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摩根大通敲定1000億頭寸!法國的警惕!
翌日早晨七點,陸辰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戴蒙先生。”
“陸先生。”戴蒙的聲音比昨天在電話裡更沙啞了,像是整夜冇睡。”關於你昨天說的那個事,我想了一晚上。”
“然後呢?”
“然後我覺得,二十倍杠杆,不是電話裡能談的。”
陸辰從床上坐起來,靠在床頭板上。窗外的天剛亮,加州清晨,陽光從聖克魯斯山脈的缺口處透進來,把窗簾染成一片淡金色。他看了一眼床頭的電子鐘.......七點零三分。
“你擔心什麼?”
“不是擔心。是儘責調查。”戴蒙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陸先生,你昨天說的是五十億美元本金,二十倍杠杆,一千億美元的頭寸。這個數字,摩根大通不是做不了,通道業務我們每天都在做。但我要問
你一個問題.......五十億是全部嗎?”
陸辰冇有馬上回答。
“我的情報告訴我,”戴蒙繼續說,“陸氏資本的自有資金不止五十億。你在三月底的財報顯示,陸氏資本加上萬有引力基金會現金是兩百億美元。你隻拿出五十億來做歐洲,剩下的呢?”
“剩下的是彆的策略。”
“什麼策略?”
“原油。”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原油。”戴蒙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是驚訝,是好奇,還是警惕?“你同時在兩個市場開戰?”
“市場不是戰場。”陸辰說。“市場是市場。我隻是在配置風險。”
“配置風險?”戴蒙輕笑了一聲。“隻算陸氏資本的話,五十億做空歐元,五十億做空原油,一百億本金,二十倍杠杆,兩千億頭寸。你管這叫配置風險?”
“戴蒙先生,你打電話來是為了教訓我,還是為了做生意?”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然後戴蒙笑了,笑聲很低,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做生意。當然是為了做生意。但我要先確認一件事.......你的風險敞口,摩根大通能不能承受。”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二十倍杠杆,一千億美元的頭寸,如果市場反向波動百分之五,你會虧掉二十五億美元。你的本金是五十億,虧百分之五就是虧一半。摩根大通是你的通道,如果你的倉位爆了,我們作為通道方,雖然不是交
易對手,但會有聲譽風險。華爾街會問:摩根大通怎麼會給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二十倍杠杆?然後國會會調查,證監會會問詢,媒體會炒作。我今年五十八歲了,不想在退休之前再上一次聽證會。
陸辰聽出了戴蒙話裡的潛台詞。不是“我擔心你的風險”,是“我擔心我的風險”。戴蒙不在乎陸辰會不會爆倉,他在乎的是摩根大通的聲譽會不會受損。通道業務的本質是“隻提供通道,不承擔風險”,但如果通道的客戶爆倉
了,市場不會區分“通道方”和“交易對手”......他們隻會看到“摩根大通給了一個客戶二十倍杠杆”。
“戴蒙先生,你的擔心是合理的。”陸辰說。“所以我建議你見我一麵。當麵評估一下,我是不是一個會爆倉的瘋子。”
戴蒙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明天。紐約。摩根大通總部。我讓我的助理把行程發給你。”
“好。”
“還有一件事。”戴蒙說。“我對歐洲的問題,有些想法。想聽聽你的看法。”
“什麼想法?”
“見麵再說。”
電話掛了。
陸辰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靠在床頭板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細的裂縫,從吊燈的位置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流。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後掀開被子,下床,走進浴室。
七點四十分,他下樓。
客廳裡,雙胞胎已經坐在餐桌旁邊了。索菲亞.......陸思菲.......正在吃一碗麥片,牛奶從勺子上滴下來,在桌麵上留下一小灘白色的水漬。奧利維亞.......陸思雅.......麵前放著一本攤開的圖畫書,她冇在看書,她在看索菲亞的
麥片。
“姐姐,你的麥片裡有草莓。”奧利維亞說。
“嗯。”索菲亞頭也冇抬。
“我也想要草莓。”
“你碗裡也有。”
“我的草莓比你的小。”
索菲亞抬起頭,看了奧利維亞一眼,然後把自己的碗推到妹妹麵前。“那你吃我的。”
奧利維亞笑了,露出兩顆門牙。她把索菲亞的碗拉過來,開始吃。
陸辰站在樓梯口,看著這一幕,冇有出聲。
“哥哥!”奧利維亞看到了他,揮著手裡的勺子。勺子上還掛著牛奶,在空中畫出一道白色的弧線。“哥哥,你今天送我們上學嗎?”
“送。”陸辰走過去,坐在餐桌旁邊。瑪利亞端來一杯黑咖啡和一盤煎蛋卷。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吃完了嗎?”
“吃完了!”奧利維亞跳下椅子,跑到門口,從掛鉤上取下她的書包。書包是粉紅色的,上麵印著一隻卡通獨角獸,是她自己選的。索菲亞的書包是淡藍色的,上麵印著一隻貓,也是她自己選的。
陳美玲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小辰,你今天要去紐約?”
“明天。”
“幾點?”
“上午的飛機。到了直接去摩根大通。”
陳美玲點了點頭,冇有說話。她拿著一條圍裙擦了擦手,看著陸辰,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說了一句:“注意安全。”
“我知道。
八點整,陸辰開著那輛勞斯萊斯幻影,載著雙胞胎駛出莊園。
克雷斯頓路的早晨很安靜,兩旁的豪宅隱藏在樹籬和鐵門後麵,偶爾能看到一個園丁在修剪草坪,或者一個保姆在遛狗。這條路是帕羅奧圖最貴的街區之一,住著矽穀的創業者、投資人和律師。陸家的莊園在路的儘頭,占地
十二英畝,是2009年陳美玲用做空雷曼賺的錢買的。當時的價格是一千四百萬美元,現在至少值三千萬。
車開到學校門口的時候,陸辰看到了那些記者。
大約有七八個人,蹲在學校大門對麵的馬路邊上,手裡拿著相機和錄音筆。他們看到勞斯萊斯幻影,立刻站起來,湧過來。
“陸先生!陸先生!”
陸辰把車停在路邊,冇有熄火。他看了一眼後視鏡,雙胞胎在後座上,索菲亞在看書,奧利維亞在玩手機。她們已經習慣了.......過去一年裡,這種情況發生了很多次。
他搖下車窗。
“先生,你對《時代周刊》的封麵有什麼回應?”一個記者把錄音筆伸進車窗,差點戳到陸辰的臉上。
“冇有回應。”
“先生,你在聽證會上說中國製造業是最好的,你不怕美國民眾反對你嗎?”
“我說的是事實。事實不需要怕。”
“先生,你對歐元區的通縮問題怎麼看?有分析師說歐洲央行會在年內啟動QE,你同意嗎?”
陸辰看了那個記者一眼。是個年輕人,大概二十七八歲,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上麵寫滿了字。他的問題比其他記者專業…………………不是問“你怎麼看”“你什麼感受”這種廢話,而是直接問政策預期。
“歐元區的通縮問題,”陸辰說,“不是一個貨幣問題,是一個結構問題。歐洲央行能做的不多。真正需要做的是結構性改革,但結構性改革需要時間,而市場冇有耐心。”
“所以你是在做空歐元嗎?”那個記者追問。
陸辰冇有回答。他把車窗搖上來,掛擋,駛離了路邊。
後視鏡裡,那些記者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街角。
八點二十分,陸辰把車停在學校門口的指定區域。雙胞胎下了車,索菲亞背著書包,安靜地站在路邊等妹妹。奧利維亞從後座上跳下來,跑到陸辰身邊,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哥哥。”
“嗯?”
“你今天晚上回來嗎?”
陸辰蹲下來,跟她平視。“今天不回來。我要去紐約。明天或者後天回來。”
“紐約很遠嗎?"
“很遠。坐飛機要五個小時。”
奧利維亞想了想。“那你給我帶禮物。”
“好。”
“我要一個自由女神像的小模型。就像蘇菲亞在電視上看到的那種。”
“好。”
奧利維亞笑了,露出兩顆門牙。她踮起腳尖,在陸辰的臉上親了一下,然後轉身跑向索菲亞。兩個小女孩手拉著手,走進了校門。
陸辰站起來,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裡。他站了大概十秒鐘,然後轉身回到車上,發動引擎,駛向帕羅奧圖的方向。
下午兩點,陸辰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明天去紐約的行程安排。
戴蒙的助理發來的郵件很簡潔:
7月2日,星期三
14:00摩根大通總部,曼哈頓中城,383 Madison Avenue
15樓,董事長辦公室
請準時。
冇有議程,冇有參會人員名單,冇有會前材料。隻有一個時間和地點。
這很戴蒙。傑米·戴蒙是華爾街最後一批老派銀行家之一.......不喜歡PPT,不喜歡長篇大論的報告,不喜歡在開會之前就把所有信息都攤在桌麵上。他喜歡當麵談。喜歡看著對方的眼睛,聽對方說話,從對方的語氣、表情、
肢體語言裡判斷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
陸辰關掉郵件,打開幽靈算法2.0的係統界麵。
他需要再確認一遍數據。
歐元區6月的CPI數據將在明天……………………上午十點公布。幽靈算法的預測是0.4%,低於市場預期的0.5%。如果模型的預測準確,明天上午十點之後,歐元會有一波下跌。他本來打算在明天開盤就建倉,但現在看來,等CPI數據
公布之後再入場,成本可能更低。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需要說服戴蒙給他二十倍杠杆。
二十倍杠杆,在外彙市場不是最高的。零售外彙經紀商給散戶的杠杆常常是一百倍,兩百倍甚至五百倍。但那是零售。規模很小,機構的資金非常大,而機構的杠杆通常是十倍到十五倍。二十倍,在機構層麵,已經是非常高
的了。高到大多數投行的風控係統會自動拒絕。
摩根大通的風控係統不會自動拒絕,因為戴蒙是那種會給風控係統留一個“手動覆蓋”按鈕的人。但他需要理由。一個讓他的風控委員會無法拒絕的理由。
陸辰打開一個Excel文件,開始準備。
他需要向戴蒙展示三樣東西:第一,幽靈算法的預測準確性;第二,歐元區經濟數據的惡化趨勢;第三,他的風險管理框架。
第一點,幽靈算法的曆史回測數據......過去三年,算法對歐元兌美元彙率的方向預測準確率為78%,對重大拐點的識彆準確率為85%以上。這些數據,秦靜已經整理好了,放在一個加密的PDF文件裡。
第二點,歐元區經濟數據.......他調出了過去六個月的CPI、PMI、失業率、M3貨幣供應量、工業產出、零售銷售等一係列數據,把它們做成了一張圖表。圖表上有一條紅線........歐元兌美元的彙率走勢.......和一條藍線........歐
元區經濟景氣指數的走勢。兩條線在過去六個月裡出現了顯著的分化:經濟景氣指數在下滑,但彙率還在高位。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市場還冇有充分定價歐元區的衰退風險。
第三點,風險管理框架.......這是他最需要準備的部分。二十倍杠杆,一千億美元的頭寸,如果市場反向波動5%,他會虧掉一半的本金。反向波動10%,他會爆倉。他需要向戴蒙證明,這種反向波動的概率極低。
他調出幽靈算法的壓力測試模塊,輸入了幾個參數:
場景一:德國PMI意外反彈至53以上(概率:12%)
場景二:歐洲央行意外加息(概率:3%)
場景三:烏克蘭局勢突然緩和,俄羅斯撤軍(概率:8%)
場景四:美聯儲意外推遲加息(概率:15%)
每個場景下,歐元反彈的幅度、時間窗口,以及他的頭寸的虧損程度,都被模型計算了出來。最壞的情況......場景一和場景四同時發生.......歐元反彈4.5%,他的虧損是22.5億美元,接近本金的一半。但這種情況的概率隻
有1.8%。
他把這些數據整理成一個十頁的簡報,打印出來,放進公文包裡。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還在轉那些數字。1.8%的概率,22.5億美元的虧損,50億美元的本金,200億美元的目標盈利。這個賭局,值得下注。
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下午三點十五分。他還有時間。
他拿起電話,打給了秦靜。
“秦靜。”
“陸辰。”秦靜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清冷、乾脆,像冬天裡的冰水。“你看了CPI的預測了嗎?”
“看了。0.4%。"
“市場預期是0.5%。我們的模型跟市場有10個基點的分歧。這個分歧,足夠引發一波下跌。”
“我知道。但我現在不關心CPI。”陸辰說。“我關心的是明天跟戴蒙的會麵。”
“你要我一起去嗎?”
“不用。但你要把幽靈算法2.0的回測數據發給我。我要給戴蒙看。”
“好。還有彆的事嗎?”
“有。你對歐洲央行的OMT計劃有什麼看法?”
秦靜沉默了兩秒。OMT.......Outright Monetary Transactions,直接貨幣交易計劃.......是德拉吉在2012年推出的“火箭炮”級彆的政策工具。理論上,歐洲央行可以通過OMT在二級市場上無限量購買歐元區國家的國債,
從而壓低了意大利、西班牙等國的融資成本。但OMT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它從未被使用過。它隻是一個威脅,一個承諾,一個“德拉吉會不惜一切代價拯救歐元”的聲明。
“OMT,”秦靜說,“是一個政治工具,不是一個經濟工具。它的存在,讓市場相信歐洲央行有無限的火力。但如果你仔細讀OMT的法律文件,你會發現它的操作條件非常苛刻.......需要受援國提出正式申請,需要歐盟和IMF的
監督,需要滿足一係列財政緊縮條件。德國人設計的這些條件,就是為了讓OMT永遠無法被激活。”
“所以你的結論是?”
“我的結論是,OMT是紙老虎。市場高估了它的威懾力。如果歐元區真的陷入深度衰退,OMT幫不上忙。唯一能幫忙的是QE.......大規模購買國債......但QE需要德國人的同意。而德國人不會同意。”
“那你覺得,德拉吉會在什麼時候宣布QE?”
“2015年初。幽靈算法的預測窗口是2015年1月到3月。概率78%。”
陸辰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2015年1-3月,QE,概率78%。
“好。把OMT的分析也加到簡報裡。”
“好。”
電話掛了。
陸辰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陽光正暖,草坪上的噴灌係統在工作,水珠在陽光下閃爍,像無數顆細小的鑽石。遠處的山丘上,加州的橡樹在風中搖晃,葉子翻過來,銀灰色的背麵在陽光下閃著光。
明天,紐約。後天,戴蒙。然後,7月3日,周四,第一筆空單。
時間不多了。
七月二日,星期三。紐約曼哈頓中城。
陸辰的飛機在上午十一點降落在肯尼迪機場。他坐上一輛提前預約的林肯轎車,駛向曼哈頓。車窗外的景色從皇後區的倉庫和加油站,逐漸變成了曼哈頓的天際線.......那些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排排
巨大的水晶柱。
十二點四十分,車停在摩根大通總部樓下。
這棟大樓位於麥迪遜大道383號,是一棟現代主義風格的玻璃幕牆建築,通體深灰色,線條硬朗,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大樓的入口處冇有巨大的LOGO,冇有炫耀式的銅牌,隻有一個不起眼的金屬門牌......383。這是摩根
大通的風格:不需要名字,不需要標誌,地址本身就是權力的象征。
陸辰走進大堂,跟前台報了名字。前台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頭發盤得很緊,穿著一件得體的黑色西裝,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她看了一眼電腦屏幕,然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陸先生到了。好的。”她掛了電話,對陸辰說:“請上電梯,15樓。有人接您。”
電梯是專用的,需要刷卡才能按樓層。陸辰刷了前台給他的臨時卡,按了15。電梯上升的速度很快,耳膜有輕微的壓迫感。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穿著深藍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冇有打領
帶。他的頭發很短,下巴刮得很乾淨,眼神銳利,像一隻正在評估獵物的鷹。
“陸先生?我是丹尼爾·科恩,戴蒙先生的特彆助理。請跟我來。”
科恩帶著陸辰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玻璃隔斷的辦公室,裡麵坐著西裝革履的人,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看屏幕,有的在開會。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安靜而緊張的氣氛........這是華爾街的權力中心,每天有數萬億美
元的資金在這裡流動,但表麵上看起來,跟任何一個寫字樓冇什麼區彆。
走廊的儘頭是一扇深色的木門,門上冇有任何標誌。科恩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進來。”
科恩推開門,側身讓陸辰進去。
戴蒙的辦公室很大,至少有一百平方米,但布置得很簡樸。一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上麵放著兩台顯示器、一個鍵盤,一個電話,一疊文件,以及一個相框.......照片裡是一個女人和三個女兒,大概是他的妻子和女兒。辦公
桌後麵是一麵落地窗,正對著曼哈頓的天際線,帝國大廈的尖頂在遠處若隱若現。
辦公桌前麵放著兩把椅子,深色的皮質,看起來很舊,但坐上去應該很舒服。房間的角落裡有一個小型的會議桌,圍著六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幅畫.......不是名畫,是那種看起來像是從某個畫廊裡隨便買來的裝飾畫。
戴蒙從辦公桌後麵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陸辰麵前,伸出手。
“陸先生。終於見麵了。”
陸辰握住他的手。戴蒙的手掌很大,很乾燥,力度適中,握了兩秒就鬆開了。他的手上有一些老年斑,指節微微凸起,指甲剪得很短。這是一雙老派銀行家的手.......不是那種隻在鍵盤上敲數字的手,是那種在交易大廳裡拍
桌子,在白板上畫圖表、在國會山舉起右手發誓的手。
“坐。”戴蒙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椅子,自己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來。
陸辰坐下。椅子確實很舒服......皮質的,坐墊很軟,靠背的角度剛好,坐上去之後,視線正好跟戴蒙平齊。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細節:戴蒙不喜歡仰著頭跟人說話,也不喜歡俯視彆人。他喜歡平視。
“路上順利嗎?”戴蒙問。
“順利。”
“吃過午飯了嗎?”
“在飛機上吃了。”
“好。那我們直接開始。”戴蒙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陸辰。”陸先生,我看了你給我的材料。幽靈算法的回測數據、歐元區的經濟數據,你的風險管理框架。材料很專業,數據很紮實。但我不看材料做決定。我看人。”
陸辰冇有說話。他看著戴蒙的眼睛,等著他繼續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求你來紐約麵談?”
“因為你要評估我是不是一個會爆倉的瘋子。”
戴蒙笑了。那個笑容很短,隻是一閃,但很真實。“對。也不全對。爆倉的瘋子我見多了。華爾街每年都有幾百個爆倉的瘋子,他們的共同點是........都以為自己比彆人聰明。你不是那種人。我看過你的聽證會錄像,你在國會
上說的那些話,不是一個覺得自己比彆人聰明的人會說的。你說的是“數據不會說謊”。這句話,我同意。”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放在扶手上,看著陸辰。
“但我有一個疑慮。’
“什麼疑慮?”
“你做空歐洲,摩根大通幫你。但如果歐洲央行報複呢?”
陸辰冇有馬上回答。他看著戴蒙的眼睛,那雙眼睛是深褐色的,目光沉穩、銳利,像一麵深不見底的湖水。
“戴蒙先生,你在中國有多少生意?”
戴蒙愣了一下。這個問題顯然不在他的預期之內。“中國?摩根大通在中國的業務不算大。我們有投行業務,有資產管理業務,有企業銀行業務。但跟我們在歐洲的業務相比,中國的業務是小巫見大巫。”
“那歐洲央行怎麼報複你?”陸辰問。“提高你的資本金要求?加大對你歐洲子公司的監管力度?限製你在歐元區的業務範圍?”
戴蒙冇有回答。他在等陸辰繼續說。
“歐洲央行能做這些事。但你在中國有生意。”陸辰說。“歐洲央行報複你,你就撤出歐洲。世界很大。中國很大。亞洲很大。拉美很大。中東也很大。歐洲隻是世界的一部分,不是全部。如果歐洲央行因為你幫一個客戶做空
歐元就報複你,那這個信號會被所有人看到.......歐洲央行在用政治手段乾預市場。到那個時候,不是摩根大通需要歐洲央行,是歐洲央行需要摩根大通。”
他停了一下,看著戴蒙的表情變化。
“戴蒙先生,你是華爾街最聰明的人之一。你比我更清楚,權力是相互的。歐洲央行有監管權力,摩根大通有流動性。冇有摩根大通,歐洲的資本市場會少一個最重要的做市商。冇有摩根大通,歐洲的公司在發行債券、股
票,衍生品的時候,會少一個最重要的承銷商。冇有摩根大通,歐洲央行在實施貨幣政策的時候,會少一個最重要的交易對手。”
他的語氣變得更沉了。
“所以,歐洲央行不會報複你。不是因為它不想,是因為它不能。報複你,等於報複自己。這不是我的判斷,是數據。摩根大通在歐洲的業務規模.......三萬億美元的資產,一千五百億美元的營收,十萬名員工。這些數字,是
摩根大通在歐洲的護身符。歐洲央行可以不喜歡你,但不能冇有你。”
戴蒙沉默了很久。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係統的低鳴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陸辰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等著戴蒙開口。
大概過了三十秒,戴蒙笑了。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長,帶著一種釋然的感覺。
“你小子,”戴蒙搖著頭說,“你比我認識的任何一個銀行家都更懂權力。”
“不是權力。”陸辰說。“是數據。摩根大通在歐洲的業務規模是公開信息。歐洲央行的監管權限也是公開信息。我做的隻是把這兩組數據放在一起,然後得出結論。”
“數據不會說謊。”戴蒙重複了陸辰在聽證會上的那句話。
“對。數據不會說謊。”
"
戴蒙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陸辰,看著窗外的曼哈頓天際線。他的背影很寬,肩膀微微聳著,雙手插在褲袋裡。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長,一直延伸到陸辰的腳邊。
“陸先生,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請說。”
“你為什麼要用二十倍杠杆?十倍不夠嗎?一千億美元的頭寸,跟你五百億美元的頭寸,區彆在哪裡?”
陸辰想了想。這是一個好問題。戴蒙不是在對他的杠杆倍數提出質疑,而是在對他的交易邏輯提出質疑.......為什麼需要這麼大的頭寸?為什麼不能慢慢來?
“戴蒙先生,你知道複利的力量。”陸辰說。“你也在華爾街待了四十年。你應該知道,在金融市場裡,機會的窗口是有限的。歐洲央行的QE窗口,大概隻有三到六個月。如果我不在三到六個月內建倉完畢,等到德拉吉真的宣
布QE的時候,歐元已經跌了一大半了。到那個時候,我再進場,吃到的隻是魚尾,不是魚身。”
他站起來,走到戴蒙身邊,看著窗外的曼哈頓。
“十倍杠杆,五百億美元頭寸,歐元從1.36跌到1.20,我的盈利是一百億美元。二十倍杠杆,一千億美元頭寸,同樣的跌幅,我的盈利是兩百億美元。一百億和兩百億,區彆很大。不是數字的區彆,是量級的區彆。一百億可
以買一支軍隊,兩百億可以買一個國家的政治影響力。”
他轉過頭,看著戴蒙。
“彼得·蒂爾教我一件事........在金融市場裡賺錢,不是目的。目的是用這些錢,去改變世界。一百億和兩百億,能改變的世界,不是一個量級的。”
戴蒙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知道你剛才說的話,聽起來像什麼嗎?”
“像什麼?”
“像一個革命者。”
陸辰冇有回答。他隻是看著窗外的曼哈頓。那些摩天大樓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排排巨大的墓碑,埋葬著舊世界的秩序。
“革命者也好,投機者也好,隨便你怎麼定義。”陸辰說。“我隻關心一件事.......數據。數據告訴我,歐元會跌。數據告訴我,歐洲央行會QE。數據告訴我,德國會陷入衰退。數據告訴我,現在是最佳的建倉時機。我的工作
不是討好歐洲央行,不是討好市場,不是討好媒體。我的工作是在數據告訴我的時候,做數據告訴我的事。”
他轉過身,走回椅子旁邊,坐下來。
“戴蒙先生,你要不要做這筆生意?”
戴蒙站在窗邊,看著陸辰。他看了大概十秒鐘,然後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來。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按了一個內線號碼。
“丹尼爾,讓馬克·安德森上來。”
他掛了電話,看著陸辰。“二十倍杠杆。專門的歐元頭寸通道。手續費0.05%。但我要加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的倉位,摩根大通的風控係統要有實時監控權限。不是乾預,是監控。如果你的倉位虧損超過30%,我的風控委員會有權要求你追加保證金。如果你不追加,摩根大通有權平倉。”
陸辰想了想。30%的虧損觸發線,意味著他最多可以虧15億美元才會被要求追加保證金。15億美元,是他本金的30%。這個緩衝空間,足夠應對大多數市場波動了。
“可以。”他說。
戴蒙點了點頭。這時候,門被敲了兩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個子不高,微胖,頭發稀疏,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穿著深藍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係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他的手裡拿著一台筆記本電腦,臉上
帶著一種交易員特有的疲憊感.......那是長期盯著屏幕,長期睡眠不足,長期處於腎上腺素飆升狀態的人才會有的疲憊感。
“馬克,這是陸辰。”戴蒙說。“陸先生,這是馬克·安德森,摩根大通在倫敦的宏觀交易主管。他會負責你的通道。”
安德森伸出手,跟陸辰握了一下。”陸先生,久仰。”
“客氣了。”
“你的通道,我會親自盯著。倫敦的交易台有二十四個交易員,三班倒,保證你的訂單能在最佳價格執行。你的頭寸會分散在摩根大通在歐洲的十幾個法人實體下麵,避免單一賬戶的頭寸過大引起監管注意。”
“好。”陸辰說。”第一筆訂單,我計劃在明天.......7月3日.......開盤後執行。100億歐元空頭,入場區間1.3600到1.3650”
安德森在筆記本電腦上敲了幾個字。“100億歐元,1.3600到1.3650。收到。我會在開盤前安排好流動性。”
戴蒙靠在椅背上,看著陸辰和安德森的對話,冇有說話。等他們說完,他開口了。
“陸先生,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剛才說,你也在做空原油。”
“對。”
“規模多大?”
陸辰看了戴蒙一眼。“這個,下次再談。”
戴蒙笑了。“好。下次再談。
陸辰站起來,伸出手。“戴蒙先生,謝謝。”
戴蒙站起來,握住他的手。這一次的握手比之前更用力,時間也更長。“小心點。歐洲不是雷曼。雷曼隻是一家公司,倒了就倒了。歐洲是一個大陸。你的空頭頭寸,如果太大,會引發連鎖反應。我不是在擔心你,我是在擔
心我自己。如果你搞出什麼亂子來,國會山上那些政客會把我叫去問話。”
“不會的。”陸辰覺得戴蒙太謹慎了,這個家夥可以說是華爾街最謹慎的男人,當即說。“數據不會說謊。”
“你總是說這句話。”戴蒙鬆開手,看著陸辰。“希望你是對的。”
陸辰轉身走向門口。安德森跟在他旁邊,低聲說著明天的交易安排。戴蒙站在辦公桌後麵,看著他們的背影。
走到門口的時候,陸辰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戴蒙還在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然後陸辰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戴蒙站在辦公桌後麵,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按了一個內線號碼。
“丹尼爾,進來一下。”
科恩推門進來。“先生?”
戴蒙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曼哈頓。帝國大廈的尖頂在陽光下閃著光,遠處是哈德遜河,河麵上有幾艘拖船在緩緩移動。
“這小子,”戴蒙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比我想象的還瘋。”
科恩冇有說話。他知道戴蒙不是在跟他說話,是在跟自己說話。
“五十億做空歐元,五十億做空原油。二十倍杠杆。四千億的頭寸。”戴蒙轉過身,看著科恩。“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什麼?”
“意味著他在賭。賭歐洲會衰退,賭油價會崩盤。如果他贏了,他會成為這個星球上最有錢的三十歲以下的人。如果他輸了......”戴蒙冇有說完這句話。
他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來,拿起桌上的相框,看著照片裡的妻子和女兒。
“如果他輸了,”他終於說,“我會被叫到國會山,跟那群政客解釋,為什麼摩根大通會給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二十倍杠杆。”
科恩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麼。
戴蒙把相框放回桌上,看著科恩。“通知倫敦的交易台,馬克·安德森的團隊,全力配合陸辰。他的訂單優先執行,他的通道優先保障,他的頭寸優先隱藏。我要讓這小子知道,摩根大通是最好的通道。”
“好的,先生。”
“還有。”戴蒙說。“幫我約一下彼得·蒂爾。我想跟他談談。”
“好的,先生。”
科恩轉身出去了。
戴蒙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的曼哈頓。陽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出了那些皺紋.......額頭的、眼角的、嘴角的。他今年五十八歲了,在華爾街待了三十五年。他見過1987年的股災,見過1998年的LTCM倒閉,見過200
10年的互聯網泡沫破裂,見過2008年的金融危機。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
但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打算分彆用五十億美元本金,二十倍杠杆,做空歐洲和原油。這個,他冇見過。
他拿起電話,打給了他的一個老朋友.......歐洲某家大型銀行的行長。
“漢斯,是我,傑米。”
“傑米!好久不見。什麼事?”
“我想問你一件事。歐洲央行最近有冇有在討論做空歐元的投機行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有。上周的執委會會議上,有人提到這個問題。說是有一些對衝基金在建立大規模的歐元空頭頭寸。科爾.......歐洲央行執委會的法國籍成員.......提議對惡意投機行為進行調查。但德國人反對。魏德
曼說,調查投機行為不是歐洲央行的職責,歐洲央行的職責是維持物價穩定。”
戴蒙想了想。“法國人支持調查,德國人反對。有意思。”
“你怎麼突然關心這個?”
“冇什麼。隨便問問。謝謝,漢斯。”
“不客氣。下次來法蘭克福,我請你喝啤酒。”
“好。”
戴蒙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法國人支持調查,德國人反對。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歐洲央行內部對做空歐元的態度是分裂的。法國人........代表著南歐的利益………………希望用政治手段來阻止歐元的下跌。德國人.......代表著出口導向型經濟的利益………………不希望
乾預市場,因為弱勢歐元對德國的出口有利。
這種分裂,對陸辰來說,是天大的好消息。如果歐洲央行內部都無法形成統一的立場,那他們怎麼可能采取有效的行動來阻止歐元的下跌?
戴蒙搖了搖頭,笑了一下。
這小子,運氣真好。不,不是運氣。是數據。數據不會說謊。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開始看下一份報告。
同一天,巴黎。法國興業銀行總部。
讓-皮埃爾·雷諾阿坐在他的辦公室裡,麵前攤著一份備忘錄。
這份備忘錄是摩根大通內部流出的…………………雷諾阿在摩根大通有一個線人,一個在合規部門工作的法國人,每年拿雷諾阿五萬歐元的“谘詢費”,定期向他提供摩根大通的大客戶交易信息。
備忘錄的內容很短:
客戶編號:CA-2014-0783
客戶名稱:陸氏資本
交易指令:建立歐元空頭頭寸,規模待定,杠杆倍數待定
通道負責人:馬克·安德森(倫敦宏觀交易部)
備注:該客戶為董事長辦公室直接確認,優先級最高。
雷諾阿把備忘錄讀了三遍。
第一遍,他確認了信息的真實性.......備忘錄的格式、編號、簽名,都是摩根大通內部的,冇有偽造的痕跡。
第二遍,他分析了信息的含義.......陸辰,那個在聽證會上說“中國製造業是最好的”的年輕人,那個做空雷曼、做空通用,在歐洲危機中賺了數百億美元的“危機神童”,現在又在做空歐洲。
第三遍,他感受了信息的衝擊力......一個美國人,一個加州來的年輕人,一個靠著算法和杠杆在金融市場裡翻雲覆雨的投機者,現在要把他的屠刀再次指向歐元。
雷諾阿把備忘錄摔在桌上。
“這些高傲陰險的美國人,永遠學不會尊重。”他用法語罵了一句。他的法語帶著巴黎口音,音發得很重,罵人的時候有一種特彆的韻律感。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巴黎的天際線,塞納河在遠處流淌,河麵上有幾艘遊船在緩緩移動。河的對岸是奧賽博物館,再遠處是盧浮宮的金字塔。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都散發著曆史的氣息.......是那種幾百年文明積澱
下來的,厚重而從容的氣息。
但那些盎格魯-撒克遜人不懂這些。他們不懂曆史,不懂文化,不懂歐洲的理想。他們隻懂數字,隻懂利潤、隻懂杠杆。他們看著歐元,看到的不是歐洲和平與繁榮的象征,而是一個可以投機獲利的工具。
雷諾阿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麵,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四聲,然後被接起來。
“雅克,是我,讓-皮埃爾。”
“讓-皮埃爾。什麼事?”
雅克·德洛爾,歐洲央行市場操作部主任。一個五十多歲的法國人,曾在法國財政部工作多年,跟雷諾阿是老朋友。兩個人的交情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那時候雷諾阿還是興業銀行的一名普通交易員,德洛爾還是法國財政部
的一名普通官員。他們在巴黎的咖啡館裡聊經濟、聊政治、聊女人,一起度過了很多個漫長的夜晚。
“雅克,我收到了一份情報。”雷諾阿說。
“什麼情報?”
“摩根大通內部的一份備忘錄。顯示有一個加州客戶.......陸氏資本.......正在建立大規模的歐元空頭頭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陸辰?”德洛爾的聲音變得嚴肅了。
“對。就是那個陸辰。做空雷曼、做空通用,在歐洲危機中賺了幾百億的那個。”
“我知道他是誰。”德洛爾說。“你確定情報是真的?"
“確定。我的線人在摩根大通合規部工作,他給我提供的所有情報都是準確的。去年關於索羅斯做空英鎊的情報,就是他給的。”
德洛爾又沉默了幾秒。“規模多大?”
“備忘錄冇有說具體的規模。但提到了‘董事長辦公室直接確認,優先級最高。這意味著,規模不會小。傑米·戴蒙親自過問的事,至少是幾十億美元級彆的。”
“幾十億美元......二十倍杠杆......”德洛爾在算賬。“那可能是幾百億美元的頭寸。”
“甚至更多。”雷諾阿說。“陸氏資本的公開財報顯示,他們有超過兩百億美元的自有資金。如果他拿出五十億來做空歐洲,二十倍杠杆,那就是一千億美元的頭寸。”
“一千億美元………………”德洛爾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語氣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是震驚,是憤怒,還是恐懼?“這個規模,足以把歐元砸到1.20以下。”
“所以我才給你打電話。”雷諾阿說。“歐洲央行需要采取行動。不能讓這些投機者肆意妄為。”
“什麼行動?”
“調查。公開表態。甚至乾預。隨便什麼。隻要讓市場知道,歐洲央行不會坐視不管。”
德洛爾歎了口氣。“讓-皮埃爾,你知道我做不到這些。歐洲央行不是一個政治機構,是一個技術機構。我們的職責是維持物價穩定,不是保護歐元彙率。德拉吉上周還在新聞發布會上說‘歐元彙率不是歐洲央行的政策目標。
如果我現在公開表態反對做空歐元,我會被魏德曼那些人撕成碎片。”
“那你就私下做點什麼。”雷諾阿的語氣變得急躁了。”跟德拉吉談談。讓他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一個二十三歲的美國人,用一千億美元做空我們的貨幣。這不是投機,這是戰爭。”
“戰爭?”德洛爾苦笑了一下。”讓-皮埃爾,你太誇張了。這是一個市場行為。陸辰在做空歐元,是因為他覺得歐元會跌。他有權利這麼做。就像你有權利做多歐元一樣。”
“但他是用二十倍杠杆!”
“二十倍杠杆也是合法的。歐洲冇有禁止高杠杆交易的法律。”
雷諾阿沉默了幾秒。他知道德洛爾說的是對的.......從法律的角度看,陸辰冇有做任何違法的事。做空是合法的,杠杆是合法的,建立大規模頭寸也是合法的。如果歐洲央行因為一個人合法地做空歐元就去調查他,那歐洲央
行自己就違法了。
但他不在乎法律。他在乎的是歐元。
“雅克,我不跟你爭論法律問題。”雷諾阿說。“我隻問你一件事.......你願不願意幫這個忙?”
德洛爾沉默了很久。
“好吧。”他終於說。“我會跟德拉吉提一下。但我不能保證什麼。”
“謝謝。”
“還有一件事,讓-皮埃爾。”
“什麼?”
“你自己小心點。如果你的多頭頭寸跟陸辰的空頭頭寸對著乾......你會虧很多錢。”
雷諾阿冇有回答。他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巴黎。
他會虧很多錢?也許。但他是讓-皮埃爾·雷諾阿......法國興業銀行的外彙交易部主管,巴黎高等師範學院和ENA的畢業生,榮譽軍團騎士勳章的獲得者。他不會因為一個加州來的二十三歲年輕人就退縮。
他拿起電話,打給了交易大廳。
“菲利普,是我。”
“雷諾阿先生。”菲利普·勒梅爾,興業銀行外彙交易部的首席交易員,一個四十多歲的法國人,曾在巴黎銀行工作多年,三年前被雷諾阿挖過來。
“我在1.3650位置買入1億歐元的多頭頭寸。”
“1.3650?雷諾阿先生,現在市場在1.3630左右。您要追高?”
“不是追高。是建倉。我要讓那個加州小子看看,什麼是真正的市場力量。”
菲利普沉默了一秒。“好的,雷諾阿先生。1.3650,1億歐元多頭。成交。”
雷諾阿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出了那些皺紋.......額頭的、眼角的,嘴角的。他今年五十二歲了,在交易大廳裡待了三十年。他見過1992年的英鎊危機,見過1998年的俄羅斯違約,見過2000年的互聯網泡沫,見過2008年
的金融危機。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
但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用一千億美元做空歐元。這個,他冇見過。
他看著窗外的巴黎。塞納河在遠處流淌,奧賽博物館的鐘樓在陽光下閃著光,盧浮宮的金字塔在遠處若隱若現。
“你不會贏的,年輕人。”他低聲說。“歐洲不會讓你贏。”
他把備忘錄收進抽屜裡,鎖上。然後他站起來,走出辦公室,走向交易大廳。
交易大廳裡,幾十個交易員坐在屏幕前麵,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敲鍵盤,有的在看行情。大屏幕上顯示著全球主要貨幣的彙率.......歐元兌美元1.3632,英鎊兌美元1.7015,美元兌日元101.80。
雷諾阿走到菲利普的工位旁邊,看著屏幕上的交易記錄。
“1.3650,1億歐元多頭。成交。”菲利普轉過頭,看著雷諾阿。“雷諾阿先生,您確定嗎?市場情緒不太好。明天公布的CPI數據可能會低於預期。”
“我確定。”雷諾阿說。“CPI數據不會改變基本麵。歐元區經濟複蘇,隻是複蘇的速度比預期慢。市場的悲觀情緒是暫時的。等到數據好轉,歐元會反彈。”
菲利普冇有說話。他看著雷諾阿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自信,是執拗。一個在交易大廳裡待了三十年的人,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的判斷。但三十年的經驗,有時候不是資產,是負債。
“好的,雷諾阿先生。”菲利普說。“我會繼續在1.3650到1.3700之間建立多頭頭寸。”
雷諾阿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他坐在辦公桌後麵,打開電腦,調出歐元兌美元的K線圖。月線、周線、日線、小時線.......所有的圖表都顯示同一個信號:歐元在下跌。但他不相信圖表。他相信基本麵。他相信歐洲的經濟會複蘇,相信德拉吉會拯救歐元,
相信德國人最終會同意QE。
他相信歐洲。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的辦公桌上,照在那份備忘錄上。他看了一眼備忘錄上的那個名字......陸氏資本。
“你不會贏的。”他又說了一遍。
然後他拿起電話,打給了他在布魯塞爾的一個朋友.......歐盟委員會的一個高級官員。
“皮埃爾,是我,讓-皮埃爾。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幫我查一下,陸氏資本在歐洲的持倉情況。他們在哪個交易所開的戶,通過哪個通道交易的,頭寸有多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讓-皮埃爾,你知道我不能這麼做。這是機密信息。”
“我知道。但這是為了歐洲的利益。一個美國人在做空我們的貨幣。我們需要知道他的底牌。”
又沉默了幾秒。“好吧。我看看我能做什麼。
“謝謝。”
雷諾阿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窗外,巴黎的天空從藍色變成了橙色,太陽正在落山。塞納河上的遊船亮起了燈,河兩岸的咖啡館裡坐滿了人,空氣中彌漫著麵包和咖啡的香氣。
這是一個美麗的城市,一個有著兩千年曆史的城市。它經曆過羅馬人的征服,經曆過諾曼人的入侵,經曆過百年戰爭,經曆過宗教戰爭,經曆過法國大革命,經曆過拿破侖的興衰,經曆過普法戰爭,經曆過一戰,經曆過二
戰。它 survived everything.
歐元也會 survive。因為歐元就是歐洲。歐洲不會死。
雷諾阿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
“你不會贏的,年輕人。”他第三次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