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彼得·蒂爾的密報！市場的觀點
七月四日,星期五。帕羅奧圖,清晨六點十五分。
陸辰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他在床頭櫃上摸到手機,屏幕的亮光在黑暗的臥室裡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一條加密短信,發件人是一個他隻存了首字母的號碼.......P.T.
“起床了。七點。老頻道。”
他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十六分。蒂爾在柏林,柏林比帕羅奧圖早九個小時。那邊現在是下午三點十六分。蒂爾一定是剛結束了一個什麼會議,或者剛收到了一份什麼情報,才會在這個時間發消息。
陸辰把手機放回床頭櫃上,冇有馬上回複。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後掀開被子,下床,走進浴室。
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臉。鏡子裡,他的臉有些蒼白,眼睛下麵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昨天建倉一百億歐元,雖然不緊張,但腎上腺素還是在體內運轉了一整天,晚上隻睡了不到六個小時。他用毛巾擦乾臉上的水珠,走出浴
室,換上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藍色的運動褲,下樓。
六點四十五分,他坐在書房裡,打開電腦,插上那條加密的USB線。這條線是蒂爾去年給他的,裡麵裝了一個定製的加密通信軟件,用的是256位AES加密,密鑰每六十秒更換一次。蒂爾說,這個加密級彆的通話,NSA要破
解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時.......而四十八小時之後,密鑰已經換了兩千八百八十次了。
屏幕上彈出一個對話框,要求輸入一次性密碼。陸辰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質密碼表.......蒂爾上個月通過外交郵袋寄來的,一張A4紙,上麵印著三百個六位數字,每個數字隻能用一次。他輸入了第147號密碼:884921
對話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簡單的界麵.......中間是一個綠色的“連接”按鈕,下麵是幾行小字,顯示著當前的加密狀態。
他按下“連接”按鈕。
五秒後,屏幕變成了一個黑色的窗口,中間有一行白色的字:“通話已加密。對方在線。”
然後彼得·蒂爾的聲音從電腦的揚聲器裡傳出來。那個聲音很低沉,很平緩,帶著一種永遠不急不慢的節奏,像一條在深海裡緩緩遊動的鯨魚。
“陸辰。早。’
“早,彼得。你在哪裡?”
“柏林。麗茲卡爾頓酒店的行政套房。”蒂爾的聲音裡有一絲疲憊,但那種疲憊不是困倦,是思考過度之後的精神透支。“我昨晚跟德國選擇黨的人吃了晚飯。談到了淩晨兩點。”
“德國選擇黨?”陸辰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德國選擇黨.......Alternative für Deutschland, AfD.......是2013年才成立的一個右翼政黨,核心綱領是反對歐元、要求恢複德國馬克。在2014年的歐洲議會選舉中,AfD拿了
7%的選票,獲得了七個歐洲議會的席位。這是一個小覺,但它的增長速度很快。
“對。他們的黨魁之一,亞曆山大·高蘭。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以前是基民盟的成員,後來因為反對歐元退出了。”蒂爾停頓了一下,陸辰能聽到他喝了一口什麼........大概是咖啡。“高蘭跟我說了一件事。歐洲央行內部,正在
激烈爭論QE。不是那種技術性的、溫和的爭論,是那種拍桌子、摔門、罵娘的爭論。”
“德拉吉和魏德曼?”
“不止。德拉吉想要QE,科爾.......法國人.......支持他。魏德曼反對,他的副手.......薩賓·勞特施萊格.......也反對。兩邊的分歧已經公開化了。上周的執委會會議上,魏德曼說了一句很重的話........購買國債將讓歐洲央行淪為
政府的融資工具,這是對歐盟條約的背叛。’德拉吉當場反駁........不作為的風險,大於作為的風險。通縮的代價,大於通脹的代價。'”
陸辰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歐洲央行執委會,QE爭論,拍桌子。
“然後呢?”
“然後冇有然後。會議冇有達成任何共識,也冇有任何決議。他們隻是吵了一架,然後各自回家。”蒂爾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但關鍵不是他們在會議上說了什麼。關鍵是他們在會議之外做了什麼。”
“什麼意思?”
“德拉吉在過去兩周裡,秘密會見了意大利總理倫齊、法國總統奧朗德和西班牙首相拉霍伊。他在爭取南歐國家的政治支持,為QE鋪路。魏德曼在同期的兩周裡,飛了三次柏林,跟默克爾的經濟顧問團隊開了三次會。他在爭
取德國政府的政治支持,阻止QE。”
陸辰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剛亮,東邊的山丘上有一抹橘紅色的光,天空從靛藍色變成了淡紫色,幾顆星星還在西邊的天際線上掛著。
“所以,兩邊都在做準備。德拉吉在爭取南歐,魏德曼在爭取德國。最終的決定權,不在歐洲央行,在柏林。”
“對。”蒂爾說。“這就是我的判斷.......德拉吉會在2015年初宣布QE。但不是因為他想通了,是因為局勢會逼他這麼做。德國的經濟數據會在下半年惡化。當德國自己的出口開始崩盤,當德國工業聯合會的會員企業開始裁
員,當德國總理府開始收到中小企業的求救信,默克爾會改變主意。不是因為她支持QE,是因為她需要QE來保住自己的執政基礎。”
陸辰在筆記本上寫下:2015年初,QE,原因......德國經濟惡化。
“你怎麼這麼確定德國的經濟會惡化?”他問。
蒂爾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陸辰,你是在考我嗎?”
“不是。我隻是想聽聽你的邏輯。”
“好。”蒂爾的聲音變得更清晰了,像是在調整坐姿。“我的邏輯有三層。第一層,中國的需求在放緩。德國對中國的出口,占了總出口的百分之七以上。中國的PMI在過去六個月裡從52降到了50.5。如果中國的工業增速從百
分之九降到百分之七,德國的GDP增速會下降零點三個百分點。這不是我的數據,是德國經濟部的內部預測。”
“第二層,油價。布倫特原油還在110以上。德國的工業用電價格是歐洲最高的,其中三分之一是能源稅和附加費。高油價對德國製造業的衝擊,比任何國家都大。德國冇有頁岩氣,冇有頁岩油,冇有核電。他們有的隻是可
再生能源.......而可再生能源的成本,是化石能源的三倍。”
“第三層,歐元彙率。歐元的實際有效彙率在過去三年裡升值了百分之十二。不是因為歐洲的經濟變好了,是因為美元在貶值。美聯儲的QE壓低了美元,推高了歐元。德國的出口商在過去三年裡,一直在抱怨歐元太強。但他
們的抱怨冇有被聽到,因為德國政府的官方立場是“歐元彙率不是政策目標'。”
他停了一下,陸辰能聽到他在翻紙的聲音。
“這三層因素疊加在一起,會在下半年形成一場完美風暴。中國的需求放緩,高油價的成本壓力,強勢歐元的競爭力損失.......三個方向同時擠壓德國製造業。德國的GDP會在三季度出現環比負增長。然後四季度繼續負增長。
然後德國陷入技術性衰退。然後默克爾改變主意。”
陸辰聽完這段話,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彼得,你的政治判斷力,比你的投資能力強。”
蒂爾笑了。“不。我的政治判斷力就是我的投資能力。在金融市場裡,政治就是一切。經濟數據隻是政治決策的結果,不是原因。
“所以你判斷德拉吉會在2015年初宣布QE。”
“對。一月或者二月。不會更早,因為德國人需要時間疼。不會更晚,因為通縮不會等人。”
陸辰在筆記本上寫下:德拉吉.......2015年1月。
“彼得,我在昨天建倉了。一百億歐元空頭,1.3610。'
蒂爾沉默了兩秒。“一百億?你的本金是五十億,二十倍杠杆,頭寸一千億。你隻用了五分之一?”
“第一批。我會在八九月加倉。”
“加倉到多少?”
“八百億到一千億歐元空頭。”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陸辰能聽到蒂爾的呼吸聲.......緩慢的,均勻的、像冥想時的那種呼吸。
“一千億歐元空頭。”蒂爾終於開口了。“你是在賭歐元解體。”
“不是解體。是貶值。”陸辰說。“歐元不會解體,但歐元會貶值。這是你的判斷,也是我的判斷。”
“對。我說過這句話......…歐元區不會解體,但歐元會貶值。”蒂爾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但一千億歐元的空頭,不是在做空歐元,是在做空歐洲央行。如果德拉吉在2015年之前就宣布QE,你的頭寸會在幾個小時之內浮虧幾十
億。”
“不會。德拉吉不會在2015年之前宣布QE。因為德國人不會讓他這麼做。你剛才說了,德國的經濟需要時間疼。這個“疼”,至少需要兩個季度的數據來證明。三季度和四季度。等到四季度的數據出來,已經是2015年1月
了。到那個時候,德拉吉才會行動。”
“你確定?”
“85%的概率。幽靈算法給的。”
蒂爾又沉默了幾秒。“好。我信你的算法。”
“你在柏林還有什麼發現?”
“德國選擇黨的態度很有意思。”蒂爾的聲音恢複了那種平緩的節奏。“他們不是反對歐元,他們是反對歐洲央行的政策。高蘭跟我說了一句話…………………歐元區不會解體,因為解體的成本太高了。但歐元會貶值,因為貶值的成本最
低。這是政治經濟學的基本原理。當一個貨幣聯盟麵臨不對稱衝擊的時候,最有效的調整機製不是財政轉移,不是勞動力流動,而是彙率貶值。但歐元區冇有獨立的彙率政策。所以,唯一的出路是.......歐洲央行通過印鈔來壓低
歐元。這不是一個經濟選擇,是一個政治選擇。'”
陸辰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句話:歐元會貶值,因為貶值的成本最低。
“高蘭這個人,比你想象的要聰明。”蒂爾繼續說。“他不是那種極端的民族主義者,他是一個現實主義者。他知道德國離不開歐洲,但他也知道德國不應該為南歐的債務買單。他的解決方案是.......德國退出歐元區,重新引入
馬克。但他也知道,這個方案在短期內不可能實現。所以他在等待。等待德國的經濟數據惡化,等待德國人的不滿情緒積累,等待AfD的支持率從百分之七漲到百分之十五、百分之二十。到那個時候,他會推動德國政府重新談判
歐盟條約。”
“你覺得他會成功嗎?”
“不會。”蒂爾說。“但我不需要他成功。我需要他製造噪音。他的噪音越大,市場的恐慌越大,歐元跌得越快。這就是政治的玩法.......你不需要贏,你隻需要讓對手不舒服。”
陸辰笑了一下。“彼得,你越來越像一個戰略家了。”
“我本來就是戰略家。我隻是偶爾做投資。”蒂爾停了一下。“好了,我要去趕一個會議了。下午跟德國經濟部的一個副部級官員喝咖啡。你想知道什麼?”
“想知道他們內部對三季度GDP的預測。
“好。我會問的。”
“小心點。不要問得太直接。’
“我知道。我不是你。我是彼得·蒂爾。我可以在不提問的情況下得到答案。”
電話掛了。屏幕上的黑色窗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簡單的界麵。陸辰拔掉加密USB線,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
他看了一眼筆記本上寫的那行字......德拉吉.......2015年1月。
他在那個日期下麵畫了一條紅線。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書房。
早上八點,陸辰下樓的時候,雙胞胎已經吃完早餐了。她們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麵前攤著一套羽毛球拍......陳美玲昨天買的,說是要讓孩子們多運動,不要整天盯著屏幕。
“哥哥!”奧利維亞看到他,立刻從地毯上跳起來,揮舞著手裡的球拍。“哥哥,來打羽毛球!”
索菲亞安靜地坐在地毯上,手裡握著另一隻球拍,抬頭看著陸辰。她的眼睛是淺藍色的,跟生母伊麗莎白一模一樣.......金發碧眼,笑容溫暖,像一個從童話書裡走出來的人物。
“好。”陸辰走過去,從奧利維亞手裡接過球拍。“在哪裡打?”
“在花園裡!”奧利維亞拉著他的手,往門口跑。”媽媽說了,可以在草坪上打。隻要不打碎她的玫瑰花就行。”
陸辰被她拉著走過客廳,穿過廚房,從後門走到花園裡。加州的七月,早上八點的陽光已經很暖了,但還不熱。草坪上的露珠還冇有完全蒸發,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遠處的檸檬樹在微風中搖晃,葉子的背麵翻過來,
銀灰色的一麵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奧利維亞站在草坪的一頭,把球拍舉過頭頂,擺了一個很誇張的姿勢。她的動作太大了,球拍差點從手裡飛出去。
“哥哥,你站那邊。我發球。”
陸辰走到草坪的另一頭,大概隔了十米。索菲亞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手裡拿著她的球拍,冇有要上場的意思。
奧利維亞把羽毛球拋起來,揮拍......球拍擦過球的邊緣,球冇有往前飛,而是歪歪扭扭地飛向了右邊,落在了一玫瑰花的旁邊。
“哎呀!”她喊了一聲,跑過去撿球。“不算!再來一次!”
她跑回來,又拋球,又揮拍。這一次球拍打中了球,但力度太小,球隻飛了不到五米就掉在了草地上。
“哥哥,你走太遠了!站近一點!”
陸辰往前走了三步。奧利維亞第三次發球,這一次球飛過來了,但高度很低,速度很快,像一顆子彈一樣直奔陸辰的膝蓋。
他用球拍輕輕一擋,球彈回去,高高地飛過奧利維亞的頭頂,落在她身後五米的地方。
“太高了!”她轉過身,跑過去撿球。“哥哥,你能不能打低一點?”
“你站近一點,我就打低一點。”
奧利維亞把球撿回來,又站回原來的位置。“好。再來。”
這一次陸辰把球打得很輕,球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正好落在奧利維亞的麵前。她揮拍,打中了,球飛回去,落在了陸辰的腳邊。
“耶!我打中了!”她興奮地跳起來,球拍在手裡轉了一圈,差點打到自己的頭。
索菲亞在旁邊笑了。她的笑容很安靜,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她笑起來的樣子跟她母親更像了.......那種安靜的、溫暖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笑。
“索菲亞,你來打。”陸辰把球拍遞給她。
索菲亞搖了搖頭。“我不想打。我想看你們打。”
“來吧。我陪你打。”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草坪的另一頭。她的動作比奧利維亞慢很多,但更準確。她把球放在球拍上,輕輕一挑,球飛起來,她用球拍輕輕一推,球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飛向陸辰。
陸辰接住球,輕輕推回去。索菲亞又打回來。兩個人就這樣一來一回,球在空中飛來飛去,每一次都很準,很穩,像是兩台精密的機器在對練。
奧利維亞站在旁邊,看著姐姐和哥哥打球,嘴巴微微張著,表情有些羨慕。
“哥哥,你什麼時候給我買泰迪熊?”她突然問。
“下周。我讓人從紐約寄過來。
“比我還大的那種?”
“比你還大。”
奧利維亞笑了,露出兩顆門牙。她跑過來,抱住陸辰的腿,把臉貼在他的膝蓋上。“哥哥最好了。”
陸辰低下頭,看著妹妹的金色頭發。陽光照在她的頭發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箔。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好了,繼續打球。”
“好!”
笑聲在花園裡回蕩,穿過檸檬樹的枝葉,飄向遠處的山丘。
同一天,上午十點。紐約,曼哈頓中城。
長弓資本的辦公室位於洛克菲勒中心的一棟寫字樓的四十七層。從窗戶看出去,可以看到中央公園的那片綠色,以及遠處哈德遜河上的白色帆船。辦公室不大,隻有兩百平方米左右,但裝修很精致.......深色的木地板,白色
的牆壁,現代風格的家具,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這是一個典型的對衝基金的辦公室.......低調、體麵,不張揚,但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你:這裡很貴。
愛麗絲·吳坐在會議室的桌子一端,麵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白色的襯衫,深灰色的褲子,頭發盤成一個髻,用一根銀色的發簪彆著。她的妝容很淡,但很精致.......
眉毛修得很整齊,嘴唇上塗了一層淡淡的粉色唇膏。
她的分析師團隊坐在桌子兩側。一共六個人,三男三女,年齡從二十五歲到四十歲不等。他們麵前都攤著筆記本電腦和打印出來的報告,表情很專注,但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是緊張,是不安,還是興奮?
愛麗絲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點零三分。
“好,我們開始。”她翻開麵前的一份報告,那是她的宏觀分析師.......一個叫戴維·陳的華裔美國人.......昨天下午寫的。“戴維,你先說。”
戴維清了清嗓子。“愛麗絲,我昨天花了一整天時間分析了歐元區的經濟數據。我的結論是.......市場的悲觀情緒過度了。歐元區的CPI確實很低,隻有0.5%。但核心CPI是0.7%,比上個月還高了0.1個百分點。PPI是-1.0%,
但這是能源價格下跌造成的,不是需求萎縮造成的。如果把能源和食品去掉,核心PPI是0.3%,跟過去六個月的平均水平差不多。”
他翻了一頁報告。
“德國的PMI確實在下滑,從53.2降到了52.0。但52.0還是在擴張區間,不是收縮。法國的PMI是48.2,確實在收縮,但法國的經濟問題不是歐元的問題,是結構性的問題......勞動力市場化、稅收太高、社會福利負擔太
重。這些問題,不會因為歐元貶值就解決。”
他看了一眼愛麗絲,等著她的反應。
“繼續。”愛麗絲說。
“好。第二個點………………美聯儲的QE。美聯儲每個月還在印850億美元,歐洲央行什麼都冇做。如果美聯儲的印鈔速度比歐洲央行快,那美元應該貶值,歐元應該升值。這是最簡單的貨幣經濟學……………貨幣供給增加,貨幣價值下
降。美聯儲在印鈔,歐洲央行冇在印鈔,所以美元應該跌,歐元應該漲。”
他停了一下,在筆記本電腦上敲了幾個字,調出一張圖表。
“你看這張圖。美聯儲的資產負債表規模,從2008年的9000億美元,擴大到了現在的4.5萬億美元。歐洲央行的資產負債表規模,從2008年的1.5萬億歐元,擴大到了現在的2.2萬億歐元。美聯儲的擴張速度是歐洲央行的五
倍。如果貨幣供給決定彙率,那歐元兌美元應該升值。事實上,從2008年到現在,歐元兌美元確實升值了.......從1.20升到了1.36。這個趨勢還在繼續。”
他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
“所以,我的結論是.......市場對歐元區的悲觀情緒是過度反應。歐元區的經濟問題確實存在,但冇有市場想象的那麼嚴重。美聯儲的印鈔速度遠遠超過歐洲央行,歐元會繼續升值。做空歐元,是在跟美聯儲對著乾。”
愛麗絲聽完這段話,冇有馬上表態。她看了一眼坐在戴維旁邊的另一個人…………………一個叫莎拉·科恩的女性,是團隊裡的量化分析師。
“莎拉,你的模型怎麼說?”
莎拉打開筆記本電腦。“我的模型顯示,歐元兌美元的公允價值在1.38左右。這是基於購買力平價,實際有效彙率、美歐利差和資本流動數據計算的。目前的1.36比公允價值低了大約兩個百分點。如果美聯儲在2015年加
息,歐元會跌到1.32。但美聯儲在2015年加息的概率隻有40%.......這是聯邦基金期貨市場給出的定價。所以,從概率加權平均的角度看,歐元的預期回報是正的。
“多少?”愛麗絲問。
“大約3%到5%的上漲空間。如果我們在1.36買入,目標1.38到1.40,風險收益比大約是2:1。”
愛麗絲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麵,拿起一支黑色的馬克筆。
“好。我聽了你們的分析。現在我說說我的看法。”
她在白板上寫了三個詞:政治、政治、政治。
“歐洲的問題,不是經濟問題,是政治問題。歐元是一個政治項目,不是經濟項目。它的存在,不是為了提高經濟效率,是為了維護歐洲的和平與繁榮。這個政治目標,比任何經濟數據都重要。”
她轉過身,看著她的團隊。
“你們知道,為什麼歐元能在過去十五年裡存活下來?不是因為歐洲的經濟有多好,是因為歐洲的政治精英們不會讓歐元死。默克爾不會讓歐元死,奧朗德不會讓歐元死,倫齊不會讓歐元死,拉霍伊不會讓歐元死。因為如果
歐元死了,歐盟就死了。如果歐盟死了,歐洲就回到了1930年代.......民族主義、貿易保護主義、軍事衝突。歐洲人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他們有這個政治意誌。”
她在“政治”這個詞下麵畫了一條紅線。
“所以,當陸辰在做空歐元的時候,他犯了一個錯誤。他把歐洲當成一個正常的經濟體來分析,用正常的經濟數據來預測歐元的走勢。但歐洲不是一個正常的經濟體。它是一個政治聯盟。在政治聯盟裡,經濟邏輯有時候是失
效的。”
她走回桌子前麵,雙手撐在桌麵上,看著她的團隊。
“2008年,雷曼倒的時候,市場都說歐元會崩。但歐元冇崩。2010年,希臘債務危機的時候,市場都說歐元會崩。但歐元冇崩。2012年,西班牙銀行業危機的時候,市場都說歐元會崩。但歐元還是冇崩。為什麼?因為歐
洲央行在每次危機的時候都出手了。2010年,他們推出了SMP。2012年,他們推出了OMT。2015年,如果危機再次出現,他們會推出QE。”
她的聲音變得更有力了。
“市場總是在低估歐洲央行的決心。每一次,市場都說‘這次不一樣”。但每一次,歐洲央行都證明了市場是錯的。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她看了一眼戴維。”戴維,你的分析是對的。美聯儲的印鈔速度比歐洲央行快,所以美元應該貶值,歐元應該升值。這是最簡單的貨幣經濟學。”
她又看了一眼莎拉。“莎拉,你的模型也是對的。歐元的公允價值在1.38左右。如果美聯儲加息,歐元會向公允價值回歸。”
然後她轉過身,麵對所有人。
“所以,我的決定是.......做多歐元。100倍杠杆。在1.36位置建倉。目標1.40。止損1.34。風險收益比2:1。”
會議室裡沉默了幾秒。然後戴維開口了。
“愛麗絲,100倍杠杆......會不會太高了?如果市場反向波動1%,我們會虧掉全部本金。”
愛麗絲看著他。“戴維,你剛才說歐元的公允價值是1.38。現在市場是1.36。上漲空間是200個點。下跌空間是200個點.......如果跌破1.34的話。這是一個對稱的風險收益結構。在對稱的結構裡,你需要用杠杆來放大收
益。冇有杠杆,你賺什麼錢?”
戴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冇有說出來。
莎拉在旁邊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了。“愛麗絲,陸辰的曆史勝率......他在過去七年裡,冇有一次虧損的交易。從貝爾斯登到雷曼,從通用汽車到歐債危機,他每一次都對了。你真的要跟他對著乾嗎?”
愛麗絲的表情變了。她的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看著莎拉,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水。
“莎拉,曆史勝率不代表未來。市場裡冇有永遠的贏家。巴菲特的勝率也隻有百分之六十。索羅斯的勝率也隻有百分之五十幾。陸辰隻是運氣好。他做空雷曼的時候,雷曼真的倒了。他做空通用的時候,通用真的破產了。他
做空歐洲的時候,歐洲真的債務危機了。但這次不一樣。”
她走到窗邊,看著中央公園的那片綠色。
“歐洲的問題,不是歐元的問題,是政治的問題。政治問題最終會有政治解決方案。歐洲人會找到解決方案,因為他們冇有彆的選擇。這就是政治的邏輯.......在冇有選擇的時候,人會做出正確的決定。”
她轉過身,看著莎拉。
“我比那個加州小子更懂歐洲。我在倫敦政經讀了三年書,在巴黎住了一年,在法蘭克福工作了兩年。我知道歐洲人在想什麼,知道他們在怕什麼,知道他們會做什麼。歐洲人不會讓歐元死。因為歐元死了,歐洲就死了。”
她的聲音變得更強硬了。
“所以,我的決定不變。做多歐元。100倍杠杆。1.36建倉。目標1.40。止損1.34。今天之內完成建倉。
會議室裡冇有人再說話。戴維低下頭,開始在鍵盤上敲字。莎拉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靜,但眼神裡有一絲不安。
愛麗絲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她拿起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化開,然後是一絲絲的酸。
她看了一眼窗外。中央公園的樹在陽光下閃著綠色的光,遠處的哈德遜河像一條銀色的絲帶,蜿蜒在曼哈頓的西側。
她想起陸辰在《紐約時報》上的那篇專訪。他說:“數據不會說謊。”他說:“我站在未來那一邊。”他說:“我不是先知,我隻是一個會看數據的人。”
她搖了搖頭,把那些話從腦子裡趕出去。
“數據不會說謊?”她低聲說。“數據會說謊。數據會說謊,而且說得比任何人都好聽。關鍵是你能不能聽懂數據背後的故事。”
她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湯姆,是我,愛麗絲。幫我建倉。歐元兌美元,多頭,100倍杠杆,1.3610,目標1.40,止損1.34。規模?......先做10億歐元。不夠再加。”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愛麗絲,100倍杠杆?你確定?”
“確定。”
“好。成交。”
她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照出了那些細紋.......眼角的有幾道,額頭上有幾道,嘴角邊也有幾道。她今年三十六歲了,在華爾街待了十二年。她見過2008年的金融危機,見過2010年的閃電崩盤,見過2011年的歐債危機。
她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
“陸辰,”她低聲說,“這次,你會輸的。”
同一天,上午十一點。東京。
日本生命保險株式會社的交易室裡,田中正一盯著屏幕上的歐元兌美元報價。1.3615。比昨天漲了十個點。
他皺了皺眉。昨天他在1.3605賣出了五千萬歐元的套期保值訂單,如果今天執行,他的執行價格會比昨天高十個點。這意味著他鎖定的彙率更高了,對公司的收益更有利。
但今天不是執行日。下一次執行是下個月。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還是自動販賣機裡的罐裝咖啡,還是濕的,還是甜得發膩........喝了一口。
“田中先生,”他的助手.......那個東京大學畢業的年輕人........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打印出來的報告。“摩根士丹利的策略團隊剛剛發布了一份報告。他們認為歐元會在未來三個月內反彈到1.38。
“理由呢?”田中接過報告,掃了一眼。
“他們認為市場過度定價了歐洲央行的寬鬆預期。美聯儲的印鈔速度比歐洲央行快五倍,美元應該貶值,歐元應該升值。另外,歐洲的經濟數據可能會在下半年好轉.......PMI已經在擴張區間了,失業率的增速放緩,通脹預
期在回升。”
田中把報告放在桌上,冇有仔細看。“摩根士丹利上個月還說歐元會跌到1.30。這個月又說會漲到1.38。他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助手笑了一下。“那您怎麼看?”
田中看著屏幕上的報價,沉默了幾秒。“我不怎麼看。我做套期保值,不是投機。歐元漲也好,跌也好,我都要賣出。因為我的工作是鎖定彙率風險,不是從彙率波動中賺錢。
他停了一下。
"
“但是......如果我是一個投機者,我不會在這個位置做空歐元。不是因為歐元不會跌,是因為市場的情緒太一致了。所有人都覺得歐元會跌,那歐元反而不會跌。因為那些想做空的人已經做空了,市場裡已經冇有新的賣盤
了。剩下的隻有買盤.......那些被過度悲觀情緒嚇跑的資金,會慢慢回流。這就是均值回歸。”
他看著助手。
“所以,如果我是愛麗絲·吳.......長弓資本的那個女人.......我會在1.36做多歐元。100倍杠杆。目標1.40。這是一個很好的交易。”
“但陸辰在做空。”
“陸辰?”田中搖了搖頭。“陸辰是一個天才。但他不是神。他也會犯錯。也許這次,就是他犯錯的時候。”
他拿起報告,又看了一眼。然後他把報告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向咖啡機。
咖啡機旁邊,幾個交易員正在聊天。他們在說歐元、說歐洲央行、說陸辰。其中一個交易員………………一個叫山本的中年男人.......看到田中走過來,笑著說:“田中先生,你聽說了嗎?陸辰在做空歐元。一百億歐元。”
“聽說了。”田中按下咖啡機的按鈕,黑色的液體流進紙杯裡,冒著熱氣。
“你覺得他會贏嗎?”
田中端起咖啡杯,吹了吹熱氣。“不知道。但我希望他贏。”
“為什麼?”
“因為如果他贏了,歐元會跌到1.30以下。到那個時候,我的套期保值成本會更低。公司的利潤會更高。我的年終獎會更多。”
他喝了一口咖啡,燙得他咧了一下嘴。
“所以,從個人的利益出發,我希望陸辰贏。但從市場的角度出發......我不確定他會贏。”
他端著咖啡杯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來,繼續盯著屏幕。
屏幕上,歐元兌美元的報價還在1.3615附近徘徊。買盤和賣盤在激烈地博弈,誰也冇有占據上風。
田中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想起了一句話......市場在絕望中誕生,在懷疑中成長,在樂觀中成熟,在狂熱中死亡。
現在,市場在什麼階段?懷疑?還是絕望?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當所有人都覺得歐元會跌的時候,也許就是該買入的時候了。
他拿起電話,打給了摩根士丹利的銷售。
“湯姆,是我,田中。你們的報告我看了。我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如果市場過度定價了歐洲央行的寬鬆預期,那為什麼過去三個月裡,歐元一直在跌?”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田中先生,市場的情緒變化需要時間。賣盤的動能還在,但已經在衰減了。我們預計,在未來的幾周內,歐元會觸底反彈。”
田中想了想。“好。謝謝。”
他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觸底反彈?也許。但他不會賭。因為他的錢不是他的錢,是保戶的錢。保戶們不需要他賭,隻需要他穩健。
他拿起咖啡杯,把剩下的咖啡一飲而儘。咖啡已經涼了,苦味在舌尖上化開,然後是一絲絲的澀。
他皺了皺眉,把紙杯扔進垃圾桶裡。
晚上七點,帕羅奧圖。
陸辰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那本Moleskine筆記本。筆記本上寫著幾行字:
歐洲央行執委會,QE爭論,拍桌子.......彼得的情報
德拉吉在爭取南歐,魏德曼在爭取德國
德拉吉.......2015年1月
歐元區不會解體,但歐元會貶值
他在最後一行下麵畫了一條橫線。
然後他翻開筆記本的下一頁,寫下了一行字:
市場的相反觀點………………
他在下麵列了幾條:
美聯儲印鈔速度比歐洲央行快五倍,美元應該貶值,歐元應該升值。 .摩根士丹利
歐洲的經濟數據在好轉,PMI在擴張區間,失業率增速放緩。.......高盛
歐洲央行有OMT作為後盾,不會讓歐元崩盤。.......德意誌銀行
市場的悲觀情緒過度,均值回歸會在下半年發生。.......巴克萊
歐洲的政治精英不會讓歐元死。
他看了一遍這些觀點,每一個都有道理,每一個都有數據支持,每一個都是市場上主流的聲音。
但數據不會說謊。
他翻開筆記本的第三頁,寫下了幽靈算法給出的幾個核心數據:
歐元區6月CPI:0.4%(預測)
德國6月PMI:51.2(預測)
法國6月失業率:10.2%(預測)
德國二季度GDP:環比-0.1%(預測)
歐元目標價(12個月):1.18(85%置信區間)
他在這組數據下麵畫了一條紅線。
歐洲會陷入通縮,知道德國會陷入衰退,德拉吉會在2015年1月宣布QE.....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七點二十三分。他給蒂爾發了一條短信:“謝謝。情報很有用。”
他站起來,關掉台燈,走出書房。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他的腳步聲在木地板上回響。他走進臥室,脫掉衣服,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還在轉那些數字。一百億歐元,1.3610,0.4%的CPI,51.2的PMI,10.2%的失業率,1.18的目標價。
明天,市場會繼續波動。
摩根士丹利的策略師會繼續寫報告說歐元會反彈,高盛的經濟學家會繼續用數據證明歐洲的經濟在好轉,日本的保險公司會開始買入歐元,一些對衝基金會在1.36的位置建立多頭頭寸。
他會繼續持有。因為數據不會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