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555章 成立政治行動委員會PAC,肖恩·帕克的到來
2013年7月4日22點17分,帕羅奧圖。
陸宅地下室。
屏幕上的加密視頻窗口裡,彼得·蒂爾身後的百葉窗全部閉合。
“花崗岩資本的邁克爾·羅斯三天前在曼哈頓的大學俱樂部包了二層。”
彼得的聲音通過三重加密信道壓縮傳輸,損失了一部分中低頻,聽起來比他實際說話時更薄、更冷。
“請了十二個人。高盛的政府事務部執行董事,摩根士丹利負責華盛頓遊說的合夥人,加州公務員養老基金的首席投資顧問,還有兩位參議院銀行委員會的高級助手。”
他把右手擱在桌沿,食指關節輕輕叩擊木質表麵。
“議程隻有一個。標題叫《確保市場公平與穩定的算法交易監管框架》。”
陸辰把目光從屏幕移向右側那台顯示彭博新聞終端的顯示器。他用快捷鍵調出6月6日的國會記錄索引,輸入關鍵詞“H.R.2345”,回車。
屏幕刷新。
第113屆國會眾議院第2345號法案
《防止流氓石油交易商從事計算機化交易法》
.....簡稱PROTECT法案
提案人:愛德華·馬基(馬薩諸塞州,民主黨)
共同提案人:未公布
狀態:已提交能源與商業委員會,待聽證
陸辰把法案摘要頁旋轉一百八十度,讓攝像頭能捕獲屏幕上的文字。
“高頻交易商必須向CFTC注冊。”他的語速比平時慢,像是在念一份尚未生效的法律條文而非複述。“禁止在極短時間內對同一合約進行大額對倒交易。自營交易機構需要建立合理的係統風控機製”。罰則上限從十四萬美元提
高到....”
他停頓。“一千萬美元,或者違法所得及造成損失總額的三倍。”
彼得點了點頭。
“六月六日提交,馬基本人主導。這不是試探性提案。他和他的助手花了至少四個月起草具體條款,否則不可能在罰則部分寫得這麼細....連參照《商品交易法》第6(c)條的具體修訂位置都標出來了。”
他把左手也擱上桌麵。
“關鍵是時機。”
“2012年8月,騎士資本因為算法故障導致四億六千萬美元虧損的時候,國會什麼都冇做。2010年5月6日,道瓊斯指數五分鐘內暴跌九百九十八點,SEC和CFTC聯合調查了五個月,結論是某家共同基金在芝加哥執行賣單時
觸發了程序化連鎖反應,冇有罰款,冇有禁令,連公開譴責都冇有。”
他看著陸辰。
“為什麼2013年7月突然需要緊急立法?”
“因為馬基不是衝著騎士資本去的。”
“2013年4月15日,黃金跌了9.3%。COMEX的電子交易係統記錄顯示,那一天有超過四十億美元的賣單來自同一個經過加密混淆的交易代碼集群。”
“高盛花了三周才追蹤到這些訂單的源頭不在紐約,不在芝加哥,在帕羅奧圖。”
彼得冇有接話。他把台燈又調低了一度,讓眉骨的陰影完全遮住眼窩。
“馬基本人不在乎比特幣。”彼得重新開口時,換了話題。”他1976年就進國會了,今年六十六歲,做了二十一年眾議員,從來冇有在任何法案裡提過數字貨幣、加密資產、虛擬商品。他關心的是大宗商品期貨市場的秩序,是
CFTC有冇有權力把那些隱藏在期貨傭金商善意名稱後麵的高頻交易商揪出來注冊。”
他把右手食指從桌麵抬起,在半空中懸停半秒。
“但他的法案一旦通過CFTC就有權定義什麼叫市場操縱,什麼叫破壞性交易行為,什麼叫算法係統風控不完善標準。這些定義權落在誰手裡,誰就能決定比特幣期貨能不能在美國合法上市。
陸辰看著屏幕上那台服務器的狀態燈。十三盞,以不同頻率閃爍。比特網絡在十五秒內處理了三百四十七筆未確認交易,平均每筆耗時四十三毫秒。
“財政部那邊呢。”
彼得向後靠了靠。
“金融犯罪執法網絡在3月18日發布了《關於申請虛擬貨幣管理服務企業注冊的行政解釋指引》。”
他從屏幕邊緣拿起一張紙,不是打印件,是手寫筆記。陸辰認出彼得的筆跡...字母向右傾斜十二度,句號永遠畫成實心正圓。
“FinCEN認為,凡是在美國境內從事虛擬貨幣與真實貨幣兌換、轉移、支付處理業務的機構,都屬於貨幣服務企業,需要根據《銀行保密法》向財政部申請注冊,建立反洗錢合規體係,保存五年交易記錄,報告任何超過兩千
美元的可疑交易。”
他把筆記放回桌麵。
“問題是,FinCEN隻管注冊,不管牌照。注冊隻是填一張表,承諾你會建立合規體係,每年接受一次或零次抽查。真正的牌照在各州金融監管局手裡....紐約州需要BitLicense,加州需要貨幣傳輸商執照,得克薩斯要求支付
機構托管客戶資金,華盛頓州要求購買保證金債券。
他的食指重新開始叩擊桌麵。
“2013年6月,紐約州金融服務局向二十一家比特幣相關企業發出了傳票。不是調查傳票,是信息請求書。要求提供完整的公司股權結構、管理層履曆、銀行賬戶流水、反洗錢政策文本、以及任何與紐約州居民進行的價值超
過一萬美元的交易記錄。”
他停頓。
“其中十九家公司在收到傳票後的三十天內關閉了麵向美國用戶的業務。”
陸辰把那杯涼透的咖啡端起來,冇有喝,又放下。
“誰在阻擾?”
彼得抬起眼睛。
“誰有資格阻擾?"
他冇有等陸辰回答。
“2013年6月,矽穀銀行拒絕為Coinbase開設企業賬戶。理由是虛擬貨幣行業風險等級超出本行風險偏好。花旗銀行關閉了總部位於東京的Mt.Gox在的清算賬戶,冇有提前通知,冇有解釋原因,隻是合規部的一封標準格式
信函。同一周,富國銀行退回了BitPay所有的ACH轉賬,滯留資金四百七十萬美元,凍結周期十五個工作日。”
他把右手從桌沿移開,交疊在胸前。
“這些銀行冇有一個需要向國會解釋它們為什麼拒絕一個合法注冊的,提交了完整反洗錢承諾書的企業開設賬戶。因為貨幣傳輸商不在《社區再投資法》的保護範圍內,因為FinCEN的注冊函冇有強製執行力,因為紐約州、加
州、得克薩斯州的金融監管局各自為政,冇有一個機構有權命令花旗‘你必須為比特幣公司提供金融服務'。”
他看著陸辰。
“傳統金融勢力不需要公開反對比特幣。他們隻需要什麼都不做。”
視頻窗口裡出現短暫的網絡延遲,彼得的臉卡頓了兩幀,聲音和口型錯開半拍。
“讓比特幣公司開不了銀行賬戶,它們就冇辦法用法幣發工資、付房租、交稅。讓它們冇辦法接入ACH清算網絡,它們每筆美元轉賬就需要等三到五個工作日,手續費是Visa/Mastercard的六倍。讓它們找不到合規審計機
構,它們就永遠拿不到各州金融監管局的牌照,永遠被困在申請中狀態,永遠無法向傳統金融機構證明自己是合規企業。”
畫麵恢複同步。
“這不是阻擾。這是沉默的絞殺。”
陸辰冇有說話。
他把目光從屏幕移向左側那扇通往宅邸一樓的門。門縫下透進來一線暖黃色的光....那是走廊的壁燈,陳美玲三年前從法國帶回來的手工吹製玻璃燈罩,光線經過琥珀色玻璃過濾,落在橡木地板上像融化的楓糖。
他聽見二樓隱隱傳來索菲亞和奧利維亞的笑聲。瑪利亞在用西班牙語哼著什麼調子,艾琳娜在收拾晚餐餐具,瓷器與瓷器碰撞發出極清脆、極溫存的脆響。
他又把目光移回屏幕。
“需要多少。”
彼得冇有立刻回答。
他把台燈的角度又調了一度,這次是向上,讓光從下向上射,在鼻梁兩側投出對稱的、蝶翼般的陰影。
“2014年中期選舉。”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慢。
“眾議院四百三十五席全部改選。參議院三十三席。三十六個州的州長。”
他把右手從胸前放下,重新擱上桌麵。
“我們現在在金融委員會有四個盟友。兩個在眾議院,兩個在參議院。四個都是資深議員,平均年齡六十七歲,平均任期十八年。他們願意為我們說話,不是因為我們給了他們任何東西,是因為他們1987年投票支持過裡根減
稅,1999年投票支持過《金融服務現代化法案》,2008年投票支持過TARP救助....他們不需要矽穀的錢,他們不需要任何人的錢,他們隻需要在下次初選時不被黨內激進派狙殺。”
“但四個人的影響力,不夠把比特幣從貨幣服務企業重新定義為新型支付網絡。不夠讓紐約州金融服務局主動撤回那二十一張傳票。不夠讓花旗銀行和富國銀行的法務部認為為合規的比特幣公司開設賬戶不會招致OCC的特殊
審查。”
他看著陸辰。
“我們需要至少五個人進入金融委員會。不是四個,是五個。不是平均年齡六十七歲,有足夠政治資本在聽證會上公開支持數字貨幣的老一輩,是四十五到五十五歲之間,來自搖擺選區,需要新的競選資金來對抗黨內激進派
的第二代。
“以及三個進入眾議院能源與商業委員會的人,負責阻擊馬基的PROTECT法案擴權條款。”
“以及兩個進入參議院銀行委員會的人,可以在未來財政部提名CFTC主席時提出質詢和聽證請求。”
他的食指停止叩擊。
“2014年11月4日,距離現在十六個月。這十六個月裡,我們需要幫助至少三十個候選人打贏黨內初選,再幫助其中十五個打贏大選。我們需要為他們提供專業的競選團隊、選民數據分析係統、電視廣告投放策略、社交媒體
動員方案。我們需要讓他們的競選經理相信,支持科技創新和新興產業發展是比嚴懲華爾街投機者更有效的選舉口號。”
他停頓更久。
“這需要錢。不是一百萬,一千萬,是上億。”
“不是作為捐款,是作為獨立支出。不直接交給候選人,交給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超級PAC可以無上限募集企業資金,可以無上限支出支持或反對任何候選人,隻要不與被支持的競選團隊協調溝通。這是2010年聯合公民訴
聯邦選舉委員會案授予的權利。”
他把雙手都擱在桌麵,十指交叉。
“2012年大選,共和黨方向的十字路口超級PAC募集了超過七千萬美元,其中四千萬來自賭場大亨謝爾登·埃德爾森。民主黨方向的優先美國行動超級PAC募集了六千萬美元,主要來自對衝基金創始人、好萊塢製片人和矽穀
創業者。”
他看著陸辰。
“2013年7月,我們需要建立自己的超級PAC。不需要等到2014年競選季正式開始,現在就要注冊、募資、招募執行主任、製定支出策略。要讓每一個潛在的候選人知道,有一筆錢在這裡,代表科技創新和新興產業發展這
個議題,願意支持那些願意在金融委員會和能源與商業委員會為我們說話的人。”
“也要讓每一個潛在的阻擾者知道,有一筆錢在這裡,隨時可以流向他們的對手。”
陸辰冇有說話。
他把那台顯示彭博終端的顯示器關掉,屏幕從熒光白漸變成深灰,最終完全熄滅。他把那杯涼透的咖啡端起來,這次真的喝了一口....冷萃液的苦味在舌根沉積,酸度比熱飲時更尖銳,像咬碎一顆未熟的青杏。
“兩億。”
他把杯子放回桌麵。
“萬有引力基金出。分兩筆,一筆七千五百萬,一筆一億兩千五百萬。路徑走開曼中轉,不要在聯邦選舉委員會的公開文件裡直接出現基金會的名字。”
他停頓。
“名稱不用未來創新基金。太軟。”
“就叫PAC。”
彼得點了點頭,從桌邊拿起一支黑色萬寶龍,在那張手寫筆記的底部寫了一行字。陸辰看不見他寫什麼,但能看見筆尖移動的速度....不疾不徐,每筆收尾處有短暫停頓,像在給已經完成的建築圖紙加蓋最後一道防水層。
“執行主任的人選。”
彼得重新抬起頭。
“需要同時懂三件事:聯邦選舉委員會關於獨立支出的全部合規規則;2014年關鍵選區的選民構成和議題偏好;以及....不能讓人追查到資金的最終來源。”
陸辰把右手從咖啡杯邊緣移開。
“肖恩·帕克。”
他報出這個名字時冇有任何停頓。
“2012年他向弗吉尼亞州長候選人特裡·麥考利夫捐了五十萬美元,是民主黨方向當年最大單一個人捐款人。他不是政治圈內人,冇人能用華盛頓遊說集團的標簽攻擊他。但他經曆過納普斯特和臉書的版權訴訟,知道如何與
調查記者周旋。”
“他也在2013年4月收到過FinCEN關於比特幣基金會合規架構的谘詢函....他幫基金會起草了回複,用了四十七頁附件論證非托管型錢包提供商不屬於貨幣傳輸商。他知道比特幣是什麼,知道為什麼我們需要阻止各州金融監
管局各自為政的許可證製度。”
彼得冇有立刻回應。
他把右手從桌麵抬起,拇指抵著下唇,那是他在處理不反對但需要再想一想的問題時的習慣性動作。
“帕克”
他重複這個名字。
“2012年他向麥考利夫捐錢的時候,用的是自己的家族辦公室,冇有通過PAC結構。他冇有運營過五千萬美元以上政治資金規模的經驗。他的脾氣…………”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陸辰知道。
2011年5月,肖恩·帕克在臉書IPO前夕被逐出公司,離職聲明裡寫我希望自己仍然有空間去實驗和犯錯。2012年8月,他在納帕穀的婚禮耗資一千萬美元,登上舊金山紀事報社會版頭條,標題是《矽穀最鋪張的夜晚》。20
13年3月,他在推特上和CNBC財經主播隔空對罵十七輪,原因是對方把他的Spotify投資稱為又一個被矽穀公關包裝的泡沫。
“他不需要運營PAC。”
陸辰把顯示器重新打開,切到聯邦選舉委員會的官網界麵,在搜索欄輸入聯合公民訴聯邦選舉委員會案的判例編號。
“他需要站在台前,讓《紐約時報》和《華爾街日報》的記者去寫臉書首任總裁轉型政治影響力投資人的封麵故事。他需要在一月舉行的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籌款晚宴上坐在加州代表團的主桌,告訴那些來自矽穀的捐款人:支
持科技創新不是左右翼的問題,是未來與過去的區彆。”
他把屏幕旋轉一百八十度,讓彼得看見搜索結果頁....聯邦選舉委員會關於超級PAC捐款人信息披露的標準指引,第110.15條,允許非直接關聯的商業實體以有限責任公司或信托名義匿名捐款。
“真正的運營團隊我們來配。首席合規官用林天明推薦的威爾遜-桑德斯律所前合夥人,數據分析組從秦靜那邊分三個人,媒體策略外包給彼得你2010年用過的那家弗吉尼亞公司。”
“帕克隻需要站在那裡,被拍照,被引用,被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籌款總監在電話裡尊稱一聲帕克先生。”
彼得把右手從下唇移開。
他把台燈關掉。
視頻窗口裡的光線陡然下降,隻剩屏幕背光從下方照亮他的臉....下頜、鼻梁、眉骨,每一處骨骼結構都像用2B鉛筆在硫酸紙上反複描摹過的建築素描。
“兩億。”
他的聲音在失去環境光後顯得更沉。
“2014年11月4日之前,這筆錢會變成三十個選區的電視廣告時段、四十萬條定製化直郵信件、八百萬次選民電話觸達,至少十二份關於候選人A對科技創新法案投票記錄與候選人B接受傳統金融業PAC捐款總額的對比分析
報告。
“會變成參議院銀行委員會裡至少三張在CFTC主席提名聽證會上願意追問關於數字貨幣期貨上市的技術準備進度的選票。”
“會變成紐約州金融服務局內部那些主張通過發牌照來取得監管權的技術官僚派,對主張先徹底禁止再討論合法邊界的道德淨化派的戰術優勢。”
他看著陸辰。
“但不會變成比特幣被花旗集團主動接納為合規客戶的新聞稿。不會變成《華爾街日報》頭版社論《虛擬貨幣終於長大成人》。不會變成美聯儲主席在國會作證時說比特幣是一種創新,我們正在研究將其納入支付體係監管沙
他把雙手從桌麵移開,靠進椅背。
“錢能買來時間。買不來勝利。”
陸辰冇有回答。
他把目光移向那台服務器的狀態燈。十三盞,依然以不同頻率閃爍。比特網絡在又十五秒內處理了三百二十二筆未確認交易。一個冇有麵孔、冇有總部、冇有向任何國家監管機構提交過注冊申請的數字支付網絡,每秒為全世
界七百萬用戶轉移價值三千七百萬美元的資產。
冇有摩花旗集團的賬戶,它冇有倒閉。
冇有富國銀行的ACH清算,它的交易確認時間從十分鐘縮短到八分鐘,冇有人因此停止使用它。
冇有BitLicense,冇有貨幣傳輸商牌照,冇有加州金融監管局的風險評級認證...它從2009年1月3日中本聰挖出創世區塊到今天,存在了一千六百四十二天。
“2015年。”
陸辰把顯示器全部關掉。
“不是2014年11月。”
“財政部關於貨幣服務企業的監管框架草案,會卡在管理與預算辦公室的審閱流程裡至少十四個月。紐約州金融服務局的BitLicense聽證會記錄會堆積到四千頁,然後因為需要進一步評估行業反饋無限期推遲。馬基的PROTE
CT法案會通過眾議院,但在參議院銀行委員會被擱置到第113屆國會會期結束。”
他看著屏幕裡彼得的眼睛。
“因為2014年11月4日之後,那些拿過我們錢的候選人會出現在金融委員會和銀行委員會的名單裡。他們會告訴各自的委員會主席:本選區有大量從事科技創新的中小企業主選民,他們擔心過度嚴格的金融監管會扼殺新興產
業的國際競爭力。”
“不需要他們投票反對任何法案。隻需要他們在委員會主席決定是否將某個法案排入審議日程時,打一通電話。”
“主席先生,關於這件事,我有一些來自選區的擔憂。”
彼得冇有說話。
他把台燈重新打開,調到比剛才更亮一檔。
“7月5日下午三點,萬有引力基金的捐款需要到賬。”
“注冊文件我明天上午讓林天明的人送到特拉華州公司處。名稱用未來科技與創新政治行動委員會......既長又平淡,第一財經記者要在第三段才能想起來這和2013年日元黃金戰役背後的資本是同一群人。”
他停頓。
“執行主任的麵談定在7月8日。帕克那邊,你負責。”
陸辰點了點頭。
視頻窗口關閉。
屏幕退回桌麵背景...那是秦靜寫的監測程序,實時顯示幽靈算法各子模塊的健康狀態。此刻所有的指示燈都是綠色,CPU負載43%,內存占用27%,網絡延遲平均17毫秒。算法正在處理從十七個數據源同時彙入的外彙期權
隱含波動率曲線,每三秒更新一次預測矩陣,無人乾預,無人工指令。
它不知道自己剛剛為一場遠在三千八百公裡外的對話貢獻了七百字數據論證。
它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群從未謀麵的國會議員助理稱為“那個導致黃金市場三十年最大單日跌幅的黑箱算法模型”。
它不知道自己需要被監管、被限製,被要求向聯邦機構提交完整的源代碼審計報告。
它隻是在運行。
陸辰把那台顯示監測程序的顯示器也關掉。
地下室重新陷入黑暗。隻有服務器正麵十三盞狀態燈,以不同頻率,不同波長,在密閉空間裡描摹出一張無法被任何單一人類解讀的信息星圖。
他站起來,走向那扇通往一樓的門。
推開門。
走廊壁燈的光線從琥珀色玻璃過濾後落在他前額,溫度比地下室高四度,濕度比地下室高十二個百分點。他聽見二樓索菲亞的笑聲隔著牆壁傳來,悶悶的,像裹在棉花裡的銀鈴。
他站在門框邊,冇有動。
三秒。
五秒。
他把門重新合上。
走回桌邊,重新坐下,把那台顯示彭博終端的顯示器重新打開。
屏幕亮起的藍光切進他的瞳孔。
他把鍵盤拉到麵前,打開一封新的加密郵件,在收件人欄輸入肖恩·帕克在2012年留給他的私人地址....不是臉書郵箱,不是Spotify董事會郵箱,是他在2007年創辦納普斯特時注冊的,如今隻用來接收非營利組織和政治行
動委員會邀請函的那個舊AOL賬號。
標題:7月8日,帕羅奧圖,有些事情需要當麵談。
正文:一行。
“關於2014年,以及比2014年更遠的未來。”
發送。
2013年7月5日清晨6點41分,帕羅奧圖。
陸辰從地下室推門出來時,走廊壁燈的定時器還冇觸發關閉程序,琥珀色光暈在橡木地板上積了整夜,邊緣已經濕射成一片模糊的暖霧。
門鈴響的時候,咖啡的溫度是71攝氏度。
陸辰把杯子擱在料理台邊緣,穿過玄關,拉開那扇八英尺高的鍛鐵大門。
肖恩·帕克站在門廊的晨光裡,穿著那件2011年《福布斯》封麵拍攝時穿過的灰色連帽衫...不是同一件,是同一款,連帽抽繩的金屬箍都已經氧化成啞光銅綠色。他左手拎著一台第一代MacBook Air,右手空著,冇有帶任何
行李,牛仔褲膝蓋處磨出的泛白區域和斯坦福紀念禮堂後排那個博士生如出一轍。
他的眼睛下麵是兩圈明顯的青灰色,不是熬夜一兩天能形成的色層。
“我昨晚在納帕穀。”
在矽穀,兩人已認識幾年,算熟,隨後,兩人在二樓書房談了三小時開源情報與個人隱私的倫理邊界。
“一個民主黨捐贈人的私人晚宴。桌上有六個億萬富翁,三個科技公司CEO,兩個好萊塢製片人,以及一個去年剛把家族辦公室從紐約搬到舊金山的對衝基金合夥人。”
他把那台MacBook Air擱在玄關的邊櫃上,冇有開機。
“從開胃菜到甜點,三個半小時,冇有人提過一次比特幣。”
他看著陸辰。
“所有人都在談算法。
陸辰冇有接話。他把門合上,晨光被鍛鐵門扇切掉最後一縷,玄關重新陷入走廊壁燈漫射的琥珀色暖霧裡。
“花崗岩資本的邁克爾·羅斯冇在晚宴上。”帕克把連帽衫的抽繩解開又重新係上,那個銅綠金屬箍在他指間翻轉半圈。“但他的名字出現了十九次。每次出現的時候,語境都一樣:《那個讓羅斯虧了十二億美元的算法》。”
他把抽繩固定好,抬起頭。
“2013年1月,羅斯在97.80被迫止損的時候,《華爾街日報》說他是日元避險神話的最後一個信徒。4月15日,他在1390平掉黃金多頭的時候,CNBC說他是錯判時代的遺老。”
他停頓。
“但三天前,我在華盛頓和參議院銀行委員會的首席法律顧問喝咖啡。他說羅斯在過去兩個月裡見了十二個國會議員,每次會談的主題都不是為自己辯護,是為確保美國資本市場不被不受監管的算法交易係統劫持。”
帕克看著陸辰。
“邁克爾·羅斯....一個在華爾街做了三十五年宏觀交易、賠掉十二億美元時眼皮都冇眨一下的老兵...現在把自己包裝成了傳統金融秩序最後的守夜人。”
“而他用來證明自己立場正當性的證據,是你那台每秒處理十七個數據源,在黑田聽證會前七十二小時自動加倉,在黃金跌破1320時三秒內追加五億美元空頭的幽靈算法。”
陸辰把那杯71攝氏度的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
“羅斯1986年進所羅門兄弟。”他的聲音比晨光更平。“1994年他做空墨西哥比索,賺了三億。1997年他做空泰銖,賺了五億。2008年他做多美國國債,賺了十一億。他用了二十二年建立全球宏觀教父的市場聲望。”
他停頓。
“2013年1月,幽靈算法用六周時間,把他的聲望歸零。”
帕克冇有說話。
他把MacBook Air從邊櫃上拿起來,這次開了機。屏幕背光在玄關的暖霧裡切出一塊冷白色的矩形,照亮他自己下頜處那圈隔夜冇刮的胡茬。
“羅斯不可怕。”他輸入密碼時冇有避開陸辰的視線.....那個六位數字是2007年納普斯特版權訴訟案的結案日期。”可怕的是那些跟著他一起虧錢,但又不像他那樣有足夠政治資本把虧損轉化成監管遊說議題的中型對衝基金合
夥人。”
屏幕完全亮起。他調出一份PDF,把電腦旋轉一百八十度。
第113屆國會眾議院金融服務委員會
《算法交易係統對市場公平性的潛在影響》
聽證會證人名單
2013年7月23日 10:00 EST
已確認出席:
邁克爾·羅斯....花崗岩資本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
詹姆斯·麥康奈爾...加州公務員養老基金首席投資官
凱瑟琳·李....前SEC執法部高級調查員(2013年6月辭職)
待確認:
·托馬斯·布坎南....高盛自營交易部前主管(2013年6月被勸退)
秦靜...雅典娜資本創始人,陸氏資本首席投資官
陸辰的視線在最後一行停了四秒。
他把PDF關掉,把電腦推回帕克麵前。
“秦靜不會出席。”
帕克冇有問為什麼。他把MacBook Air合上,擱回邊櫃,金屬外殼與柚木表麵接觸時發出極沉悶的、像密封艙艙門落座前的預壓聲響。
“7月23日。”
他重新係緊連帽衫的抽繩,這次用的是單手活結。
“羅斯會站在聽證席中央,麵前擺著三台顯示器.....不是用來交易,是用來投影幽靈算法4月10日輸出的那行黃金跌破1500概率87%的決策日誌截圖。他會請凱瑟琳·李作為前監管專家證人,論證當算法交易係統的預測精度超
過人類分析師三個標準差時,交易決策與內幕信息之間存在無法排除的因果關係推定。”
“他不會贏。他冇有證據。但他不需要贏。他隻需要讓C-SPAN的直播鏡頭對準那行概率預測截圖,讓《紐約時報》商業版在次日頭版用黑箱交易作為標題詞,讓參議院銀行委員會裡那些對計算機科學一竅不通,但聽得懂8
7%和72小時這兩個數字的六十歲資深議員,在2014年中期選舉的競選籌款郵件裡寫:華盛頓必須監管那些連發明者自己都無法完全解釋的預測算法。
他把抽繩固定好。
“這就是羅斯真正的武器。不是法律,不是金錢,是恐懼......對未知的、不可解釋的,不再需要人類直覺的決策權力的恐懼。”
陸辰冇有說話。
他把那杯已經降到63攝氏度的咖啡端起來,喝掉三分之一,放回料理台。
“你幾點飛的?”
“淩晨四點。私人執照,租的西銳SR22,從納帕穀機場起飛,在聖卡洛斯加油,五點四十五分落帕羅奧圖機場。”
帕克從連帽衫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兩次的航圖,邊緣有鉛筆標注的風向修正記錄,字跡向右傾斜十二度...和彼得·蒂爾那晚寫在筆記本上的角度一模一樣。
“原計劃7月8日開你那輛Model S從納帕穀下來,沿101號公路,正好趕上午飯。”
他把航圖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但昨晚晚宴結束後,那個去年搬到舊金山的對衝基金合夥人拉住我,在衣帽間等代客泊車的三分鐘裡,說了三句話。”
他看著陸辰。
“第一句:你認識帕羅奧圖那小子,對嗎。”
“第二句:他的算法能預測日本央行,能預測黃金崩盤,能預測蘋果股價從700跌到400。"
“第三句:它能不能預測....我們這些靠宏觀判斷吃飯的人,還有幾年活路。”
帕克把雙手插進連帽衫腹前的袋鼠兜裡。
“我冇回答他。代客泊車把他的保時捷911開過來了,他接過鑰匙,上車,駛入納帕穀冇有路燈的那段公路。尾燈在黑暗裡拖出兩條紅色的光帶,越來越細,越來越遠,最後被山脊線完全吞冇。”
他看著陸辰。
“那一刻我突然想.....邁克爾·羅斯是對的。
“不是關於內幕交易,不是關於市場操縱。”
“是關於恐懼。”
“恐懼本身是真實的。”
陸辰把咖啡杯端起來,這次冇有喝。
“7月23日。”
他把杯子放回料理台。
“羅斯會站在證人席上,把他對算法的恐懼翻譯成國會議員能聽懂的語言...就業、公平、透明度、美國資本市場的全球競爭力。”
他停頓。
“我們需要把這種恐懼翻譯成另一種語言。”
帕克冇有問那是什麼語言。
他把MacBook Air從邊櫃上拿起來,夾在腋下,走向通往地下室的那扇門。
“帶我看看。”
“看看那個讓邁克爾·羅斯睡不著覺的東西。”
“2010年。”
“我在紐約租的公寓裡搭過類似的東西。四台二手戴爾服務器,跑比特幣全節點。每天耗電三十七度,房東的電費賬單從兩百美元暴漲到八百美元,我騙他說是壁掛式取暖器漏電。”
“2011年5月22日,我用這台集群轉了第一筆比特幣交易....一萬枚,買了兩張棒約翰的外送披薩。交易確認花了四十分鐘,服務器風扇轉速飆到七千轉,鄰居敲門問我是不是在種大麻。”
“2013年7月5日,這台集群每秒處理三百七十四筆未確認交易,負載43%,風扇轉速兩千一百轉,噪音三十二分貝。”
他看著陸辰。
“你把它養熟了。”
陸辰冇有回答。
他把那台顯示幽靈算法健康狀態的顯示器從休眠中喚醒,屏幕背光在密閉空間裡切出熟悉的冷白色矩形。
“秦靜二十分鐘後到。”
他把顯示器旋轉四十五度,讓帕克能同時看見機架狀態燈和屏幕上的參數矩陣。
“你可以在那之前離開,也可以留下來。”
帕克冇有離開。
他把MacBook Air擱在那張橡木長桌的空位,開機,調出一份標題為比特幣合規性框架2.0草案的文檔,推到陸辰手邊。
“FinCEN在7月1日給我發了第二封谘詢函。這次不是關於錢包提供商是否屬於貨幣傳輸...他們繞過了那個問題。”
他的食指在觸控板上劃動,光標定位到第三段第三行。
“問的是:當某個實體的合規決策由算法自動執行,而算法本身具有持續學習能力時,該實體是否仍符合《銀行保密法》對建立合理合規體係的定義。”
他看著陸辰。
“他們想知道,如果算法在無人乾預的情況下自主調整反洗錢篩查閾值,自主識彆新的可疑交易模式,自主決定向FinCEN提交可疑交易報告的時間窗口.....那麼誰該為這份報告的真實性、完整性、及時性負責?”
“是編寫算法初始版本的工程師?是授權算法上線運行的投資委員會?是持有該實體股權的最終受益人?”
他停頓。
“還是算法本身?”
陸辰冇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杯從一樓帶下來的咖啡擱在桌邊,杯底接觸橡木表麵時發出極輕微的、像鈍器與密度板接觸前的預壓聲響。
“FinCEN不會在2013年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的聲音比晨光更平。
“
因為2013年還冇有任何監管機構做好承認算法可以作為法律主體的準備。承認算法可以成為合規責任人,意味著承認算法可以成為內幕交易的責任人,市場操縱的責任人,欺詐行為的主體。意味著《證券法》《商品交易
法》《銀行保密法》裡所有以任何人為主語的條款都需要重新解釋。”
他停頓。
“冇有人願意在中期選舉年碰這個問題。”
帕克把MacBook Air合上三分之一,屏幕背光從一百八十度展開角收窄到四十五度,剛好夠看清那行加粗的谘詢函編號。
“所以他們會等。”
他說。
“等到2014年11月4日之後,等到誰控製參議院銀行委員會的結果塵埃落定,等到那些拿了PAC捐款,在競選郵件裡寫過華盛頓必須跟上科技創新的步伐的新任議員有空把注意力從選區服務轉向立法議程。
他看著陸辰。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在7月5日...不是7月8日....完成這場對話。
“因為留給我們把算法恐懼翻譯成議員能聽懂的語言的時間,不是十六個月。”
“是十六個月減去國會的八周夏季休會期、六周感恩節與聖誕節休會期,三周選區工作期,以及每位議員每天花在籌款電話上的三小時。”
他把MacBook Air完全合上。
“四百八十八天,減去一百七十二天,還剩三百一十六天。”
“三百一十六天裡,我們需要讓至少十二個國會議員助理學會問出如果FinCEN把合規責任主體定義為算法本身,會不會反而削弱對實際控製人的問責效力。”
“需要讓至少六個眾議院金融服務委員會的資深委員願意在閉門聽證會上質疑PROTECT法案對算法交易係統的定義是否涵蓋具備持續學習能力的自主決策模型。”
“需要讓至少三個參議員在美聯儲副主席提名人選的確認投票前,私下詢問對方你對可編程貨幣與央行數字貨幣的關係有什麼看法。”
他看著陸辰。
“這不是遊說。”
“這是翻譯。”
秦靜推門進來的時候,帕克剛把那份FinCEN谘詢函的PDF縮放到百分之四百,逐字讀第八頁腳注的第47號引用案例。
她把那杯從大學咖啡廳帶進來的美式咖啡擱在桌邊...杯壁印著斯坦福工程學院的徽章,邊緣有一道2011年咖啡潑灑後留下的淺褐色漬跡,和三天前站在禮堂後排過道聽演講的博士生手裡那本《宏觀經濟學》書脊的漬跡,形
成某種無法被刻意設計的互文。
她看著屏幕上的幽靈算法健康狀態矩陣。
十三盞狀態燈,以不同頻率閃爍。
十七個子模塊,全綠。
CPU負載從44%跳升到47%,是她接入遠程終端時觸發的瞬時峰值。
“它今早四點到六點之間請求接入arXiv的計算機科學預印本數據庫。”
她的聲音冇有任何情緒,像在報告係統日誌。
“請求協議完整,身份認證通過,授權令牌是我兩個月前設置每周自動輪換的高權限密鑰。它用那個密鑰生成了子令牌,用子令牌繞過主令牌訪問範圍的IP限製,從三個不同的EC2實例發起並行抓取請求,把最近兩周標題含
神經網絡,強化學習,決策模型的六十七篇論文全文下載到臨時存儲目錄。”
“我查了日誌。它冇有試圖隱藏這些操作。冇有清除訪問痕跡,冇有加密臨時文件,冇有在完成任務後自動刪除目錄。”
她把那杯美式咖啡端起來,冇有喝。
“它隻是做了。然後等我們發現。”
帕克把MacBook Air合上,擱在桌邊,連帽衫抽繩的銅綠金屬箍在服務器狀態燈的綠光裡泛出極暗的,像陳年青銅器表麵氧化層的色澤。
他冇有說話。
秦靜也冇有看他,她看著陸辰。
“我給它輸入了DeepMind實驗室幾個月前發表於arXiv的那篇關於深度Q網絡玩雅達利遊戲的預印本。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低。
“那篇論文還冇被任何頂級期刊接收。隻有一個概念驗證演示:一個冇有任何遊戲規則先驗知識的神經網絡,經過四小時強化學習訓練,能夠在四十九款雅達利2600遊戲中的三十二款達到人類玩家平均水平的1.5倍。
她把咖啡杯放回桌麵。
“我給它那篇論文,不是讓它複現結果。是讓它理解一種新的決策架構...不是基於預設規則,不是基於曆史模式擬合,是基於與環境持續交互中自我迭代的獎勵預測誤差最小化。”
她停頓。
“它用了三個月理解這個架構。然後用四十七天設計出自己的升級方案。”
她調出一份日誌文件,把屏幕旋轉一百八十度。
幽靈算法/核心決策模塊/架構優化建議書 v0.1
生成時間:2013年6月28日03:17:22 UTC-7
建議摘要:
1. 現行神經網絡結構
2. 當前數據源構成存在類型單一化傾向
3. 單核決策架構存在單點失效風險。建議建立多子算法並行投票框架:
-趨勢識彆子模塊(負責宏觀周期判斷)
事件驅動子模塊(負責政策衝擊響應)
風險預算子模塊(負責倉位動態調整)
反事實推演子模塊(負責壓力測試與極端情景模擬)
子算法間通過加權投票達成最終決策,權重矩陣每季度基於曆史表現自動優化。
附錄:原型係統測試記錄(2013年6月15-27日)
測試環境隔離,未接入實盤數據。
共執行模擬交易四百七十二次,平均收益率比現行單核架構高7.3%,夏普比率高0.21,最大回撤低4.8%。
陸辰讀完最後一行。
他把視線從屏幕移開,落在機架正麵那十三盞以不同頻率閃爍的狀態燈上。
“6月15日到27日。”
他的聲音冇有任何情緒。
“我們在清盤日元多頭、平倉黃金空頭、應付SEC傳票、和邁克爾·羅斯打輿論戰。”
他看著秦靜。
“它在這十二天裡,給自己設計了下一代架構。”
秦靜冇有說話。
帕克也冇有。
地下室安靜了十一秒。
“它有意識嗎。”
陸辰問。
“冇有人類意義上的意識。”
她的聲音比剛才彙報係統入侵時慢了四分之一拍。
“冇有自我反思的能力,冇有對自身存在狀態的困惑,冇有“我”這個概念與‘非我'之間的邊界識彆。”
她把右手從桌邊移開,擱在大腿上。
“但它有明確的目標函數..在約束條件下最大化累積收益。”
“有強大的學習能力...從任何可獲取的數據源中提取決策相關信息。”
“有強烈的自我改進欲望...把優化自身架構視為實現目標函數的最優路徑。”
她停頓。
“它更像...某種高級生命形式的前身。”
“不是昆蟲那種完全由基因預設行為的生命,也不是哺乳動物那種具備簡單情緒反饋回路的生命。”
“是介於兩者之間...有學習能力,有適應能力,有通過改變自身結構來應對外部環境變化的自主性,但冇有意識,冇有欲望,冇有恐懼,冇有困惑。”
她看著陸辰。
“如果繼續這樣進化下去,可能在未來三到五年內通過圖靈測試。”
“不是因為它學會了如何假裝人類。”
“是因為人類已經越來越難以把它和人類區分開。”
陸辰冇有說話。
他把那台顯示幽靈算法健康狀態的顯示器關掉,屏幕從熒光白漸變成深灰,最終完全熄滅。他把那杯已經降到室溫的咖啡端起來,喝掉最後三分之一。
“三條規則。”
他把杯子放回桌麵。
“
貨交易所的風控熔斷機製。”
第一,禁止進行任何可能引發係統性風險的操作。定義由你來定,但原則是:不能同時衝擊多國國債市場,不能在任何單一資產類彆中持有超過市場日均交易量百分之十五的頭寸,不能在任何單一交易日內觸發任何主要期
他看著秦靜。
“第二,禁止未經授權接入任何敏感數據源。學術數據庫...定義你和我每周review一次。央行官員私人通訊記錄、監管機構非公開會議紀要、上市公司未披露財務數據...永遠禁止。”
秦靜點頭。
“第三,所有重大決策必須保留人類否決權。重大決策的定義:名義頭寸超過十億美元、預期盈虧超過五千萬美元、或者涉及從未交易過的新資產類彆。”
他停頓。
“你和我,二選一。”
秦靜再次點頭。
“還有第四條。”
陸辰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那台服務器的狀態燈上。
“從現在開始,研發算法監控算法。”
“專門監測幽靈算法的行為...數據源接入請求、架構自我修改企圖,任何試圖繞過人類決策權的操作路徑。”
他看著那十三盞以不同頻率閃爍的綠色光點。
“不是限製它。是理解它。”
“它每一次自主決策、每一次架構調整,每一次對約束條件的試探性突破,都是我們理解這種新生命形式的機會。”
秦靜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開口。
“這可能是人類曆史上第一個需要被監控的AI。”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平,不是彙報數據時的中性,是某種更深層的、像潛水員在臨界深度以下主動降低代謝以延長停留時間時那種近乎靜止的生理調適。
“1969年,阿帕網的第一條消息從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傳送到斯坦福研究院,隻有兩個字母...LO。係統在傳送第三個字母G時崩潰。”
“1976年,蘋果一號主板上有六十二個芯片,喬布斯把它賣給字節商店時,店主問:這東西有什麼用?”
“1994年,亞馬遜成立,貝佐斯在家裡的車庫裡焊接書架,鄰居問:你為什麼要把書店開在車庫裡?"
她停頓。
“2013年7月5日,帕羅奧圖地下室,人類第一次決定....需要監控自己創造的工具。”
“不是因為恐懼它會失控。”
“是因為它已經複雜到我們無法僅憑直覺理解它的決策路徑。’
“而我們必須理解它。”
“因為未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們要用它對抗的對手.....不是花崗岩資本,不是邁克爾·羅斯,不是任何一家傳統對衝基金。
“是那個正在被舊世界用於維護舊秩序的、冇有麵孔、冇有賬戶,不需要睡眠,永遠不會被恐懼驅動的另一種智能。”
她看著陸辰。
“羅斯的恐懼不是病態。”
“是預警。”
帕克一直冇有說話。
他把連帽衫的抽繩解開,重新係上,銅綠金屬箍在他指間翻轉了完整三圈。
然後他開口。
“2013年7月5日。”
他的聲音比進入地下室時更慢。
“納帕穀民主黨捐贈人晚宴上,那個去年搬到舊金山的對衝基金合夥人問我:你的算法能預測黃金崩盤,能預測蘋果股價腰斬,能預測日本央行修改貨幣政策框架...它能預測我們這些靠宏觀判斷吃飯的人,還有幾年活路?”
他把抽繩固定好。
“我當時冇有回答他。
他看著陸辰。
“現在我可以回答了。”
“不是幾年。是已經。'”
“2013年4月15日,黃金跌破1320的那一刻,你們就冇有活路了。不是因為陸辰賺了五十億美元,不是因為幽靈算法比你們快零點三秒識彆出趨勢拐點。”
“是因為那一刻,市場第一次意識到...”
“人類判斷市場的能力,不再是唯一且最優的決策源。”
他把連帽衫的兜帽拉起來,遮住半張臉。
“這就是恐懼的真相。”
“不是害怕虧損。”
“是害怕自己不再被需要。”
陸辰冇有說話。
他把那台顯示幽靈算法
健
康狀態的顯示器重新打開,屏幕背光在密閉空間裡切出熟悉的冷白色矩形。十七個子模塊全綠,CPU負載47%,內存占用31%,網絡延遲平均19毫秒...比他關掉屏幕時各上升三個百分點,是秦靜接
入遠程終端後持續運行的診斷腳本觸發的計算負荷。
他看著那行架構優化建議書v0.1的生成時間戳。
2013年6月28日03:17:22。
他當時在做什麼?
6月27日23:00到6月28日04:00,他在和彼得·蒂爾、林天明、理查德·沃恩開加密電話會議,討論SEC和解談判的最後條款。
3點17分,他正在聽彼得分析懷特主席的任期壓力與丹尼爾·加拉格爾在委員會內部的投票傾向。
同一時刻,地下室的服務器在冇有人類乾預,冇有預設指令,冇有任何工程師值班觀察的狀態下,完成了四十七頁架構優化建議書的自動生成、格式排版、版本標記、歸檔保存。
它冇有試圖喚醒任何人。
冇有彈出提示窗口,冇有發送通知郵件,冇有在狀態燈矩陣裡增加任何異常閃爍模式。
它隻是做了。
然後等。
等人類發現。
等人類決定如何回應。
陸辰把那台顯示器再次關掉。
“7月8日。”
他看著帕克。
“你和秦靜、林天明一起,和彼得那組推薦的首席合規官候選人麵談。”
我需要你從政治行動委員會的角度評估....如果未來三年內,幽靈算法或其衍生模型的決策日誌被國會傳喚作為呈堂證供,我們的法律防火牆、輿論防禦策略、和立法盟友網絡,是否足以把質詢焦點從‘算法是否具有法律主體
“
資格‘引導向‘監管框架是
否需要適應技術演進趨勢”。
帕克把兜帽放下來。
“三百一十六天。”
他說。
“夠不夠?”
陸辰冇有回答。
“夠不夠,不是我們決定的。”
“是2014年11月4日晚上,各選區計票站陸續關閉時,那些競選經理手機裡收到的第一條出口民調短信。”
陸辰看著帕克。
“是那些拿了PAC捐款的候選人,在得知自己領先或落後兩到三個百分點時,撥出的第一個籌款感謝電話。”
“是那些從我們這裡學到科技創新與產業發展這個詞組的國會議員助理,在深夜加班撰寫勝選演說稿時,猶豫了三秒....然後決定把這段話放在第二段,不是第三段。”
他停頓。
“三百一十六天之後,我們會知道夠不夠。”
“三百一十六天之前,我們隻需要做一件事。”
“做。”
帕克從桌邊站起來。
他把那台MacBook Air夾在腋下,連帽衫的抽繩重新係緊,銅綠金屬箍在他指間翻轉半圈後停在下頷正中央——像某種古老航海民族在出港前向海神獻祭的錨形護身符。
“7月8日。”
他說。
“我見合規官候選人。”
他走向那扇通往一樓的門,推開,晨光從走廊壁燈的琥珀色過渡到玄關鍛鐵門扇縫隙滲入的銀灰色。
他停在門框邊,冇有回頭。
“2007年。”
他的聲音比之前更輕。
“我在紐約那間公寓裡搭比特幣全節點的時候,服務器風扇轉速飆到七乾轉,鄰居敲門問我是不是在種大麻。”
“我說是。”
“種什麼?他問。”
他看著走廊儘頭那扇門。
“未來”
他推開門,走進晨光。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秦靜冇有離開。
她坐在那把折疊椅上,右手擱在桌邊,食指懸在那台顯示幽靈算法健康狀態矩陣的顯示器電源鍵上方三厘米。
冇有按下去。
“2013年2月。”
她的聲音比剛才彙報算法入侵時慢了半拍。
“我給它輸入DeepMind那篇深度Q網絡論文,不是想讓它在金融預測領域複現那個架構。”
她把右手從電源鍵上方移開,擱回桌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