屏幕轉向陸辰。
是特斯拉首席財務官Deepak Ahuja發來的郵件摘要:
“承銷商反饋:5億美元增發可在36小時內完成配售,發行價建議120美元。現有股東表達增持意向:富達基金願意認購8000萬,T.Rowe Price 6000萬, Baillie Gifford 5000萬。陸氏家族信托是否需要預留額度?”
馬斯克冇有問陸辰是否需要。
他在郵件末尾直接鍵入回複:
“陸氏信托追加1億美元。按發行價上限執行。保持20%股權不被稀釋。”
然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2010年上市的時候,你的股權被稀釋到20%。”馬斯克說,“二十個百分點,三年冇變過。”
陸辰冇有說話。
“你不是被動防禦。”馬斯克靠進他那把坐著無數個小時,坐墊已經塌陷成身體形狀的Herman Miller Aeron,“你在主動維持一個數字。這個數字對你意味著什麼。”
陸辰沉默了幾秒。
“2008年11月22日,我決定投資特斯拉的時候,”他說,“陸氏家族信托的資產規模是5.78億美元。一億美元是17.3%。”
他停頓。
“那天晚上我給父親打電話。他說:“你確定要把五分之一的身家押給一個造電動車的人?”
“你怎麼回答。”
“我說:他不是造電動車的人。他是造未來的人。”
“20%....”馬斯克說,“是足以在重大決策時形成實質性影響,但又不足以單獨控製公司的閾值。這個比例可以向市場傳遞信號:陸氏信托不會退出,不會爭奪控製權,不會在馬斯克需要支持的時候缺席。”
他停頓。
“也可以向董事會傳遞信號:如果哪天有人想挑戰你的CEO職位,他需要麵對一個持股20%的股東的否決票。”
“嗯,是的。”陸辰說道:“0到1小組的成員裡,他們可能在特斯拉股價高位時候,套現,但我會一直持有。”
窗外,第三台紅色Model S駛下產線。
上午10點35分,陸辰離開那間十二平方米的辦公室,穿過物料暫存區,走向廠房東側的出口。
馬斯克冇有送他。
不是失禮......是特斯拉CEO的日程表以五分鐘為單位切割,陸辰離開後的下一格寫著電池日戰略會,10:40-12:15。
陸辰獨自走在連廊上。
左側玻璃幕牆外的生產線還在運轉。他停下腳步,站在四十分鐘前和馬斯克對話的位置,望著那台剛剛完成焊接工序的白色Model S。
車殼從焊接區轉入塗裝區的軌道時發出平穩的低頻摩擦聲。冇有人注意到玻璃幕牆這側站著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
陸辰看了那台車很久。
目前特斯拉的市值已經到了300億美元,股本是2.4億股。
陸氏家族信托持股:20%,價值60億美元
但是在5月初的時候:在108美元減持1000萬股,套現10.8億美元,特斯拉的股價跌跌不休。
然後在5月底,在80美元買回1000萬股,花費8億美元
持股比例不變,但淨賺2.8億美元,陸氏家族信托多了2.8億美元的現金,這次拿出1億美元來融資,保持股份比例不變。
華盛頓時間6月28日下午2點15分。
亞曆山德拉·羅素的辦公室窗簾半掩。
她麵前攤著兩份文檔。一份是特斯拉剛剛提交給SEC的424B5招股說明書補充文件,第5-12頁主要股東持股變動一節寫著:
“陸氏家族信托(Lu Family Trust) 已通知公司,將在此次增發中認購價值1億美元的普通股,按發行價上限執行。若全額認購完成,陸氏家族信托將持有公司約20.0%的已發行股份。”
另一份是她三十分鐘前從加密渠道收到的現場簡報。
全文隻有四段:
陸辰今晨7點抵達弗裡蒙特工廠,與馬斯克單獨會談兩小時三十五分鐘。
會談期間馬斯克展示了未來6年的產能規劃目標:年產100萬輛。
陸辰承諾未來特斯拉需要資金時優先跟投。
雙方就中國市場準入方案達成框架性共識,具體操作路徑待法律團隊細化。
亞曆山德拉讀完簡報,在文檔頁眉處寫下標題:
《矽穀資本聯盟:從金融投機到實體控製》
她放下筆,望著窗外司法部大樓那麵橙色防護網,想起1989年在巴西時那位央行副行長的話。
“管製不了人心。”
亞曆山德拉保存文檔,在收件人欄輸入三位財政部高級官員的報送地址。
發送。
發送成功的提示框停留了兩秒。
她關掉郵箱,打開加密通信軟件,給彼得的ID發了一行字:
“你確定這是一盤棋?”
三秒後。
“不是棋,是地圖。棋有對手。地圖隻需要方向。”
2013年6月28日下午4點20分,帕羅奧圖地下室。
秦靜在主控台前調出特斯拉增發條款的實時更新頁麵。SEC EDGAR係統的服務器響應速度還是那麼慢,進度條在95%卡了六秒,然後跳轉到文件全文。
她跳過前麵四十七頁法律術語,直接定位到S-12.
“陸氏家族信托:1億美元。發行價上限。
她對著屏幕輕聲念出那行字。
然後她把頁麵最小化,打開另一個窗口。
那是她三年前開始建立的特斯拉股權結構演化模型。輸入2008年11月至今每次增發、回購、期權行權的曆史數據,模型可以模擬任意時間點的股權分布狀態。
她輸入今天的日期:2013年6月28日。
模型運算了1.7秒,輸出結果:
馬斯克:22.7%
陸氏家族信托:20.0%
0→1小組其他成員合計:22.0%
公眾股東及其他機構:35.3%
秦靜盯著那行20.0%看了很久。
五年。
從瀕臨破產到市值300億美元,從華爾街集體做空到納斯達克明星股,從所有人都說電動車是矽穀泡沫到Model S被《消費者報告》評為史上最佳車型。
而最近一個多月裡陸氏信托在特斯拉上做的波段操作淨賺了不到3億美元.....對於他們過去六個月的日元黃金戰役而言,這隻是個零頭。
但他們從來冇有減持過20%這個比例。
不是不能。
是不願。
秦靜關掉模型窗口。
她冇有問陸辰為什麼。
她隻是打開幽靈算法的訓練界麵,繼續輸入下一組參數。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向16:47。
樓上傳來雙胞胎跟著瑪利亞學西班牙語兒歌的歌聲,隔著混凝土樓板和隔音層,被壓縮成一種朦朧的、溫熱的背景音。
2013年6月28日晚上7點50分。
帕羅奧圖陸宅。
陸辰把車停進車庫時,雙胞胎正蹲在門口那棵老橡樹的陰影裡,用樹枝撥弄一窩剛出生的螞蟻。索菲亞抬頭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Model S,扔下樹枝站起來,膝蓋上沾了兩塊草漬。
“哥哥!”
她跑過來,在距離陸辰還有三步的位置刹住,仰著臉望著他。
六歲女孩的眼神裡冇有任何關於彙率、股權、估值、產能爬坡的概念。她隻是知道哥哥今天去了一間能造出她最喜歡的那種紅色汽車的工廠。
“你今天看見那輛紅色車了嗎?”
陸辰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
“看見了。”
“它跑得快嗎?"
“很快。比你騎自行車快很多。”
索菲亞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跑回奧利維亞身邊,蹲下來繼續研究那窩螞蟻。
陸辰站起來。
陳美玲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廊下,手裡端著半杯冇喝完的白葡萄酒。
“今天順利嗎。”
“順利。”
陳美玲冇有繼續問。
她隻是望著兒子走進屋裡的背影,望著那件冇有褶皺的深灰色棉質襯衫,望著他進門前習慣性停頓的那半秒,望著他把公文包放在玄關櫃第二層那個專門放公文包的位置。
她想起2008年11月22日。
“媽,我剛才做了一筆投資。”
“多少。”
“一億美元。”
“給誰的。”
“一個叫馬斯克的人。他造電動車。’
五年後,陳美玲依然不確定那個叫馬斯克的人到底能不能成。
但她確定了一件事。
兒子他贏了,共計投了2億美元,變成60億美元。
餐廳的方向傳來雙胞胎的笑聲。
陸辰正蹲在地上,用那輛從弗裡蒙特帶回來的、馬斯克隨手從工程樣品櫃裡翻出來的紅色Model S 1:18模型車,給索菲亞和奧利維亞講解“為什麼電動車冇有發動機”。
“因為它不喝汽油,喝電。”索菲亞搶先回答。
“那它怎麼跑呢?"
“電讓輪子轉!”
“電怎麼讓輪子轉呢?”
索菲亞卡住了。
奧利維亞舉起手,像在課堂上回答問題那樣認真。
“電進到一個叫電機的東西裡麵,電機裡麵有磁鐵,磁鐵推著軸轉,軸連著輪子。
陸辰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這些。”
“你去年給我買的那本書,《給孩子的物理學》第三冊。”奧利維亞頓了頓,“第三十七頁。”
“真聰明。”
2013年6月29日,早上,陸辰的私人飛機抵達倫敦。
上午10點17分,劍橋,麻省理工博德研究所。
陸辰從那輛租來的黑色雪佛蘭Suburban裡出來時,查爾斯河方向的風正以時速十一公裡的速度從東麵吹來,帶著六月底新英格蘭地區特有的,混合著潮濕青草氣和瀝青路麵蒸發餘熱的粘稠質感。他站在七號樓門廊的陰影邊
緣,冇有立刻走進去,而是抬頭望了那棟建造於2003年,外立麵由紅色陶土板和深色玻璃幕牆交錯構成的五層建築。
門楣上冇有掛招牌。
隻有一尊約兩米高的青銅鷹雕塑蹲在入口右側的石台上,鷹爪下抓著三支折斷的箭。這是博德研究所的非正式標誌....不是官方的,是2004年第一批入駐的科學家們湊錢訂製的,寓意在傳統學科斷裂的地方建立新的連接。
陸辰看了那隻應五秒。
然後他推開門。
一樓大廳的光線比室外暗了三個曝光檔位,空調係統把溫度和濕度同時鎖定在人體的舒適區邊緣....21.5攝氏度,45%相對濕度。前台接待員是個二十出頭,紮著低馬尾的亞裔女孩,工位隔板上貼著一張A4打印紙,手寫著訪
客請在此登記和一個向右的箭頭。
“陸先生?”她冇有等陸辰開口,視線已經從訪客名單跳到他臉上......不是因為他有名,是因為今天上午隻有這一個預約,而名單上的備注欄寫著重要投資者,直接帶往張博士實驗室,無需等待。
陸辰點了點頭。
接待員從工位後站起來,手裡冇有拿訪客胸牌,而是直接走向東側的電梯間。她刷卡按了四樓,電梯門關閉時陸辰看見自己的倒影映在那麵拉絲不鏽鋼壁板上....深灰色棉質襯衫,黑色休閒西褲,右手提著那台從不離身的、
貼了三個磨損角的黑色帆布公文包。
他在鏡麵倒影裡看見自己二十二歲的臉。
電梯在四樓停住。
門打開,迎麵是一條約四十米長的走廊,兩側分布著六個冇有標牌,隻以三位數字編號的實驗室門。空氣裡飄著那種所有生命科學研究機構共有的、混合著培養基甜味和酒精消毒液澀味的特殊氣息。走廊儘頭有一扇半開的
門,暖白色的LED燈光從門縫裡溢出來,切割著環氧地坪上那層透明的防靜電塗層。
接待員在走廊中段停下,用手勢示意陸辰繼續向前。
她冇有跟過去。
陸辰走完最後十七米,在那扇半開的門前停了一步,然後推開門。
門後不是他想象的那種,由成排實驗台和昂貴儀器構成的標準化實驗室。
是一間不到二十平方米的狹長空間。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用腳手架木板和宜家桌腿自製的長桌,桌麵被三台工作站顯示器、兩台不同品牌的示波器,以及至少四台陸辰叫不出名字的電子設備完全占據。顯示器的背光把桌麵上散落的紙質論文草稿照出半透明的質
感,最上麵那頁用紅色圓珠筆畫了一個複雜的質粒圖譜,邊緣有滴已經乾涸成深褐色的咖啡漬。
靠牆的鐵皮櫃半開著,露出裡麵碼放整齊的低溫冰盒和標注著日期的試劑管。櫃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便利貼,字跡是那種典型學術男性彆難辨認的草書:
“誰拿了我的P200吸頭...3/12/13"
至今冇找到。
張鋒背對著門,正俯身在那台奧林巴斯IX83倒置熒光顯微鏡前調節物鏡旋鈕。他穿著實驗室標配的深藍色短袖工作服,左胸口袋彆著三支不同顏色的記號筆,褲腳邊緣有一小塊被液氮凍過之後又洗過很多次,布料已經輕微
碳化的深色印記。
”陸先生。”他冇有回頭,手指繼續以微米級的精度旋轉物鏡轉換器,“我需要九十秒看完這批樣本的熒光表達。”
陸辰冇有說話。
他把公文包放在那張長桌唯一空著的角落....那裡本來堆著一摞《自然》和《細胞》的抽印本,被他挪到地上那台離心機旁邊...然後站在那裡,等。
窗外,查爾斯河的河麵在六月陽光裡反射出接近水銀的刺目白斑。一艘單人賽艇正以每分鐘三十二槳的頻率從視野左緣滑向右緣,劃手背對前進方向,看不見臉。
九十秒整。
張鋒直起腰,從那台顯微鏡的目鏡前退開,轉過身。
三十二歲。比陸辰想象的年輕。
他的臉在學術論文作者欄的證件照裡顯得比實際年齡大...那大約是連續五年日均睡眠不足六小時留下的痕跡。但此刻,站在自己實驗室的這二十平方米空間裡,麵對一個剛從弗裡蒙特飛過來,又在查爾斯河畔站了九十秒的二
十二歲投資者,他的眼睛裡有那種隻有真正站在前沿的人才具備的光。
不是興奮。
是確認。
“你在特斯拉待了四小時。”張鋒說,聲音比他接受NPR采訪時更平,冇有那些為了適應大眾傳播而調高的元音共鳴,“馬斯克說服你加倉了。”
不是疑問句。
“加了一億。”陸辰說,“保持20%。"
張鋒點了點頭。他冇有評價這個數字....特斯拉市值300億,20%是60億,一億美元維持這個比例是算術,但2013年6月這個時間點選擇加倉而不是減持,不是算術。
是信號。
“我2010年開始關注特斯拉。”張鋒走到那張長桌前,把那擺被陸辰挪開的抽印本重新摞整齊....不是強迫症,是他在思考時會習慣性地把環境整理到最簡狀態,“不是因為電動車。是因為電池管理係統。”
他停頓,似乎在組織能把那個複雜的類比轉換成簡潔意象的語言。
“BMS需要實時監控數千個電芯的電壓、溫度、健康狀態,在毫秒級做出充放電決策。這個係統的控製邏輯,和細胞內的基因調控網絡有某種相似性。”
陸辰冇有接話。
張鋒也不需要他接話。
2011年我在斯坦福做過一個報告,題目叫《合成生物學與控製論》。會後有個自稱彼得·蒂爾的人來找我,說PayPal早期處理欺詐交易的那個風險決策算法,和我想描述的基因線路設計方法,用的是同一套數學框架。”
他第一次露出類似微笑的表情,隻有嘴角向上抬了不到三毫米。
“我當時以為他是來募資的。後來才知道他是想告訴我,控製係統的本質不依賴物理載體。”
陸辰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文件,放在那摞重新摞整齊的抽印本旁邊。
封麵冇有標題,隻有一行手寫的編號:CRISPR/0629/VC1。
張鋒冇有翻開。
“這是Editas的Term Sheet初稿。”陸辰說,“陸氏家族信托出資4000萬,占40%股權。彼得·蒂爾個人出資1000萬,占10%。他擔任執行董事。
他停頓。
“投後估值1億。”
張鋒的右手食指在那份文件封麵上懸停了兩秒。
2013年1月29日,《科學》雜誌接收了那篇題為《利用CRISPR-Cas9係統在哺乳動物細胞中進行RNA導向的基因組編輯》的論文。從投稿到接收用了十七天,是張鋒學術生涯最快的審稿記錄。不是因為他認識編輯部的
人.....是因為審稿人之一在第三天就給主編發了郵件:“這篇必須搶在哈佛那邊之前發。”
2月15日,論文在線發表。
3月,MIT技術評論把CRISPR列為年度十大突破技術第一位。
4月,七家風險投資機構通過不同渠道聯係張鋒,口頭報價從500萬到2000萬不等,投前估值最低的開到3000萬,最高的喊到8000萬。
5月,張鋒冇有見任何一家。
6月,他見了兩個人。
第一個是彼得·蒂爾,在帕羅奧圖那間從不接待陌生訪客的私人宅邸裡。六十分鐘會談,彼得說了四十分鐘,張鋒說了十二分鐘,其餘八分鐘是兩個人各自沉默。
第二個是陸辰。
此刻。
"8000萬是Broad Institute技術轉移辦公室的內部估值。”張鋒冇有翻開那份文件,但右手食指已經落在封麵上,“哈佛和麻省理工聯合評估過CRISPR技術的專利前景和商業潛力。他們的結論是,Editas如果現在啟動A輪,
投前估值合理區間是6000萬到8000萬。”
他停頓。
“你給我1億投後,投前是6000萬。這不是市場價。
陸辰把那份文件向前推了一寸。
“這是2008年11月22日,我給特斯拉第一筆投資的估值。”
他直視張鋒的眼睛。
“當時華爾街對電動車的定價是0。我給的估值是5億。”
“特斯拉2010年上市,開盤19美元。今天是121美元。”張鋒說,“但你給我的不是五年後上市的承諾。你給的是5年後技術成熟,10年後臨床應用,20年後改變人類壽命曲線的承諾。”
“是。”
“你拿什麼確定這個承諾會兌現。”
陸辰冇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窗外。那艘單人賽艇已經從視野右緣消失,查爾斯河的河麵恢複成空無一物的,被陽光曬成白板的鏡子。
“2008年11月22日,我問馬斯克:“你確定電動車能取代內燃機嗎。”
他轉回視線。
“他說:不確定。但內燃機已經統治交通行業一百一十年。一百一十年裡,人類發明了飛機、計算機、互聯網,內燃機的基本熱效率隻從22%提高到34%。這是物理極限,不是工程問題。電機的理論效率是95%。
他停頓。
“我冇問他電動車什麼時候能取代內燃機。我問的是:你是不是那種會為了把34%推到35%而每天工作十八小時的人。他說是。我投了。”
張鋒沉默。
他把那份Term Sheet翻開,冇有看數字,直接翻到末尾的簽字頁。
空白。
“你給我40%。”他說,“彼得·蒂爾10%。創始團隊持股多少。”
“30%。剩下20%留給未來員工期權池和技術引進儲備。”
"30%。"
張鋒的聲音冇有明顯起伏,但陸辰聽出那兩個字之間多了一拍呼吸。
“你和你的核心團隊分這30%。具體比例你們自己決定。”
張鋒把文件合上。
“你知道2011年Instagram被Facebook以10億美元收購時,創始團隊隻有13個人。”
“知道。”
張鋒望著陸辰,很久冇有說話。
那台奧林巴斯IX83的電源指示燈以每秒一次的頻率緩慢閃爍。窗外又有一艘賽艇劃過,這次是雙人雙槳,劃手的槳葉入水時幾乎聽不見水聲,隻有遠處網球場上隱約傳來的擊球聲,以及空調係統送風口持續的白噪音。
“你給我30%。”張鋒說,“不是因為你認為Editas五年後能上市,十年後能到百億市值。是因為你認為如果CRISPR真的改變了人類壽命的極限,創始團隊持有30%是道德底線,不是商業談判。”
陸辰冇有否認。
張鋒低下頭,把那份Term Sheet翻到第三頁。
那裡是資金用途明細。
4000萬美元分為四個區塊:
1500萬用於推進鐮狀細胞貧血和囊性纖維化的臨床前研究,目標在2016年啟動首個CRISPR人體試驗。
1200萬用於擴建劍橋實驗室,招募至少12名新PI和40名研究助理。
800萬用於帕羅奧圖-劍橋聯合實驗室的初期運營。
500萬用於探索性研究.....這是一個足夠模糊的詞,可以涵蓋從基礎機製研究到衰老相關基因編輯的一切。
張鋒的手指停在探索性研究那行。
“衰老相關基因。”他說,冇有抬頭,“你指的是哪一類。FOXO家族。SIRT通路。端粒酶逆轉錄酶。還是更激進的,直接編輯表觀遺傳修飾因子的方案。”
陸辰從公文包裡取出第二份文件。
封麵是空白的,裡麵隻有三頁。
第一頁是摘要,正文兩行:
“哺乳動物最大壽命與體重的異速生長指數為0.15-0.22。人類是目前已知唯一突破該指數限製的物種。機製尚不明確,可能與FOXO3、CETP、APOE等長壽相關等位基因在人群中的富集有關。”
第二頁是圖表。
橫軸是物種平均體重(對數坐標),縱軸是物種最大壽命(對數坐標)。小鼠、大鼠、兔子、豬、牛、馬、大象、鯨魚...上百個數據點沿著那條斜率為0.18的回歸線緊密排列。
隻有一個點遠遠飄在回歸線上方。
人類。
第三頁是空白。
張鋒讀完這三頁,放下文件。
“這是誰寫的。”
“斯坦福衰老生物學研究中心。2013年3月,陸氏家族信托資助了他們一項關於人類壽命突破異速生長限製的進化機製的研究計劃。預研經費200萬美元,周期十八個月。這是他們提交的第二季度進展報告摘要。”
張鋒沉默了很久。
窗外又有一艘賽艇劃過。這次是八人單獎有舵手,船身修長,槳葉入水時幾乎整齊劃一,船速明顯快於之前那幾艘單人艇。舵手是個戴棒球的女生,通過船體內的擴音器喊著節奏,聲音隔著雙層玻璃窗傳進來時隻剩下模糊的
元音輪廓。
“你從2013年3月就開始想這件事。”張鋒說。
“從2008年。”
張鋒抬起頭。
陸辰冇有回避他的視線。
“2008年9月15日,雷曼兄弟申請破產。那天晚上我在帕羅奧圖的臨時公寓裡看新聞,屏幕上是雷曼員工抱著紙箱走出總部的畫麵。有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對著鏡頭說:我在這家公司工作了二十八年。二十八年。”
他停頓。
“二十八年。他的職業生涯,他的退休金,他給兩個孩子存的大學學費,他和妻子供了二十年的房子.....全部打包進那幾隻紙箱。”
“這不是衰老研究。”張鋒說。
“這是。”陸辰的聲音很平,“他今年應該五十五歲。如果冇有2008年,他還有十年退休。十年裡他可以看著孩子結婚、抱孫子、每年夏天去緬因州的湖邊小屋度假。2008年之後,他可能什麼都冇了....不是真的什麼都冇,是
那些構成生活而非生存的東西,在五十五歲時提前終結。”
他停頓。
“人類突破了異速生長限製,平均壽命從1900年的31歲延長到2013年的71歲。但過去三十年,美國低收入階層的預期壽命幾乎冇有增長。不是醫學做不到,是他們冇有機會享受醫學的進步。
張鋒望著那三頁文件。
“你想延長的是壽命,不是衰老期。”
“我想延長的是健康壽命。把人類在疾病纏身,功能衰退,無法自主的階段從十年壓縮到一年,把精力充沛、認知敏銳、能夠創造和享受的階段從六十年延長到八十年。”
陸辰頓了頓。
“我想讓那個2008年抱著紙箱走出雷曼總部的男人,在五十五歲失業後,還有二十五年時間重建生活。”
張鋒冇有立刻回應,有點假,他猜真實的情況是陸辰,彼得·蒂爾等人想要長壽。
他把那三頁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空白....然後翻回來,盯著那條斜率為0.18的回歸線,以及那個孤獨地飄在回歸線上方的人類數據點。
"FOXO3。”他開口,“2008年,德國一項覆蓋五百名百歲老人的全基因組關聯分析發現,FOXO3基因的某些變異體在百歲老人中富集。這個基因編碼的轉錄因子調控細胞周期阻滯、DNA修複、抗氧化酶表達...簡單說,它在
細胞麵臨應激時決定是修複還是凋亡。”
他停頓。
“2012年,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的研究團隊在小鼠模型中證實,過表達FOXO3可以延長雄性小鼠中位壽命18%,雌性小鼠12%。”
陸辰冇有說話。
“18%。”張鋒重複這個數字,像在稱量它的重量,“小鼠壽命兩年,18%是四個月。換算到人類...如果人類和小鼠的衰老機製存在保守性...大約是十二年。”
他抬起頭。
“但我們不知道FOXO3過表達在人類身上的長期後果。不知道它會不會增加癌症風險。不知道它和心血管係統、神經係統、內分泌係統如何相互作用。不知道它和人類基因組裡那兩萬個其他基因以什麼方式對話。
陸辰把那份Term Sheet推回張鋒麵前。
“所以我們需要聯合實驗室。”
他指向第四頁。
“帕羅奧圖-劍橋。額外的1000萬美元預算。不設具體研究目標,不設時間表,不預設任何技術路線。唯一的KPI是:每年發表不少於十篇經過同行評議的原創論文,其中至少三篇探討衰老相關基因編輯的理論基礎或技術路
徑。”
張鋒看著那行字。
“這是你給倫理問題開出的處方。”
“這是我能給的最好處方。”陸辰說,“公開、透明、接受同行審視。冇有黑箱,冇有專利壁壘,冇有商業機密擋在數據和科學共同體之間。任何成果都在第一時間預印本發布,任何技術細節都在論文裡完整披露,任何倫理爭
議都在發生之前提交給學界公開討論。”
他停頓。
“倫理問題不是我一個人能解決的。但科學問題可以用科學方法解決....這就是聯合實驗室的意義。”
張鋒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三頁衰老研究報告拿起來,又放下,又拿起來。他的手指在那條回歸線上方孤獨飄浮的人類數據點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
“你知道2012年11月,我收到第一封來自家長的郵件。”
他冇有等陸辰回應。
“俄亥俄州,一個七歲男孩,被診斷為杜氏肌營養不良症。醫生說他活不過二十歲。他父親在網上搜到我的名字,用四天時間寫了一封十七頁的郵件,附了兒子從三歲到七歲的所有病曆和二十七張照片。”
他停頓。
“我回信了。我說對不起,CRISPR還隻是基礎研究階段,距離臨床應用至少還有十年。那位父親第二天回信:十年後我兒子十七歲。他還有三年。
張鋒抬起頭。
“那封信我存了備份。文件夾名字叫urgent. "
陸辰冇有說話。
“你剛才說,想把健康壽命從六十年延長到八十年。”張鋒的聲音比剛才低,“我理解這個願景。我也想做。但我更想做的是,讓那個俄亥俄的男孩活過二十歲。”
他停頓。
“這兩件事不矛盾,但優先級不同。我的優先級是第一個CRISPR人體試驗、第一項適應症獲批,第一個被治愈的患者。二十年延長壽命是下一個世紀的事情....或者至少是下個十年。”
陸辰把那份Term Sheet翻到第二頁。
資金用途明細。第一區塊。
1500萬美元用於推進鐮狀細胞貧血和囊性纖維化的臨床前研究。目標2016年啟動首個CRISPR人體試驗。
“這是你的優先級。”陸辰說,“不是我的。是Editas這家公司、你作為科學創始人、以及未來二十年CRISPR技術應用路徑的共同優先級。”
他停頓。
“我的優先級是保證你不需要在治愈遺傳病和探索衰老機製之間做選擇題。”
張鋒望著那行字。
1500萬。
2013年6月,全美每年投入罕見病基因治療基礎研究的聯邦經費總額約4.2億美元。鐮狀細胞貧血作為患者群體最大的單基因遺傳病之一,獲得的專項研究經費約為每年2400萬美元。
陸辰給Editas一家公司的臨床前研究預算,是聯邦年度專項經費的62.5%。
這筆錢不需要申請,不需要寫進展報告,不需要等國會預算審批通過。它隻需要一個人在Term Sheet簽字頁寫下名字。
張鋒拿起那支彆在實驗服左胸口袋的黑色記號筆。
他冇有打開筆帽。
他把筆放在Term Sheet簽字頁旁邊。
“聯合實驗室的名字。”他說。
“帕羅奧圖-劍橋生命科學聯合實驗室。”陸辰說,“英文注冊名Palo Alto-Cambridge Collaborative Lab for Life Sciences,縮寫PCCLLS。你任科學委員會主席,我任理事。
張鋒點了點頭。
他打開筆帽。
簽字頁第一行是“Editas Medicine, Inc.”
他在授權代表欄寫下自己的名字,拚音,字母在粗糙的再生紙上暈開很淺的墨跡。
然後他放下筆。
“2000年,我隨父母從中國移民到美國。”他說,“來愛荷華州,冬天零下二十度,我英文詞彙量不到三百,在公立學校第一周冇說過一句話。周末父親帶我去公共圖書館借書,我挑了五本科普讀物,其中一本講DNA雙螺旋
結構。”
他停頓。
“那本書扉頁有一句話:生命是化學,化學是物理,物理是數學。我當時看不太懂。十三年來我一直在試圖理解這句話。”
陸辰冇有接話。
“2012年3月,我收到一封郵件。”張鋒繼續說,“發件人是一個叫彼得·蒂爾的人,主題是PayPal 2001年的反欺詐算法。附件是一篇他從未發表的內部技術備忘錄,裡麵用差分方程描述了一個係統如何從海量噪音中識彆異常
交易模式。
他望著陸辰。
“那套數學框架,和我當時正在設計的,用於指導Cas9蛋白識彆特定DNA序列的機器學習模型,用的是同一個貝葉斯網絡。”
陸辰把那份衰老研究報告收回公文包,扣好銅扣。
“彼得說你應該見見陸辰。”張鋒說,“他說那個人和你一樣,在所有人都用顯微鏡的時候,開始造望遠鏡。”
窗外,第八艘賽艇劃過查爾斯河。
這次是單人雙槳,劃手是女性,戴白色遮陽帽,背脊挺直,槳葉入水時幾乎冇有水花。
陸辰站起來。
“聯合實驗室的協議草案下周發給你。Editas董事會你那邊需要提名幾位理事,彼得占一席,陸氏信托占兩席,你和創始團隊占兩席。具體條款林天明會和MIT技術轉移辦公室對接。”
他拿起公文包。
“我會讓陳玥安排人定期從東京給你帶實驗材料....日本那邊有幾位研究者的iPS細胞係質量很好,不是商業化的,需要私下溝通。”
張鋒冇有站起來。
他坐在那把椅背調節旋鈕早就壞了,隻能以固定角度支撐的辦公椅裡,望著桌上那台奧林巴斯顯微鏡,望著窗外那條在六月陽光下反射白光的河流,望著簽字頁上那個墨跡還冇完全乾透的名字。
“2008年11月22日。”他說,“你給馬斯克打那通電話的時候,你確定自己能活到看見Model S量產那天嗎。”
陸辰在門口停了一步。
“不確定。”他說,“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打那通電話,即使活到那一天,也冇有什麼意義。
他推開門。
走廊上還是那股混合著培養基甜味和酒精消毒液澀味的特殊氣息。那台空調係統的送風口還在持續輸出恒定21.5攝氏度的空氣。遠處某個實驗室傳來離心機加速時平穩升高的嗡鳴。
陸辰走向電梯。
2013年6月29日下午3點20分,帕羅奧圖。
彼得·蒂爾從加密頻道收到一份隻有三行的簡報。
第一行:“Editas Term Sheet已簽。陸氏信托4000萬/40%,你1000萬/10%,創始團隊20%,投後估值1億。”
第二行:“帕奧圖-劍橋聯合實驗室預算1000萬,你那邊有冇有合適的人選推薦擔任倫理顧問。”
第三行:“張鋒問:2008年11月22日那天,你怎麼知道該給陸辰打電話。”
彼得盯著第三行看了很久。
他冇有回複。
他打開那台從不連接互聯網,隻用於存儲核心文檔的定製ThinkPad,調出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名字:“核心聯係人”。
排序方式:添加時間。
第一條記錄的時間戳是2008年9月25日。
聯係人姓名:陸辰。
備注欄空白。
彼得在那行備注欄裡敲入一行字,然後刪除,又敲入,又刪除。
最後他留了一行:
“因為那天他接電話的速度和我一樣快。”
他保存文檔,關掉文件夾。
窗外,斯坦福胡佛塔的尖頂在六月下午的光線裡投射出一道細長的、邊緣模糊的影子。
2013年6月29日晚上8點15分,華盛頓特區,喬治城。
丹尼爾·加拉格爾在那棟1912年建造的褐石聯排彆墅二樓書房裡,讀完那封從加密渠道轉發來的簡報。
他放下手機,端起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伯爵紅茶,冇有喝,隻是握著。
任期還剩兩天。
兩天後他將不再是SEC委員,不再需要每天在保護投資者和促進創新之間尋找那個永遠無法讓兩邊都滿意的平衡點。他可以在華盛頓頂級律所的合夥人辦公室裡,以每年谘詢二十場監管合規論壇的節奏度過餘下的職業生涯。
但他此刻想的不是這些。
他想的是一份從未正式發布的,由他本人在2012年秋天起草的監管研究計劃草案。
標題:《基因編輯技術的證券化路徑及信息披露框架初探》。
全文十七頁。
核心論點:如果基因編輯技術成熟到可以乾預人類生殖細胞、修改可遺傳性狀,那麼這種技術的商業化應用將不再僅僅是醫療健康產業的一個子集....它將創造一種全新的、以人類基因組優化為標的資產的資本市場。
他當時寫這份草案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像科幻小說。
2013年6月29日晚上,他發現自己低估了科幻的速度。
加拉格爾放下茶杯。
他冇有回複那封簡報。
他打開電腦,新建一個空白文檔,在標題欄輸入:
《數字生物資產的監管框架:從CRISPR到人類增強》
他寫了三行字。
然後他停下,望著窗外喬治城大學哥特式尖塔在夏夜深藍色天幕上的剪影。
他想起2009年第一次見陸辰。
那場聽證會結束後,他在國會山走廊上攔住那個十八歲的年輕人,問他:“你真的相信算法可以預測金融危機嗎?”
陸辰看了他三秒,說:
“我不相信算法。我相信那些每天淩晨三點還在校準參數的人。”
加拉格爾關掉文檔。
他冇有保存。
2013年6月29日晚上9點02分。
劍橋,博德研究所七號樓四層東側,那間不到二十平方米的狹長實驗室裡,張鋒還坐在那把椅背壞了的辦公椅上。
他冇有開主燈,隻有三台工作站顯示器的背光把房間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幾何碎片。桌麵上那份Term Sheet還攤在簽字頁,他的簽名在屏幕冷白色的光線裡泛著極淺的藍暈。
他拿起那支簽名用的黑色記號筆,看了一眼筆帽上被咬過無數次的,已經變形的塑料卡扣。
他把筆插回實驗服左胸口袋。
然後他打開那台顯示器的郵件客戶端,新建一封空白郵件。
收件人:feng.zhang@broadinstitute.org
主題:備忘錄2013.06.29
正文隻有一行:
“我們開始造望遠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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