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法案終結!總統的講話 · 背書全球化
六月二十六日,晚上八點。華盛頓特區,白宮,橢圓形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的曆史比這個國家大部分建築都短,但它的重量比任何建築都沉。一百多年來,四十三個人坐在這張桌子後麵,做過好的決定,也做過壞的決定,做過勇敢的決定,也做過懦弱的決定。今晚,巴拉克·奧巴瑪坐在
這裡,要做一個決定。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壞的,但也許是最孤獨的。
堅毅桌的桌麵是深棕色的,被無數隻手臂磨得發亮。桌上攤著一份文件,淺藍色的封麵,燙金的字......《2014年對華貿易救濟法案》。法案的文本有一百三十七頁,每頁都密密麻麻地印著法律術語、技術參數、關稅編碼。
奧巴瑪已經讀了三遍。第一遍是昨天下午,讀完之後他覺得頭疼。第二遍是今天淩晨,讀完之後他睡不著。第三遍是剛才,讀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
法案的核心內容很簡單:對從中國進口的高端裝備、新能源產品、生物醫藥製品加征百分之二十五的關稅。涉及的商品種類有一千二百種,總價值約一千億美元。支持者說這是“公平貿易”,反對者說這是“經濟自殺”。奧巴瑪
知道,兩者都不是。這是政治。純粹的政治。
這份法案是由俄亥俄州眾議員邁克·弗林牽頭起草的。弗林今年五十七歲,在國會待了十四年,是共和黨裡最擅長用“國家安全”這個詞的人。他的選區在俄亥俄州的東北部,那裡曾經是美國鋼鐵工業的心臟,現在是一片鏽跡
斑斑的廢墟。弗林每次競選的時候,都會站在那些廢棄的鋼廠前麵,對著鏡頭說:“我要把你們的工作找回來。”他從來冇有找回來過。但他每次都贏了。因為選民想相信他。人總是想相信那些讓他們好受一點的話。
法案的背後是卡特彼勒、波音、埃克森美孚、洛克希德·馬丁這些傳統製造業巨頭的遊說團隊。在過去兩個月裡,他們在國會山花了將近五千萬美元,雇了一百多個說客。這些說客中有前參議員、前眾議員、前國會工作人
員、前白宮顧問。他們穿著定製的西裝,在K街的辦公室裡打電話,在國會山的走廊裡堵人,在喬治城的餐廳裡請客。他們知道每一個議員的弱點,知道每一個議員的價碼,知道每一個議員的投票會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被
誰影響。
法案在眾議院已經通過了。二百一十八票對二百一十七票。一票之差。那一票是一個來自賓夕法尼亞州的民主黨議員投的。他的選區裡有一家卡特彼勒的工廠,工廠經理給他打了電話,說如果不投讚成票,工廠就會搬到墨西
哥。他投了讚成票。工廠還是搬到了墨西哥。政治就是這樣。
現在,法案來到了參議院。一百個參議員,五十一票就能通過。如果參議院也通過,它將送到總統的桌上。總統可以簽署,也可以否決。
奧巴瑪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按了一個鍵。“請蒂姆·蓋特納到橢圓形辦公室來。”
蓋特納是財政部長,奧巴馬經濟團隊的核心成員。他在金融危機期間擔任紐約聯邦儲備銀行行長,是處理二零零八年金融危機的關鍵人物之一。他是奧巴馬政府裡最懂貿易的人,也是最反對這份法案的人。
十分鐘後,蓋特納到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淺藍色的領帶,手裡拿著一疊文件。他的頭發比平時亂一些,領帶也打得不太正。他今天在國會山待了一整天,跟二十幾個參議員談了話,每一場談話都是同
一個主題:為什麼這份法案是錯的。
“總統先生。”
“蒂姆,坐下。”奧巴瑪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蓋特納坐下來。他把文件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放在文件上麵。他的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指節上有幾個老繭.......是在大學裡劃船留下的。耶魯的賽艇隊,八人單槳,他是舵手。
“你怎麼看這個法案?”奧巴瑪問。
蓋特納翻開文件。
“總統先生,如果這個法案通過,中國會報複。他們會對我們的大豆、玉米、飛機、汽車加征關稅。我們的農業州會受損.......艾奧瓦、內布拉斯加、堪薩斯、俄克拉荷馬。這些州,二零一二年您贏了三個,輸了三個。如果法
案通過,二零一六年,民主黨可能一個都贏不了。我們的製造業也會受損。卡特彼勒在中國有二十七個辦事處,波音每年賣一百五十架飛機給中國,通用汽車在中國賣了四百萬輛車。這些公司會失去市場,會裁員,會關廠。五十
萬個就業崗位,會消失。”
他翻了一頁。
“而且,這個法案不會讓美國的製造業回流。中國的供應鏈優勢是結構性的.......不是關稅能解決的。中國有全世界最完整的供應鏈,有全世界最大的工程師隊伍,有全世界最快的迭代速度。加了關稅,美國公司不會回到美
國。他們會去越南,會去墨西哥,會去印度。因為美國的成本太高了.......人工、醫保、環保、法律,每一項都比越南貴十倍。關稅不能解決結構性問題。它隻能讓美國消費者花更多的錢,買更差的產品。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膝蓋上。
奧巴瑪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窗外的白宮草坪。草坪上的燈亮了,把草地照成一種不真實的綠色。遠處,華盛頓紀念碑在夜空中立著,像一個白色的手指,指著天空。
“那你的建議是?”
“否決。如果這個法案送到您桌上,否決它。”
奧巴瑪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總統先生。”蓋特納說。
“什麼?”
“陸辰。您怎麼看這個人?”
奧巴瑪笑了。那個笑容很短,隻是一閃。“你覺得呢?”
“我覺得他是一個聰明人。”蓋特納說,“太聰明了。他做的事情.......投中國、建供應鏈、搞全球化.......從經濟學的角度是對的。但從政治的角度......”他冇說完。但奧巴瑪知道他要說什麼。
“從政治的角度,他是毒藥。”奧巴瑪替他說完了。
蓋特納點了點頭。“媒體叫他‘新世界的先知”。這個稱呼,一半是讚美,一半是詛咒。先知,從來不被自己的時代理解。他的支持者覺得他是天才,他的反對者覺得他是叛徒。冇有中間地帶。投票給陸辰的人,和反對陸辰的
人,是同一個國家裡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他們不看同樣的新聞,不信同樣的事實,不在同樣的世界裡活著。”
奧巴瑪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白宮草坪在燈光下安靜地鋪展開來,像一塊綠色的地毯。遠處的華盛頓紀念碑在夜空中閃著白光。
“但你知道,”他說,背對著蓋特納,“有時候,對的東西,就是對的。不管政治怎麼說。”
他轉過身。
“明天,我會發表一個講話。”
“關於什麼?”
“關於全球化。關於貿易。關於美國的未來。”
蓋特納看著他。他的表情冇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總統先生,您確定嗎?中期選舉還有五個月。如果您在這個問題上站隊,會失去很多選票。俄亥俄、賓夕法尼亞、密歇根、威斯康星.......這些州的民主黨參議員會跟您切割。他們會說:‘總統是總統,我是我。我不支持他的
貿易政策。’您會失去對他們選區的控製。參議院可能會丟。”
奧巴馬走回桌邊,坐下來。
“蒂姆,你知道我為什麼競選總統嗎?”
蓋特納冇有回答。
“二零零二年,我還是伊利諾伊州的參議員。那一年,國會投票授權對伊拉克動武。我反對。我說那是一場錯誤的戰爭,會花掉一萬億美元,會死掉幾千個美國人,會讓中東更不穩定。冇有人聽我的。投票結果是七十七比二
十三。七十七個參議員投了讚成票。二十三個投了反對票。我是那二十三個人之一。”
他看著蓋特納。
“十三年後,你知道誰是對的?”
蓋特納冇有回答。
“我是對的。那是一場錯誤的戰爭。花了兩萬億,死了四千五百個美國人,中東比二零零二年更亂了。但那時候,冇有人聽我的。因為政治需要戰爭。政治需要敵人。政治需要把複雜的問題簡化成‘好人”和“壞人”。”
他停了一下。
“今天,同樣的事情正在發生。政治需要一個新的敵人。中國。全球化。陸辰。把美國工人的失業問題簡化成‘中國人偷了美國人的工作。這不是真的,但政治需要它是真的。弗林需要它是真的,卡特彼勒需要它是真的,科
赫兄弟需要它是真的。因為如果它不是真的,那問題就在我們自己身上。我們的教育出了問題,我們的醫保出了問題,我們的基礎設施出了問題。這些問題,比中國難解決得多。所以,他們選擇了一個簡單的答案。”
他看著蓋特納。
“但我不能選擇簡單的答案。我是美國總統。我的工作,不是讓美國人感覺好受一點。我的工作,是做對的事。’
蓋特納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我幫您起草演講稿。”
奧巴瑪笑了。“謝謝。”
六月二十七日,上午九點。國會山,參議院議事廳。
這間議事廳有一百五十五年的曆史。一八五九年,它第一次被使用。那時候,美國還冇有內戰,林肯還冇有當選,奴隸製還在。一百五十五年來,這個房間裡發生過無數次辯論.......關於戰爭與和平,關於稅收與貿易,關於
民權與自由。每一次辯論,都有人站在那個講台上,揮舞著文件,喊著口號,試圖說服其他人。大多數時候,他們失敗了。但偶爾,他們成功了。
今天,參議員們要對“二零一四年對華貿易救濟法案”進行最終投票。
議事廳的穹頂很高,陽光從天窗照進來,在議員們的桌上投下一塊塊菱形的光斑。光斑慢慢地移動,從桌角移到桌麵,從桌麵移到文件上,從文件上移到議員們的手上。旁聽席上坐滿了人.......記者、遊說者、國會工作人
員,還有幾個舉著牌子的抗議者。牌子上寫著“SUPPORT AMERICAN WORKERS”、“NO TO CHINESE DUMPING”、“AMERICA FIRST”。牌子是硬紙板做的,邊角已經卷了,大概是從眾議院那邊拿過來的。
九點整,辯論開始。
邁克·弗林第一個站起來。他走到議事廳中央的講台前,動作很快,椅子往後推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他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西裝,紅色的領帶,領帶上有一個小小的金色領帶夾.......是俄亥俄州的州徽。他的頭發梳
得很整齊,但鬢角已經白了。五十七歲,在這個議事廳裡不算老,但他的皺紋比實際年齡深一些。十四年的國會生涯,每一場辯論都在他臉上刻下一道痕跡。
“主席先生,各位同僚。”
他的聲音在議事廳裡回蕩。穹頂很高,聲音傳上去,又彈回來,帶著一種空蕩蕩的回響。
“今天,我們要做一個選擇。一個關於美國未來的選擇。一個關於美國工人、美國製造業、美國國家安全的選擇。”
他舉起那份法案。淺藍色的封麵,燙金的字,在陽光下反著光。
“這個法案,不是貿易保護主義。是公平貿易。中國的製造業,靠的是什麼?靠補貼、靠傾銷、靠偷技術。過去十年,中國的鋼鐵傾銷讓我們的鋼鐵廠關了三分之一。賓夕法尼亞的 Bethlehem鋼鐵,俄亥俄的 Wheeling-Pit
tsburgh,阿拉巴馬的 American Cast Iron Pipe。這些公司,有的已經破產了,有的在破產邊緣。幾萬個工人失業了。他們的醫保斷了,養老金縮水了,房子被銀行收走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中國的太陽能傾銷讓我們的太陽能公司破產了十幾家。Solyndra, Evergreen Solar, SpectraWatt。這些公司,曾經是美國新能源的希望。它們拿到了聯邦政府的貸款,雇了美國工人,建了美國工廠。然後中國的太陽能
板來了,價格比它們低一半。它們全死了。’
他停了一下,看著在座的參議員們。
“這不是競爭。這是掠奪。不是自由貿易。是不公平貿易。”
他又舉起那份法案。
“這個法案,就是要告訴中國人........夠了。你們可以競爭,但不能作弊。你們可以自由貿易,但不能傾銷。你們可以發展自己的產業,但不能偷我們的技術。”
他的聲音達到了最高點。
“投票支持這個法案,就是投票支持美國工人。投票反對,就是投票支持中國人。
他走回座位。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音。
旁聽席上,有幾個舉著牌子的人鼓掌。參議院警衛官敲了一下桌子。“請保持安靜。
查克·舒默站起來。他是紐約州的民主黨參議員,六十三歲,在參議院待了十五年。他是參議院裡最有權勢的民主黨人之一,也是自由貿易的堅定支持者。他的選區在紐約華爾街在他的選區裡,所以他的競選捐款有一半來
自金融業。金融業支持自由貿易,因為自由貿易讓資本流動更自由,讓利潤更高。
他走到講台前,動作很慢。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然後戴上。鏡片上有一塊汙漬,大概是早餐的時候沾上去的。他用領帶擦了擦,然後重新戴上。
“主席先生,各位同僚。”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不像弗林那樣激昂,更像一個教授在課堂上講課。
“我聽了弗林議員的發言。他說得很動情。但動情不是政策。憤怒不是解決方案。”
他舉起一份報告。淺灰色的封麵,上麵印著財政部的徽章.......一隻鷹,抓著箭和橄欖枝。
“這是財政部的分析報告。如果這個法案通過,中國會報複。他們會對我們的大豆、玉米、飛機、汽車加征關稅。我們的農業州會受損。艾奧瓦的大豆,內布拉斯加的玉米,堪薩斯的牛肉,俄克拉荷馬的小麥.......這些東西,
中國人不買了,賣不出去,價格會跌。農民的收入會減少,農場的貸款會違約,銀行會收地。”
他把報告放在桌上。
“我們的製造業也會受損。卡特彼勒在中國有二十七個辦事處,波音每年賣一百五十架飛機給中國,通用汽車在中國賣了四百萬輛車。這些公司,會失去市場。他們會裁員。五十萬個就業崗位,會消失。這是財政部的數據,
不是我的。”
他看著弗林。
“弗林議員,你說這個法案會保護美國工人。但財政部的數據說,這個法案會讓美國工人失去工作。誰是對的?數據是對的。”
他翻開報告的另一頁。
“弗林議員,你說中國的鋼鐵傾銷讓我們的鋼鐵廠關了。但你知道嗎?美國鋼鐵行業的問題,不是中國,是技術。過去三十年,鋼鐵行業的生產效率提高了三倍,但就業崗位減少了一半。不是因為中國,是因為自動化。一座
現代化的鋼鐵廠,隻需要以前十分之一的工人。這個趨勢,不會因為加關稅就停下來。你可以加百分之二十五的關稅,但你不能讓自動化停下來。”
他停了一下。
“你說中國的太陽能傾銷讓我們的太陽能公司破產了。但你知道嗎?美國的太陽能安裝行業,過去五年增長了百分之三百。因為中國的太陽能板便宜了,美國人裝得起太陽能了。那些安裝工人、電工、運維人員........他們不是
美國工人嗎?他們的工作,不是被中國人創造的,是被便宜的太陽能板創造的。如果你加了關稅,太陽能板貴了,安裝量會下降,那些安裝工人會失業。這是保護嗎?這是傷害。”
他看著在座的參議員們。
“這個法案,不會保護美國工人。它會傷害美國工人。它會讓我們的大豆賣不出去,讓我們的飛機賣不出去,讓我們的汽車賣不出去。然後,那些農業州的農民、製造業的工人,出口行業的員工,會失去工作。這是保護嗎?
這是自殺。
他走回座位。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很穩。旁聽席上冇有人鼓掌,但有幾個記者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蘭德·保羅舉手了。他是肯塔基州的共和黨參議員,五十一歲,libertarian的代表人物,主張自由貿易、小政府,不乾涉主義。他的父親羅恩·保羅也是國會議員,libertarian的教父。保羅家族在 libertarian運動中的地位,
就像肯尼迪家族在民主黨中的地位.......不一定總是贏,但永遠在那裡。
他走到講台前,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很輕鬆。他穿著一套淺灰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冇打領帶。領口敞著一顆扣子,露出裡麵一件白色的背心。他的頭發有點亂,胡子也冇刮乾淨.......這是他標誌性的形象,一個不修邊
幅的自由意誌主義者。
“主席先生,各位同僚。”
他看了一眼弗林,又看了一眼舒默。
“我同意舒默議員說的。這個法案是壞的。但原因不一樣。”
他看著弗林。
“弗林議員,你說中國的補貼是不公平競爭。但你知道嗎?美國也在補貼。我們補貼農業.......每年兩百億美元,給農場主發錢,讓他們不種地。我們補貼能源.......每年五十億美元,給石油公司稅收減免,讓它們鑽更多的油。
我們補貼軍工.......每年一千億美元,給洛克希德·馬丁、波音、通用動力,讓它們造更多的武器。我們補貼出口.......進出口銀行每年給外國買家提供低息貸款,讓他們買美國的產品。每年,聯邦政府花在補貼上的錢,超過一千億
美元。這是公平的嗎?”
他停了一下。
“你說中國的傾銷是作弊。但你知道嗎?美國的反傾銷法,本身就是作弊。它是用來保護國內產業免受外國競爭的。但保護的結果是什麼?是國內的產業變得懶惰、低效,昂貴。然後消費者買單。美國消費者每年因為反傾銷
稅多花的錢,超過一百億美元。這一百億美元,是從普通美國人的口袋裡掏出來的,塞進了被保護的國內產業的口袋裡。這不是公平,這是搶劫。”
他看著在座的參議員們。
“自由貿易的核心,不是保護,是選擇。消費者有權利選擇最便宜,最好的產品。不管它是中國造的,還是美國造的。政府冇有權利替消費者做選擇。政府冇有權利說:“你不能買中國的太陽能板,因為會傷害美國的太陽能公
司。’如果美國的太陽能公司打不過中國的太陽能板,那是它們的問題,不是消費者的問題。”
他舉起那份法案。
“這個法案,不是保護美國工人。是懲罰美國消費者。它會讓美國消費者多花百分之二十五的錢,買同樣的東西。一個光伏電站的造價會漲百分之二十五,然後電價會漲。一個醫院買一台中國的醫療設備,成本會漲百分之二
十五,然後醫療費會漲。一個工廠買一台中國的機床,成本會漲百分之二十五,然後產品價格會漲。最後,誰買單?美國消費者。”
他把法案放在桌上。
“投票反對這個法案,就是投票支持美國消費者。投票支持,就是投票支持華盛頓的政客替你做選擇。”
他走回座位。步伐很輕鬆,雙手還插在口袋裡。旁聽席上,有幾個人輕聲鼓掌。這次,警衛官冇有敲桌子。
辯論持續了三個小時。二十幾個參議員輪流上台發言。有人支持法案,有人反對。支持者說的都是同樣的話…………………“中國威脅”、“美國工人”、“國家安全”。反對者說的也是同樣的話………………“數據”、“事實”、“消費者的選擇”。冇
有人改變立場。辯論不是用來改變立場的。辯論是用來給選民看的。
中午十二點,辯論結束。投票將在下午四點進行。
在這四個小時裡,參議員們的辦公室電話響個不停。說客們打來最後一個電話,工會領袖打來最後一個電話,競選經理打來最後一個電話。每一個電話都在說同樣的話:“投票支持,否則我們不會忘記。投票反對,否則我們
不會原諒。”
蘇珊·柯林斯在辦公室裡接到了七個電話。三個來自共和黨領導層,兩個來自緬因州的商會,一個來自她的競選經理,一個來自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是最後一個打來的。
“你打算怎麼投 ?”他問。
“我還冇決定。”
“你會投反對嗎?”
“我不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蘇珊,不管你投什麼,我支持你。”
她笑了。“謝謝。”
她掛了電話,坐在辦公桌後麵,看著窗外。國會山的圓頂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她想起陸辰在聽證會上說的話:“參議員,美國工人的問題不是中國造成的,是技術造成的。”她想起他說的那三件事......投資教育,改革醫保,
重建基礎設施。她知道他是對的。她也知道,對的事情,不一定能做成。
她拿起筆,在便簽紙上寫了一個字:“反對”。然後她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六月二十七日,下午兩點。白宮,東廳。
東廳是白宮裡最大的房間,長四十英尺,寬四十英尺,高四十英尺。天花板上有三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每盞重一噸。牆壁是白色的,掛著幾幅美國早期的油畫.......華盛頓橫渡特拉華河,林肯在葛底斯堡演講,羅斯福在爐邊
談話。這些畫是複製品,真品在史密森尼博物館。但複製品已經夠老了,畫框上的金箔已經剝落,露出下麵暗紅色的木頭。
奧巴瑪站在講台後麵。講台是深色的胡桃木,上麵刻著美國總統的徽章………………一隻應,抓著箭和橄欖枝。他的麵前是白宮記者團的幾十個記者,後麵是電視攝像機的鏡頭。他的表情很嚴肅,但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在關鍵
時刻做出正確決定的人才會有的光。
“各位同胞。”
他的聲音在東廳裡回蕩。天花板很高,聲音傳上去,又彈回來,帶著一種莊嚴的回響。
“今天,國會正在投票表決一項法案........二零一四年對華貿易救濟法案”。這項法案,要對從中國進口的一千億美元商品加征百分之二十五的關稅。”
他停了一下。
“我反對這項法案。”
東廳裡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冇人說話,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記者們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攝像師的眼睛停在取景器上,燈光師的手停在調光器上。
“不是因為我不關心美國工人。我關心。非常關心。過去六年,我的政府創造了八百萬個就業崗位。我們拯救了汽車工業,拯救了銀行業,拯救了住房市場。我們比任何一屆政府都更關心美國工人的利益。
他看著鏡頭。那個鏡頭後麵是幾千萬個美國人在看。
“但我反對這項法案,因為它不會保護美國工人。它會傷害美國工人。”
他拿起一份報告。淺灰色的封麵,財政部的徽章。
“財政部的分析報告顯示,如果這項法案通過,中國會報複。他們會對我們的大豆、玉米、飛機、汽車加征關稅。美國的農業州會受損。美國的製造業會受損。美國的出口會受損。五十萬個就業崗位,會消失。”
他把報告放在桌上。
“這不是保護,是自殺。”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然後戴上。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每次都在思考。今天,他在思考怎麼說下麵這段話。
“有人說,中國的製造業是靠補貼、靠傾銷、靠偷技術發展起來的。我不評論這個說法對不對。但我要說一件事.......中國的製造業,在過去十年裡,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它不再是‘便宜貨”的代名詞。它開始變成‘高質量’的代
名詞。大疆的無人機、寧德時代的電池、中車的高鐵、華工的光模塊.......這些產品,不是靠補貼活著的,是靠技術活著的。它們的技術,不比美國的差。它們的成本,比美國的低。這不是偷,是練。不是搶,是做。不是騙,是
乾。”
他停了一下。
“美國製造業的問題,不是中國。是自己。過去二十年,美國的管理者把精力花在了金融工程上.......回購股票、做高股價,拿期權走人。冇有人關心產品。冇有人關心工藝。冇有人關心工人。中國的管理者在做什麼?他們在
車間裡跟工程師一起調參數,在實驗室裡跟科學家一起做測試,在供應鏈上跟供應商一起降成本。這不是因為中國人更勤奮,是因為他們冇有退路..……………做不好,就死。”
他的聲音變得更高了。
“美國公司太舒服了。有專利保護,有政府采購,有國防合同。舒服的環境,養不出強大的公司。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加關稅,是讓美國公司變得更強大。怎麼變強大?競爭。跟中國公司競爭。跟德國公司競爭。跟日本公
司競爭。跟全世界最好的公司競爭。”
他看著鏡頭。
“競爭,是美國人DNA裡的一部分。我們不是在競爭中長大的嗎?我們不是在競爭中贏下冷戰的嗎?我們不是在競爭中成為世界第一的嗎?為什麼現在,我們怕競爭了?”
他沉默了三秒。
“同胞們,我知道你們很焦慮。你們看到工廠關了,工作冇了,社區衰敗了。你們想知道這是誰的錯。有人告訴你們,這是中國的錯。是移民的錯。是全球化的錯。但我要告訴你們.......這不是任何人的錯。這是技術的錯。自
動化取代了流水線上的工人,軟件取代了辦公室裡的文員,人工智能正在取代更多的工作。這個趨勢,不會因為加關稅就停下來。你不可能用十九世紀的工具,解決二十一世紀的問題。”
他舉起一份文件。白色的封麵,上麵印著白宮的徽章。
“所以,我向國會提出一個方案。不是關稅,是投資。投資教育.......讓每一個美國孩子都能學到編程、數據分析、機器人操作。投資基礎設施.......重建美國的高速公路、橋梁、港口、電網。投資研發......讓美國的公司重新
成為全球創新的領導者。這個方案,需要一千億美元。不是一年,是十年。一千億美元,跟我們在伊拉克戰爭上花的兩萬億相比,不算多。”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同胞們,全球化不會倒退。你可以恨它,但你不能改變它。唯一能做的,是適應它。學新技能,建新工廠,造新產品。這不是投降,是進化。進化,是生存的唯一方式。”
他看著鏡頭,沉默了五秒。
“所以,今天,我呼籲參議院否決這項法案。不是因為我不愛這個國家,是因為我太愛這個國家了。我不想看到它因為恐懼而封閉自己。我不想看到它因為憤怒而放棄領導地位。我不想看到它因為焦慮而忘記了自己是誰。”
他停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發抖,但聲音很穩。
“我們是美國人。我們不會因為害怕而退縮。我們會因為勇敢而前進。”
“謝謝。”
他轉身走了。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他的背影消失在側門的後麵。
東廳裡,記者們沉默了三秒。然後,有人開始鼓掌。掌聲不大,但很堅定。白宮新聞秘書走到講台前。
“各位,總統不再回答問題。謝謝。”
記者們湧出東廳,衝向電話、電腦、攝像機。走廊裡一片混亂,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發短信,有人在喊“讓開”。二十分鐘後,CNN的標題出來了:“奧巴馬總統反對關稅法案:這不是保護,是自殺。”
福克斯新聞的標題是:“奧巴馬背叛美國工人。”
但這一次,福克斯的評論區裡,罵總統的人比往常少了很多。因為很多人看了講話。很多人被說動了。
一個來自俄亥俄州的用戶在下麵評論:“我不同意奧巴瑪說的所有話。但他說的關於技術的那段,是對的。我的工作不是被中國人偷走的,是被機器人偷走的。”另一個用戶評論:“我在通用汽車工作了三十年。通用的車確實
不好。這是事實。”還有一個用戶評論:“我不知道陸辰是不是叛國者。但奧巴瑪不是。他說的是實話。實話有時候很傷人,但我們需要聽。”
六月二十七日,下午四點。參議院議事廳。
投票開始了。
參議員們一個一個地走到議事廳中央的桌子前,把自己的選票投進箱子裡。箱子是木製的,深棕色,上麵刻著參議院的徽章。投票是公開的,每一個參議員的名字都會被記錄,每一張選票都會被公布。這不是無記名投票,這
是記名投票。每一個參議員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蘇珊·柯林斯是第十一個投票的。她走到桌子前麵,手裡拿著那張紙。紙上寫著一個字:“反對”。她把紙折了一下,投進箱子裡。她的動作很慢,但很穩。她冇有看任何人,也冇有跟任何人說話。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張
紙消失在箱子裡,然後轉身走了。
邁克·弗林是第二十三個投票的。他手裡拿著那張紙,紙上寫著“讚成”。他走到桌子前麵,把紙投進箱子。他的動作很快,像是在完成一個任務。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發抖。他投完之後,冇有回座位,而是走到
走廊裡,點了一根煙。他戒煙十年了。今天,他又開始抽了。
蘭德·保羅是第三十一個投票的。他手裡拿著那張紙,紙上寫著“反對”。他走到桌子前麵,把紙投進箱子。他的動作很輕鬆,像是在做一件無所謂的事。他投完之後,吹著口哨走回座位。口哨的旋律是“Star-Spangled Bann
er”,但跑調了。
查克·舒默是第四十四個投票的。他手裡拿著那張紙,紙上寫著“反對”。他走到桌子前麵,把紙投進箱子。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個儀式。他投完之後,站在桌子旁邊,看著剩下的參議員投票。他的雙手插在口袋裡,表
情平靜。
投票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最後一張票投進去的時候,議事廳裡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冇人說話,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百個參議員坐在座位上,看著桌子上的那個箱子。箱子裡有一百張紙,每一張紙上都寫著一個字。
這些字加起來,會決定這個國家的未來。
計票開始了。兩個工作人員走到桌子前麵,打開箱子,把紙一張一張地拿出來,念出上麵的字。“讚成。”“反對。”“讚成。”“讚成。”“反對。”......每一個字都被記錄在一張大紙上。紙是白色的,有格子,每一格對應一個參
議員的名字。
參議院多數黨領袖哈裡·裡德站在講台後麵,看著工作人員計票。他的雙手撐在講台上,手指微微張開。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嘴唇是抿著的。他的助手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計算器,每聽到一個“讚成”,就按一下加
號,每聽到一個“反對”,就按一下減號。
計票持續了大約十分鐘。然後,最後一張紙被念完了。
裡德站起來,走到講台前。他打開一個信封,抽出那張紙。紙是白色的,上麵寫著最終的數字。
“各位同僚,投票結果已經出來了。”
他停了一下。議事廳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讚成票:四十三票。反對票:五十七票。”
法案被否決了。
議事廳裡安靜了兩秒。然後,民主黨參議員們開始鼓掌。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拍兩下就停的鼓掌,是那種真誠的、持續的,從心裡發出來的鼓掌。查克·舒默在鼓掌,他的動作很慢,每一下都很重。比爾·尼爾森在鼓掌,他的
臉上帶著一種“終於結束了”的表情。黛安娜·範斯坦在鼓掌,她的眼睛是紅的。
幾個共和黨參議員也加入了。蘇珊·柯林斯在鼓掌,她的手拍在一起,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麗莎·穆爾科斯基在鼓掌,她坐在長桌的最右邊,雙手舉得不高,但拍得很穩。奧林·哈奇也在鼓掌。他八十歲了,是參議院裡最年長
的共和黨人,他的掌聲很輕,但很堅定。
不是很多人,但足夠讓邁克·弗林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坐在座位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一起。他的臉是鐵青色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巴上的肌肉在微微跳動。他旁邊的幾個共和黨參議員也在低聲咒罵。一個來
自阿拉巴馬的參議員說:“這他媽是怎麼回事?”另一個來自密西西比的參議員說:“我們被出賣了。”
旁聽席上,幾個舉著“支持美國工人”牌子的人愣住了。他們不相信這個結果。他們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在國會山遊說,在電視上呼籲,在社交媒體上造勢。他們以為自己贏了。但他們輸了。輸得很徹底。
查克·舒默走到弗林麵前。
“邁克,我很抱歉。”
弗林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是憤怒。
“你不必道歉。你贏了。”
“這不是誰贏誰輸的問題。”舒默說,“這是對美國好的問題。”
弗林冇有回答。他站起來,拿起公文包,走了出去。他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音。他的背影在議事廳的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裡。他冇有回頭。
旁聽席上,彼得·蒂爾坐在第三排靠左邊的位置。他冇有鼓掌,冇有笑,冇有跟旁邊的人說話。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議事廳的穹頂。陽光從天窗照下來,在他的臉上投下一塊光斑。光斑慢慢地移動,從額頭移到鼻梁,從鼻
梁移到嘴唇,最後停在下巴上。
他想起七年前,二零零七年,他在舊金山的一個咖啡館裡,跟幾個朋友討論一件事.......”舊世界在崩塌,新世界還冇建起來。我們怎麼辦?”
七年後,他有了答案。
投票結束後,陸辰在帕羅奧圖的書房裡收到了彼得·蒂爾的短信。
“五十七對四十三。贏了。”
陸辰看了幾秒,然後打了幾個字。
“這不是終點。是起點。”
蒂爾回複:“我知道。下一步,歐洲。”
陸辰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窗外,加州的夕陽正在落下。天邊的雲被燒成橘紅色,像一幅冇有乾透的水彩畫。幾隻鳥從窗前飛過,往南邊飛,大概是去墨西哥過冬的。遠處的太平洋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像一個被點燃的海洋。
他站在那裡,想著下一步。
歐洲。二零一四年,歐盟正在經曆一場深刻的危機…………………經濟停滯、人口老齡化、政治分裂、難民潮。歐洲的製造業,比美國更老、更慢、更貴。德國的汽車、法國的飛機、英國的製藥、意大利的機械.......這些產業,曾經是
歐洲的驕傲,現在正在被中國追趕。不是超越,是追趕。但追趕的速度很快。
歐洲需要一場改革。需要一場像中國一樣的改革.......開放市場、鼓勵競爭,投資創新。但歐洲的政治太複雜了。二十八個國家,二十三種語言,無數種利益。改革意味著有人要受損,受損的人會拚命反抗。法國的農民會罷
工,德國的工會會上街,意大利的退休人員會示威。每一次改革,都是一場戰爭。
所以,歐洲需要一場危機。一場讓所有人都意識到“不改革就死”的危機。
他轉過身,走回書桌旁邊,坐下來。他打開電腦,開始寫一份新的文件。
文件的標題是:“歐洲戰略:二零一四—二零二零。”
他寫了一個通宵。
窗外的天空從深藍色變成淺藍色,從淺藍色變成橘紅色,從橘紅色變成金黃色。太陽從東邊的山丘上升起來,把第一縷陽光照在他的書桌上。光斑在鍵盤上跳了一下,然後停在他的手指上。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七點了。
他站起來,走出書房。
走廊裡,雙胞胎的笑聲從客廳傳出來。她們在看動畫片,聲音很大,整個房子都是她們的。索菲亞在笑,那種七歲孩子特有的、毫無保留的笑,笑得喘不過氣來。奧利維亞在說什麼,聲音被笑聲蓋住了,聽不清楚。
他走到客廳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們。
索菲亞抱著那隻企鵝毛絨玩具,眼睛盯著屏幕,嘴巴微微張開。她的金發在晨光裡變成了金色,像一頂小小的王冠。奧利維亞盤腿坐在地毯上,手裡拿著一塊樂高積木,一邊看電視一邊拚。城堡已經拚完了,塔樓上插著一麵
小旗,旗上畫著一隻鳳凰。那是她設計的。陸辰不知道她為什麼選了鳳凰,也許是因為她看到過莊園門口的徽章,也許是因為她喜歡那個形狀,也許是因為冇有也許。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們。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廚房裡。陳美玲正在做早飯。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圍裙,上麵印著“Kiss the Cook”。她的頭發散著,冇化妝,臉上有皺紋,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她看到陸辰進來,笑了。
“餓了?”
“餓了。
她給他倒了一杯咖啡,放在桌上。
他坐下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燙,在舌尖上燒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