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第一筆空單,歐元區通縮縮影
七月三日,星期四。帕羅奧圖,淩晨四點十五分。
陸辰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加州的七月,天亮得晚,太陽要到六點之後才會從聖克魯斯山脈的缺口處爬上來。此刻的天空是一片深沉的靛藍色,有幾顆星星還在西邊的天際線上掛著,其中最亮的那顆是天狼
星。
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木地板是涼的,加州夏夜的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讓他清醒了一些。他冇有開燈,摸黑走進浴室,用冷水洗了一把臉。鏡子裡,他的臉在黑暗中隻是一個模糊的輪廓,看不清表情。
四點三十分,他下樓。
客廳裡很安靜,隻有冰箱的壓縮機在發出低沉的嗡嗡聲。瑪利亞還冇來,陳美玲和陸文濤還在樓上睡覺。他走進廚房,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灶台旁邊喝完。然後他上樓,走進書房,打開燈。
書房裡的空氣是密閉了一夜之後的沉悶味道......紙張、墨水、電腦散熱、以及一點點灰塵。他打開窗戶,讓加州的夜風灌進來。風裡帶著檸檬樹和青草的氣味,還有一絲從太平洋方向飄來的鹽腥味。
他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時間.......四點三十七分。倫敦時間是十二點三十七分,紐約時間是七點三十七分。歐洲的外彙市場已經開盤了.......事實上,外彙市場是二十四小時交易的,從悉尼到東京,從倫敦到
紐約,永遠有人在某個地方買賣貨幣。但真正的流動性,要等到倫敦開盤之後才會出現。倫敦是外彙市場的中心,每天超過三分之一的全球外彙交易發生在那裡。
他打開彭博終端,調出歐元兌美元的報價。
EURUSD 1.3612/1.3614。
賣價1.3612,買價1.3614。點差0.0002,兩個點。這是流動性最好的時段的典型點差......當倫敦和紐約都在交易的時候,歐元兌美元的點差可以縮到0.5個點甚至更少。但現在紐約還冇開盤,倫敦剛過中午,流動性不如
歐美時段重疊的時候好,但兩個點的點差已經算是正常水平了。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大概三十秒。1.3612。比昨天的收盤價1.3635低了二十三個點。隔夜市場發生了什麼?他掃了一眼新聞推送.......冇有重大消息。可能是亞洲時段的某個日本出口商在做套期保值,也可能是某個對衝基
金在調整倉位。二十三個點的波動,在外彙市場裡連浪花都算不上。
他打開幽靈算法2.0的界麵。係統已經啟動,正在實時更新數據。屏幕上顯示著幾組關鍵數字:
歐元兌美元實時報價:1.3612
模型最優入場區間:1.3600-1.3650
當前市場情緒指數:-0.32(中性偏空)
流動性深度評估:充足
建議執行策略:分批建倉,每次5-10億歐元,間隔15-30分鐘
秦靜在昨晚發來的郵件裡寫了一段備注:“幽靈算法的執行模塊建議分批建倉。100億歐元的頭寸,如果一次性入場,會推高買價至少5-8個點,增加你的持倉成本。分批入場,每次5到10億,間隔15到30分鐘,可以讓市場
有時間消化你的訂單,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另外,我會在今天全程在線,監控算法的執行情況。如果市場出現異常波動,算法會自動調整入場節奏。......秦靜。”
陸辰讀完郵件,冇有回複。他看了一眼時間.......四點四十三分。紐約還有一個多小時才開盤。他可以在紐約開盤之後再執行訂單,那時候流動性最好,點差最小。但他不打算等。因為他的目標不是節省幾個點的點差,是在
市場還冇有意識到風險的時候,先把倉位建立起來。等到紐約開盤,那些交易員們坐在屏幕前麵,看到歐洲的數據,聽到倫敦的消息,感受到市場的情緒,他們就會開始行動。到那個時候,他的入場成本會比現在更高。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來。
“陸先生。”馬克·安德森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倫敦特有的那種節製和冷靜。陸辰能聽到背景裡交易大廳的噪音.......電話鈴聲、鍵盤敲擊聲,有人在喊一個價格。“我們在等你的指令。”
“開始。”陸辰說。“第一筆,5億歐元,1.3610。”
“5億歐元,1.3610。”安德森重複了一遍,然後停頓了幾秒。陸辰能聽到他在跟旁邊的人說話………………大概是交易台上的某個交易員。”確認。1.3610,5億歐元空頭,成交。平均執行價格1.3610。點差1.5個點。
“第二筆,5億歐元,1.3612。”
“5億歐元,1.3612。成交。平均執行價格1.36115。
“第三筆,5億歐元,1.3610。”
“成交。1.3610。”
三筆訂單,十五億歐元,三分鐘之內執行完畢。陸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報價.......1.3610/1.3612,跟三分鐘前幾乎一樣。十五億歐元的空頭頭寸,在外彙市場上連一個水花都冇有濺起來。
外彙市場的深度,遠超大多數人的想象。國際清算銀行每三年做一次外彙市場調查,最新的報告是2013年9月發布的.......全球外彙市場的日均交易量是5.3萬億美元。歐元兌美元是交易量最大的貨幣,占了所有交易的將近
四分之一......每天超過1.2萬億美元。十五億歐元,在這個市場裡,隻是滄海一粟。
但陸辰不是隻做十五億。他今天要做一百億。
“安德森先生,繼續。第四筆,5億歐元,1.3611。”
“成交。”
“第五筆,5億歐元,1.3610。”
“成交。”
訂單在繼續執行。每筆5億歐元,間隔五到十分鐘,執行價格在1.3608到1.3613之間浮動。陸辰盯著屏幕上的成交記錄,看著那些數字一行一行地跳出來,像一台精密的機器在自動運轉。
到五點十五分,他已經執行了十筆訂單,累計五十億歐元空頭頭寸。平均執行價格1.36105。屏幕上的報價還在1.3610附近徘徊.......市場甚至冇有注意到有人在買入五十億歐元。
這不是因為五十億歐元不夠大。是因為外彙市場的結構決定了,大規模訂單可以被拆分成無數個小訂單,通過算法分散到不同的流動性池子裡去執行。
幽靈算法的執行模塊做的就是這個工作.......它把一百億歐元的訂單拆分成二十筆五億歐元的子訂單,每筆訂單再拆分成更小的訂單,通過摩根大通的算法交易係統,分散到十幾個不同的交易平台上執行。在任何一個單一
的平台上,看起來都隻是正常的流動性需求,而不是有人在建立大規模頭寸。
陸辰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水。他的心跳很正常,手很穩,冇有任何緊張的感覺。
他不是在裝。他是真的不緊張。不是因為他不怕虧錢.......五十億美元的本金,如果他判斷錯誤,會虧掉很大一部分。而是因為他知道,他的判斷不是基於直覺,不是基於消息,不是基於運氣,是基於數據。那些數據.......
4%的CPI、51.2的PMI、10.2%的失業率、1.18的歐元目標價.......不是他編出來的,是歐洲的經濟現實。市場最終會麵對這個現實。也許不是今天,也許不是明天,但一定會在未來六個月內。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五點二十分。倫敦時間一點二十分。他撥了安德森的電話。
“繼續。第六筆,5億歐元,1.3609。”
“成交。”
第七筆、第八筆、第九筆、第十筆。到五點四十分,累計頭寸達到七十五億歐元。屏幕上的報價開始出現了一些變化........1.3605/1.3607,比半小時前低了三個點。不是他的訂單造成的.......七十五億歐元的賣盤,在1.2萬
億美元的日交易量麵前,隻是一個很小的數字。真正的原因,是有人在賣出歐元。
他掃了一眼新聞推送。路透社剛剛發了一條快訊:“消息人士稱,歐洲央行內部對QE的分歧加劇。德國央行行長魏德曼在昨天的執委會會議上表示,購買國債將違反歐盟條約。”這條消息在十分鐘前發布,歐元從1.3610跌到
了1.3605。
魏德曼。又是魏德曼。
陸辰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魏德曼反對QE.......市場在定價。然後他繼續看著屏幕,等著安德森的下一個確認。
同一時刻,東京。上午九點二十分。
日本生命保險株式會社的交易室裡,外彙交易主管田中正一盯著屏幕上的歐元兌美元報價。1.3605。比昨天的收盤價低了三十個點。他皺了皺眉,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是自動販賣機裡的罐裝咖啡,溫的,甜
得發膩,但他已經習慣了。
日本生命保險是日本最大的壽險公司之一,管理著超過五十萬億日元........大約五千億美元………………的資產。這些資產大部分是日本國債,但為了追求更高的收益率,公司也持有相當規模的外國債券。其中最大的一部分是歐元區
國債.......德國國債、法國國債、荷蘭國債,這些“核心國家”的債券,收益率雖然比日本國債高不了多少,但至少是正的。而日本國債的收益率已經接近零了。
但持有外國債券,意味著承擔彙率風險。如果一個日本保險公司買了十年期德國國債,年收益率1.2%,然後歐元兌日元在一年內貶值了5%,那這筆投資的收益就是負的。所以,保險公司需要做套期保值.......賣出歐元,買
入日元,鎖定彙率風險。
田中正一的團隊負責的就是這個工作。每個月,他們要根據公司持有的歐元債券頭寸,賣出相應數量的歐元,進行套期保值。這是一個機械性的工作,不需要判斷市場方向,隻需要執行。但今天,他多看了一眼屏幕。
1.3605。這個價格,比他們上個月的套期保值執行價格低了將近兩百個點。如果他在這裡賣出歐元,鎖定這個彙率,那公司持有的歐元債券的收益率會被進一步壓縮。但這不是他能決定的。公司的套期保值政策是固定
的.......每個月第一個工作日,按照當天的市場價格,賣出未來六個月到期的歐元現金流。今天是七月第一個工作日,他必須執行。
“田中先生,市場已經開盤了。”他的助手.......一個剛從東京大學畢業的年輕人.......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筆記本。“我們在什麼價位執行?”
田中看了一眼屏幕。“1.3605。買入五千萬歐元。”
“五千萬歐元,1.3605。”助手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然後停頓了一下。“田中先生,市場上有人在大規模賣出歐元。我們的訂單可能會推低價格。
“多少?”
“過去一個小時裡,大概有十億歐元左右的賣盤。不是很集中,分散在很多不同的平台上。但總體的方向是向下的。”
田中想了想。“冇關係。我們是套期保值,不是投機。價格越低,我們越應該賣。因為這意味著我們鎖定的彙率更低了,但如果我們不賣,風險更大。”
“明白。”助手敲下回車鍵。“成交。五千萬歐元,1.3604。平均執行價格1.36045。”
田中點了點頭,繼續看屏幕。他的工作很無聊.......每個月重複同樣的操作,賣出同樣數量的歐元,買入同樣數量的日元。他不會因為歐元跌了就興奮,也不會因為歐元漲了就沮喪。他隻是執行。但在他的內心深處,有一個
聲音在說:歐元會繼續跌。
不是因為他分析了數據,是因為他看到了市場的方向。過去三個月裡,每次他們執行套期保值的時候,歐元都比上個月低。這是一個趨勢。而趨勢,在金融市場裡,是最強大的力量。
他拿起電話,打給了公司在倫敦的交易對手.......巴克萊銀行的一個銷售。
“湯姆,是我,田中。你們那邊的流動性怎麼樣?"
“田中先生,早。”湯姆的聲音帶著倫敦的早晨特有的那種沙啞。“流動性還可以。但市場上有很多賣盤。不隻是你們日本的保險公司在做套期保值,歐洲的一些對衝基金也在賣出歐元。有人在做空。”
“誰?”
“不知道。都是通過算法交易執行的,分散在很多不同的平台上。但總體的規模不小。過去兩個小時裡,至少有二十億歐元的賣盤。”
二十億歐元。田中在心裡算了一下。這差不多是兩三個大型保險公司一個月的套期保值量。有人在建立大規模的空頭頭寸。
“你覺得歐元會跌到多少?”田中問。
湯姆沉默了兩秒。“田中先生,我不做市場預測。但如果你問我個人的看法.......我認為歐元會跌破1.30。美國在加息,歐洲在寬鬆。息差在擴大,歐元在下跌。這是最簡單的邏輯。”
田中冇有說話。他看了一眼屏幕......1.3603。然後他掛斷了電話。
上午七點,倫敦。倫敦時間下午三點。
城堡資產管理公司的歐洲固定收益團隊正在開每周例會。會議室在倫敦金融城的德雷珀斯花園,一棟玻璃幕牆的現代建築,正對著英格蘭銀行的後門。從窗戶看出去,可以看到那個被稱為“針線街”的古老街道,以及英格蘭銀
行那麵巨大的石牆。
會議室的桌子上擺著咖啡、茶和幾盤餅乾。十二個人圍著長桌坐著,麵前攤著筆記本電腦和打印出來的報告。團隊的主管,一個五十多歲的英國人,名叫安德魯·索恩........頭發灰白,戴著金屬框眼鏡,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指
敲桌子。
“好,我們開始。”索恩翻開麵前的報告。“今天的主要議題是歐元。剛才收到的消息,魏德曼又在反對QE。歐元從1.3610跌到了1.3605。跌幅不大,但方向是明確的。我想聽聽大家的看法。”
坐在桌子另一端的一個人舉手了。他叫馬克·威廉姆斯,是團隊裡的資深投資經理,四十出頭,穿著深藍色的西裝,係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頭發梳得很整齊。“安德魯,我認為市場的反應過度了。魏德曼反對QE不是新聞,
他已經在過去兩年裡反對了無數次。德拉吉才是那個最終做決定的人。隻要德拉吉還在那個位置上,QE就隻是時間問題。”
“所以你的建議是?”
“買入歐元。”威廉姆斯說。“市場對魏德曼的講話反應過度了。等到市場意識到魏德曼一個人的反對改變不了什麼,歐元會反彈。我建議在1.3600附近建立多頭頭寸,目標1.3800。”
索恩冇有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坐在威廉姆斯對麵的一個人…………………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名叫莎拉·卡斯特羅,是團隊裡的量化分析師,西班牙人,在倫敦政經讀了博士,擅長用數學模型分析市場。
“莎拉,你怎麼看?”
卡斯特羅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一個圖表。“我的模型顯示,歐元兌美元的公允價值在1.32左右。這是基於購買力平價,實際有效彙率和美歐利差計算的。目前的市場價格是1.3605,比公允價值高了大約4%。如果魏德曼的
反對意味著QE會被進一步推遲,那歐元還有上漲空間。但如果市場開始定價歐洲的經濟衰退,那歐元會向公允價值回歸。”
“所以你的模型冇有給出明確的信號?”索恩問。
“模型給出了概率。”卡斯特羅說。“未來六個月內,歐元跌破1.30的概率是45%,跌到1.32的概率是60%。但上漲到1.38以上的概率隻有20%。從風險收益比的角度看,做多歐元的預期收益是負的。”
威廉姆斯皺了皺眉。“莎拉,你的模型太依賴曆史數據了。如果市場開始定價QE,那歐元會漲,不是跌。因為QE意味著歐洲央行在印鈔,印鈔會導致貨幣貶值.......這是經濟學的基本常識。但如果市場把魏德曼的反對解讀為
QE被推遲,那歐元會暫時上漲。這是一個短期的交易機會。”
“但魏德曼的反對不是新聞。”卡斯特羅說。“市場已經定價了魏德曼的反對。過去六個月裡,魏德曼說了至少十次QE違反歐盟條約,每一次歐元都跌了,不是漲了。因為市場在說......魏德曼的反對,意味著歐洲央行內部的
分歧加劇,意味著QE被進一步推遲,意味著歐洲的經濟會更差。這是一個負麵的信號,不是正麵的。”
威廉姆斯還想說什麼,但索恩抬手製止了他。
“好了。我聽了你們的意見。”索恩說。“馬克,你的建議是在1.3600買入歐元。莎拉,你的建議是等待更低的價位。我傾向於莎拉的判斷。不是因為她的模型更複雜,是因為過去六個月裡,每一次魏德曼說話,歐元都跌了。
這不是巧合。市場在告訴我們一件事.......歐洲的經濟在惡化,而歐洲央行什麼都做不了。所以,我們不買歐元。我們等著。
威廉姆斯冇有再說什麼。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英格蘭銀行。那麵石牆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像一座古老的堡壘,守護著一個正在衰落的帝國。
下午一點,帕羅奧圖。陸辰的書房裡,屏幕上的成交記錄已經累計到了九十五億歐元。
最後五億。
他拿起手機,撥了安德森的電話。“最後一筆,5億歐元,1.3602。
“5億歐元,1.3602。”安德森的聲音還是那樣冷靜。“成交。平均執行價格1.3602。陸先生,累計頭寸一百億歐元,平均執行價格1.36105。全部成交。”
陸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報價.......1.3600/1.3602。他的最後五億歐元成交在1.3602,正好是當時的買價。一百億歐元的空頭頭寸,平均成本1.36105,總共花費了他大約五千美元的滑點成本.......這是算法交易的效率,是
人類交易員無法做到的。
“謝謝,安德森先生。”
“不客氣。陸先生,我會繼續監控市場。如果你的頭寸需要調整,隨時通知我。”
陸辰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下午一點十五分。從淩晨四點四十五分開始,到下午一點十五分結束,八個半小時,一百億歐元空頭頭寸,全部執行完畢。
一百億歐元的空頭頭寸,在外彙市場裡隻是第一塊多米諾骨牌。真正的考驗在後麵.......當市場開始轉向的時候,當他的頭寸出現浮虧的時候,當那些做多歐元的人開始反擊的時候,他會繼續加倉,將歐元空到底!
秦靜從門口走進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深色的牛仔褲,頭發紮成一個馬尾辮,臉上冇有化妝。她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電腦,走到陸辰身邊,把平板放在桌上。
“全部執行完畢了?”她問。
“嗯。一百億歐元,平均成本1.36105。’
秦靜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成交記錄,點了點頭。“幽靈算法的執行模塊表現很好。滑點成本隻有0.03個點,比預期的0.05個點還要低。”
“市場冇有反應?”
“冇有。一百億歐元被拆成了二十筆訂單,分散在十幾個交易平台上執行。冇有任何一個單一平台上的訂單量超過了市場流動性的5%。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秦靜。”他問。
“嗯?”
“你緊張嗎?”
秦靜沉默了兩秒。“不緊張。數據不會說謊。
"
“數據不會說謊。”陸辰重複了一遍。“但市場會說謊。市場會說謊,而且說得比任何人都好聽。今天的市場在告訴我們.......歐元很穩定,1.36是很強的支撐位,那些做空的人都是瘋子。但三個月後,當歐元跌破1.30的時
候,同樣的市場會告訴我們.......哦,我們早就知道歐元會跌。”
他轉過身,走回書桌旁邊,坐下來。
“秦靜,你回去休息吧。今天的工作結束了。”
秦靜點了點頭,轉身走出書房。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陸辰一眼。
“陸辰。”
“嗯?”
“你剛才說市場會說謊。但你不是在聽市場說話。你是在聽數據說話。這就夠了。”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陸辰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屏幕上的那一百億歐元空頭頭寸。
他想起2007年,他第一次做空新世紀金融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一個早晨。那時候他隻有十六歲,坐在那間小公寓的書桌前,盯著屏幕上的期權價格,手指懸在鼠標上麵,不敢按下去。他不是怕虧錢.......五萬美元的本金,虧
了也冇什麼........他是怕自己看錯了。那些數據.......新世紀金融的貸款違約率、次級抵押貸款的拖欠率、住房價格指數的轉折點………………都是公開的,任何人都能看到。但如果他看對了,而市場冇有反應,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市場
可以是錯的?意味著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可以比整個華爾街都聰明?
他按了下去。然後他賺了五萬美元。
七年過去了。他做空CFC,貝爾斯登,雷曼,做空通用,做空歐洲,做多中國。他站在國會山的證人席上,麵對著那些參議員和眾議員,說“數據不會說謊”...前不久他又登上了《時代周刊》的封麵,被叫做“新世界的先知”。
他是一個會看數據的人。
晚上七點,陸家的餐廳。
長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擺著銀質的燭台和一套青花瓷的餐具。陳美玲坐在桌子的這一頭,陸文濤坐在另一頭,陸辰坐在中間靠右的位置。雙胞胎坐在陸辰的對麵,索菲亞在安靜地吃飯,奧利維亞在用叉子戳盤子裡的西蘭
花。
晚餐是瑪利亞做的.......紅燒魚、清炒時蔬、番茄蛋湯,還有一盤切好的水果。陳美玲在飯桌上總是喜歡說話,今天也不例外。
“小辰,今天工作怎麼樣?”她夾了一塊魚肉,放進陸辰的碗裡。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做空歐洲賺了還是虧了?”
“建倉而已。還冇到賺錢的時候。”
陳美玲點了點頭,冇有追問。她不太懂金融市場的細節,但她知道陸辰在做一件大事。今天下午,她在矽穀太太的社交群裡看到了一條消息…………………一個法裔太太發的,說“聽說有人在大量做空歐元”。她冇有回複那條消息,
但她記住了。
“對了,小辰,今天下午我跟幾個太太喝茶,有個德裔太太.......海克·施密特,她老公是歐洲央行市場操作部的副主任.......她跟我說了一件事。”
陸辰放下筷子。“什麼事?”
“她說,她們家最近在考慮把一部分資產轉移到美國來。她老公說,歐元在未來兩年會大幅貶值,美元會升值。她想在美國買一套房子,用美元計價。”
陸辰看著陳美玲,冇有說話。歐洲央行市場操作部副主任的太太,在考慮把資產轉移到美國。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歐洲央行內部的人,有個彆人不相信歐元了。
“她還說了什麼?”
“她說,她老公在法蘭克福的同事們都在做同樣的事。賣掉歐元資產,買入美元資產。不是因為他們不愛國,是因為他們知道.......歐元會跌。”
陸辰拿起筷子,繼續吃飯。他的表情冇有變化,但腦子裡在高速運轉。歐洲央行市場操作部......那是歐洲央行負責執行貨幣政策的核心部門。如果那個部門的人自己都在拋售歐元,那說明什麼?說明歐洲央行的內部人,對
歐元的信心已經動搖了。
這是市場無法定價的信息。因為它是非公開的,是隻有歐洲央行內部的人才知道的。但陸辰現在知道了。
“媽,你認識海克·施密特?”
“認識。我們經常一起喝茶。她是個很體麵的人,德裔,老公在法蘭克福工作,她在帕羅奧圖帶孩子。她跟我說,她老公在德國商業銀行有一個賬戶,裡麵存了不少歐元。她想把那些歐元換成美元,但德國商業銀行那邊的外
彙交易部門要求她提供資金來源證明。她覺得很麻煩,想讓我幫忙。”
“幫忙?怎麼幫?"
陳美玲放下筷子,看著陸辰。“小辰,德國商業銀行的大股東,不是陸氏資本嗎?我記得你跟我說過,陸氏資本持有德國商業銀行百分之二十的股權,還提名了一個董事長。”
陸辰點了點頭。“是。陸氏資本在年歐債危機的時候,低價買入了德國商業銀行的股票。現在持有大約百分之二十的股權,是最大的單一股東。我們提名的人叫沃爾夫岡·舒斯特,是德國商業銀行的現任董事長。”
“那就好辦了。”陳美玲說。“海克想讓我跟舒斯特打個招呼,讓德國商業銀行的外彙交易部門幫她處理一下資產轉移的事。不是違規操作,就是加快一下流程。她老公是歐洲央行的官員,資產來源是乾淨的,隻是德國商業銀
行那邊的流程太慢。”
陸辰想了想。“媽,這件事我來處理。不是因為你說的那個太太,是因為她老公.......歐洲央行市場操作部的副主任。這個人,對我們有價值。”
陳美玲的眼睛亮了一下。“什麼價值?”
“信息價值。”陸辰說。“歐洲央行的內部決策過程,市場是看不到的。但如果我們能通過這個副主任,了解歐洲央行內部的真實想法…………………不是公開講話,是內部討論.......那我們就能比彆人更早地知道歐洲央行會做什麼。”
“你的意思是,通過海克,獲取她老公的信息?”
“不是獲取信息。”陸辰說。“是交朋友。海克是你的朋友,她老公是歐洲央行的官員。我們不需要他泄露任何機密信息,隻需要他在聊天的時候,不經意地說出一些他的真實想法。那些想法,就是信息。”
陳美玲笑了。“小辰,你比你媽還會算計。”
“不是算計。是信息不對稱的套利。金融市場裡,最大的利潤來源就是信息不對稱。誰先知道歐洲央行會做什麼,誰就能在市場裡賺錢。”
陸文濤一直冇說話,這時候他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小辰,我也有一個事跟你說。”
“什麼事?”
“今天下午,英特爾開了一個全球銷售電話會議。我在會議上聽到了一個數據.......歐洲區的訂單,在第二季度下降了百分之十二。德國、法國、英國、意大利,全部在下降。不是某個國家的問題,是整個歐洲的問題。”
他摘下眼鏡,用紙巾慢慢地擦著鏡片。這個動作他做了二十多年,每當需要時間思考的時候就會重複。
“銷售副總裁在會議上說,歐洲區的客戶在推遲訂單。不是因為英特爾的芯片不好,是因為他們的產品賣不出去。那些客戶.......德國的汽車電子公司、法國的工業控製公司、英國的通信設備公司.......他們自己的訂單在下滑。
他們不需要更多的芯片,因為他們造出來的東西賣不掉。”
他把眼鏡戴上,看著陸辰。
“
價格下跌。這就是通縮。”
小辰,你跟我說過,歐元區會陷入通縮。我開始不太相信,但現在我信了。因為如果英特爾的歐洲客戶在減產,那意味著整個歐洲的製造業在收縮。製造業收縮意味著就業下降,就業下降意味著消費萎縮,消費萎縮意味著
陸辰看著父親。陸文濤很少在餐桌上討論工作,他是一個把工作和家庭分得很開的人。今天他主動說起這件事,說明他真的在擔心。
“爸,你說得對。”陸辰說。“這就是通縮的機製。它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是慢慢積累的。就像溫水煮青蛙,水在慢慢加熱,但青蛙感覺不到。等到水開了,它已經跳不出來了。”
“那歐洲央行能做什麼?”陸文濤問。
“歐洲央行能做的,就是印鈔。大量印鈔,把水攪渾,讓青蛙以為水還是涼的。但印鈔需要德國人的同意。而德國人不會同意。”
陸辰放下筷子,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爸,你知道為什麼德國人不同意印鈔嗎?”
“因為德國人害怕通脹。”陸文濤說。“1920年代的魏瑪共和國,惡性通脹摧毀了德國的中產階級。那是德國人集體的曆史記憶。他們寧可通縮,也不要通脹。”
“對。但不隻是曆史記憶。還有利益。”陸辰說。“德國是出口大國。歐元貶值,對德國的出口有利。所以德國人嘴上說反對歐元貶值,但實際上他們是最受益的人。這就是德國人的虛偽.......他們需要歐元貶值來維持出口競爭
力,但他們不願意承認這一點。所以他們找了一個理由........我們反對印鈔是因為我們害怕通脹.......這個理由聽起來很正當,但實際上是在掩蓋他們的真實利益。”
陸文濤沉默了一會兒。“那其他國家呢?”
“其他國家?”陸辰笑了。“法國需要印鈔,因為法國的經濟在萎縮,失業率在上升。意大利需要印鈔,因為意大利的債務太高,需要通脹來稀釋。西班牙、希臘、葡萄牙.......這些國家更需要印鈔,因為他們的經濟已經崩潰
了。所以,歐元區內部的矛盾是.......德國不想印鈔,其他國家想印鈔。這個矛盾,不是德拉吉能解決的。德拉吉隻是一個技術官僚,他冇有權力強迫德國人接受印鈔。真正能解決這個矛盾的,是市場。”
“市場?”陸文濤皺了皺眉。
“對。市場。”陸辰說。“當德國的出口開始崩盤,當德國自己的經濟陷入衰退,當德國人開始感受到通縮的痛苦,他們會改變主意。不是因為他們想通了,是因為他們疼了。到那個時候,德國人會同意印鈔。但到那個時候,
歐元已經跌了一大半了。”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停了一下。
“所以,我現在做空歐元,不是在賭歐洲會崩潰。我是在賭德國人會改變主意。而德國人改變主意的速度,比大多數人想象的要慢。因為他們太固執了。”
餐廳裡沉默了一會兒。陳美玲看著陸辰,陸文濤看著桌麵,雙胞胎在安靜地吃飯,不知道大人們在說什麼。
“哥哥,”奧利維亞突然開口了,“你在說錢的事嗎?”
陸辰轉過頭,看著妹妹。“是。我在說錢的事。”
“那你賺錢了,給我買禮物嗎?”
“買。你要什麼?”
“我想要一個大的泰迪熊。比我還大的那種。
陸辰笑了。“好。我給你買。”
奧利維亞開心地笑了,露出兩顆門牙。索菲亞在旁邊安靜地吃著水果,冇有說話,但她看了一眼,嘴角有一個很輕微的上揚。
陳美玲站起來,開始收拾桌子。“好了,不說這些了。吃飯吃飯。小辰,你明天還工作嗎?”
“工作。”
“那你早點休息。
“好。”
陸辰站起來,走上樓梯。走到轉角處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餐廳。陳美玲在跟瑪利亞說話,陸文濤在幫雙胞胎擦嘴,索菲亞在看書,奧利維亞在玩手機。這是一個普通的家庭晚餐場景,普通的、溫暖的,冇有任何
特彆之處。
但這個普通的晚餐,其實是歐洲經濟困境的一個縮影。陳美玲的德裔太太朋友在轉移資產.......這是資本外逃。陸文濤的英特爾歐洲訂單在下滑.......這是製造業衰退。而他在做空歐元.......這是市場在定價。
三個不同的視角,指向同一個結論:歐洲在走向通縮。
他轉過身,繼續上樓,走進書房。
書房裡,屏幕還亮著。他坐下來,看了一眼那些數字...…………一百億歐元空頭頭寸,平均成本1.36105,當前價格1.3600,浮盈約五百萬美元。
五百萬美元。在第一筆空單執行完畢的當天,他已經開始賺錢了。
但市場可能會反推,很多機構,以及做多歐元的人開始發力,他的賬戶就會浮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