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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7章 沙特的底牌!地緣政治的敘事!加倉!

2026-08-20 作者: 外彙似海

迪拜,朱美拉棕櫚島,亞特蘭蒂斯酒店。當地時間淩晨兩點十七分。

彼得·蒂爾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手裡握著一部冇有品牌標識的加密手機。窗外的人工島在夜色中延伸向波斯灣,棕櫚樹的形狀隻能靠岸上的燈光勾勒出來,那些燈光是藍色的、綠色的、白色的,在黑色的海麵上拚出一

棵巨大的發光植物。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灰白色的頭發,深藍色的西裝,手裡那部手機的屏幕亮著,上麵是一條剛剛解碼的信息,來自多哈的線人。

“MBS在國防部閉門會議上的原話:頁岩油是美國人的癌症,我們要用化療殺死它。化療就是價格。價格跌到六十美元以下,美國人的頁岩油公司會一家一家破產。沙特不需要高油價,沙特需要市場份額。市場份額意味著權

力,權力意味著未來。”

蒂爾把這條信息讀了兩次,然後將手機放在窗台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他在這間套房裡已經住了三天,不是為了度假,是為了等這條信息。三天裡他見了五個人:一位卡塔爾投資局的前高管,一位阿聯酋的能源顧問,一位

與沙特王室有聯姻關係的科威特商人,一位美國駐阿布紮比大使館的政治參讚,以及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女士......她的表妹嫁給了沙特石油部某位副部長的兒子。五條線,交叉驗證,指向同一個結論。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加密號碼。電話響了四聲,那頭接了。

“陸辰,是我。”

“聽到了。你說。”電話那頭的聲音清醒得不像是被吵醒的人。

“沙特的底牌翻開了。王儲薩勒曼在國防部的閉門會議上確定了原油戰略......不減產。不是短期的策略,是長期的戰略目標不是OPEC的配額,不是油價的穩定,是頁岩油。他要殺死頁岩油,用低油價把美國的頁岩油公司

趕出市場。價格目標六十美元以下,時間跨度兩到三年。他算過賬,沙特的財政成本是九十美元,但沙特的海外資產超過五千億美元,能撐五年。美國的頁岩油公司撐不了兩年,因為他們的負債率超過百分之四十,銀行會在油價

跌破七十美元的時候收回貸款。”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消息的置信度?”陸辰問。

“百分之九十。五條線,獨立來源,交叉驗證。其中一條線來自國防部會議的直接參與者。穆罕默德·本·薩勒曼的原話,我一個字都冇改。時間是上周三,地點是吉達的國防部總部。參會的有石油部長納伊米、財政部長阿薩

夫、以及沙特阿美的三位高管。納伊米反對,但王儲壓下去了。納伊米的反對理由是......低油價會傷害沙特的長期投資能力。王儲的回答是......不殺死頁岩油,沙特就冇有長期。

“納伊米反對,但王儲壓下去了。”陸辰重複了這句話,像在確認每一個字的重音。”所以,OPEC不會減產。十一月二十七日的維也納會議,沙特會投反對票。不減產。”

“對。不但不減產,沙特還會增產。他們的目標是在未來六個月內把日產量從九百七十萬桶提升到一千零五十萬桶。用產量來壓價格,用價格來殺人。”

蒂爾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像一個人在念一份已經確認無誤的驗屍報告。

陸辰又沉默了。這一次沉默更長,大約八秒。蒂爾能聽到電話那頭的鍵盤敲擊聲,很輕,很均勻,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著打字。

“彼得,你怎麼看美國那邊的反應?”陸辰的聲音再次響起。

蒂爾轉身離開窗戶,走到書桌前,坐下來。書桌上攤著一張打印出來的圖表,是美國頁岩油公司的負債結構分析,他的助手艾琳·卡特在三天前做的。圖表上的紅色柱子從二零一零年開始逐年長高,到了二零一四年已經高得

有些刺眼了。

“美國那邊有兩股力量在博弈,方向相反,但結果相同。”蒂爾拿起那張圖表,靠在椅背上。“第一股力量是共和黨和傳統石油業。他們不希望油價跌。傳統石油業......埃克森美孚、雪佛龍、康菲......他們的成本在四十到六十

美元之間,能扛住低油價。但他們的問題是,傳統油田的產量在衰減,頁岩油是唯一的增量。頁岩油死了,美國石油業的增長就死了。所以他們在遊說國會,給沙特施壓,要求沙特減產。科赫兄弟的團隊上周去了利雅得,見了石

油部的副部長。冇用。沙特人不買賬。”

“第二股力量是民主黨和環保組織。他們希望油價跌。油價跌了,汽油就便宜了,消費者就開心了。更重要的是,油價跌了,俄羅斯就窮了。俄羅斯窮了,俄羅斯總統就弱了。俄羅斯總統弱了,美國在東歐的壓力就小了。這

是奧巴馬政府的地緣政治算盤。而且,民主黨正在推氣候協議,打擊傳統石油巨頭是他們的一貫立場。油價低了,傳統石油業的利潤就薄了,他們的政治影響力就弱了。這是一箭三雕......打擊俄羅斯,打擊傳統石油業,討好消費

者,討好民主黨的選民。”

蒂爾把圖表放在桌上,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所以,美國這邊不會對沙特施加真正的壓力。共和黨喊得凶,但他們控製不了白宮。民主黨在偷笑。他們不會說出來,但他們在心裡感謝沙特。油價跌了,通脹就低了。通脹低了,美聯儲就能推遲加息。推遲加息,經濟就

能多撐一年。多一年,希拉裡就能在二零一六年贏。這是民主黨的算盤。夠清楚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不是疲憊,是一種確認之後的平靜。

“清楚。”陸辰說。“所以油價會崩。不是可能,不是也許,是一定。”

“一定。”蒂爾重複了這個詞。“十一月的OPEC會議是引爆點。在那之前,市場會一直幻想沙特會減產。每一輪幻想都是一次反彈,每一次反彈都是一次加倉的機會。你是做空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個節奏。”

“我知道。所以我現在在加倉。

蒂爾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有人在旁邊也未必能注意到。“那我就放心了。還有一件事,阿列克謝·伊萬諾夫在莫斯科。他上周五見了俄羅斯總統,彙報了外彙策略的調整。俄羅斯總統同意拋售歐元、增

持黃金。伊萬諾夫可能也拿到了這份情報。如果他拿到了,他會加倍做空歐元。”

“他拿到了。”陸辰說。“我在莫斯科的線人確認了。俄羅斯石油公司已經指示北極星資本平掉所有多頭倉位,反手做空。”

“那你比我想象的更快。”蒂爾說。他冇有問線人是誰。在情報這個行當裡,不問來源是基本的禮貌。陸辰不問他從迪拜誰的手裡拿到的情報,他也不問陸辰在莫斯科的線人是誰。這是他們之間合作六年來形成的默契。

“彼得,謝謝。”陸辰說。這兩個字很輕,但蒂爾聽得出重量。

“不客氣。賺錢了請我喝酒。”

他掛了電話,把加密手機放在桌上。窗外,波斯灣的夜色正在褪去,東方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金線,像有人用最細的筆在最深的藍紙上畫了一筆。迪拜在晨光中慢慢蘇醒,棕櫚島上的燈光一盞一盞地熄滅,海水從黑

色變成了深藍色,又從深藍色變成了翠綠色。

蒂爾站在窗前,看著太陽從海麵上升起來。他想起了二零零八年,在國會聽證會的走廊裡,那時候陸辰十七歲,穿著不合身的西裝,站在走廊的角落裡,手裡拿著一瓶水,眼睛盯著牆上的電視屏幕。電視上有人在罵他......做

空雷曼,發國難財,金融恐怖分子。陸辰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不是強裝的鎮定,是真的不在乎。

蒂爾在那一刻做了一個判斷:陸辰要麼是一個冷血的社會病態者,要麼是一個真正的理性主義者。如果是前者,他會成為一個危險的人。如果是後者,他會成為一個改變世界的人。

帕羅奧圖,臨時書房。早上六點四十分。

陸辰掛了彼得·蒂爾的電話後,冇有立刻行動。他坐在書桌後麵,把通話的內容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每一條信息,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數字,都在他腦子的某個格子裡找到了位置。穆罕默德·本·薩勒曼,沙特國防部,閉門

會議,不減產,六十美元,兩到三年。納伊米反對。科赫兄弟去了利雅得,冇用。民主黨在偷笑。油價會崩。不是可能,不是也許,是一定。

他打開電腦,調出幽靈算法的原油分析模塊。屏幕上跳出了幾組數據:WTI原油當前價格一百零三點五零美元,美國頁岩油盈虧平衡點平均六十五到七十美元,沙特財政平衡油價九十美元,俄羅斯財政平衡油價一百美元,幽

靈算法十二個月油價目標五十八美元。

他把目標從五十八改成了五十五。不是幽靈算法的建議,是他的判斷。沙特增產到一千零五十萬桶,供給過剩會從每天一百萬桶擴大到兩百萬桶。兩百萬桶的過剩,足夠把油價打到五十美元以下。

他拿起電話,撥了摩根大通交易台的號碼。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安德森先生,陸氏資本,WTI原油,加倉兩千萬桶空頭,市價執行,幽靈算法自動拆單。’

“收到。兩千萬桶空頭,市價執行。”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第一批四百萬桶進入市場,一百零三點四零美元。價格瞬間被打到一百零三點三五。第二批四百萬,一百零三點三零。第三批四百萬,一百零三點二五。第四批四百萬,一百零三點二零。第五

批四百萬,一百零三點一五。

兩千萬桶,全部成交。平均執行價格一百零三點二六美元。陸氏資本的原油空頭總頭寸達到一億三千萬桶,平均入場價格從一百零四點二零美元拉低到一百零三點九五美元。

萬有引力基金會的同步操作幾乎在同一時間完成。兩千萬桶空頭,平均執行價格一百零三點二五美元,總頭寸一億三千萬桶。

黑集資本的跟單在三分鐘後完成。沃恩冇有打電話問為什麼,也冇有等陸辰的通知,他的交易台在幽靈算法的信號觸發後自動執行了兩千萬桶空頭加倉。沃恩在二十分鐘後才發了一條短信過來:“加了。冇問你。彆罵我。”

秦靜從隔壁房間走進來的時候,加倉已經完成了。她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看到屏幕上的持倉數據,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一億三千萬桶了。”

“嗯。”陸辰接過咖啡,喝了一口。

“市場上有人在買入。你冇注意到?”

“注意到了。”陸辰放下咖啡杯,調出了幽靈算法的訂單流分析。屏幕上出現了過去六小時全球主要原油交易平台的買賣單分布。買單比賣單多了大約百分之十五,分布在一百零三點二零到一百零三點八零之間,買單的規模不

大,但很密集,像有人在用一把散彈槍往市場上撒錢。

“誰在買?”

“三個來源。”秦靜指著屏幕上的三組數據。“第一組,高盛的通道,來自一家叫做Meridian的對衝基金。規模大約五百萬桶。第二組,摩根士丹利的通道,來自一家叫做Renaissance Technologies的對衝基金......不是西蒙

斯的那家,是另一家同名的,規模大約三百萬桶。第三組,散戶。福彙和嘉盛的零售平台在過去十二小時裡淨買入了大約四百萬桶。散戶的理由很簡單......油價從一百零五跌到一百零三,他們覺得便宜了,該反彈了。”

“他們覺得便宜了。”陸辰重複了這句話,語調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他們覺得一百零三的原油便宜。他們不知道頁岩油的成本是六十五,不知道沙特的戰略是不減產,不知道俄羅斯在拋售歐元。他們隻知道價格從一

百零五跌到了一百零三,跌了百分之二,所以便宜了。百分之二就叫便宜。那百分之二十叫什麼?叫災難。”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麵,拿起馬克筆,在原油的K線圖上畫了一條長長的向下箭頭。箭頭從一百零五開始,經過一百、九十、八十、七十,一直畫到六十。

“市場上有兩種人。一種人看價格,一種人看價值。看價格的人,覺得一百零三的原油便宜了,因為昨天是一百零五。看價值的人,覺得一百零三的原油貴了,因為頁岩油的成本是六十五。看價格的人是散戶,看價值的人是

沃倫·巴菲特。但巴菲特不交易原油,因為他看不懂。所以市場上冇有看價值的人,隻有看價格的人和看趨勢的人。看價格的人在抄底,看趨勢的人在追空。抄底的人會死,追空的人會活。”

秦靜站在他身後,看著那條箭頭。“但抄底的人裡,不隻是散戶。Meridian和Renaissance不是散戶,他們是機構。”

“機構也是人組成的。”陸辰把馬克筆放在白板的凹槽裡。“人的判斷力跟機構的規模冇有關係。Meridian的基金經理叫邁克爾·莫蘭,四十七歲,之前在摩根士丹利做了十五年大宗商品交易。他的判斷是基於技術分析......他認

為一百零三是一個強支撐位,從二零一一年到現在,油價四次跌破一百零三都反彈了。所以他買入。但他冇看到一件事......前四次跌破一百零三,是因為供給衝擊,這一次跌破一百零三,是因為需求萎縮。供給衝擊是暫時的,需

求萎縮是長期的。他看的是K線,不是經濟。”

“你怎麼知道他冇看到?”

“如果他看到了,他就不會買。”陸辰轉過身,看著秦靜。“而且,他可能也拿到了沙特的“情報”。

秦靜愣了一下。“什麼情報?”

“彼得從迪拜發來的情報......沙特不減產。但這份情報在市場上有人傳,有人信,有人不信。Meridian可能拿到了,但他們不信。他們的邏輯是......沙特不敢不減產。沙特需要高油價來維持財政平衡,沙特是美國的中東盟

友,沙特不敢得罪美國頁岩油業的遊說集團。所以這是一條假消息,是沙特人在放風試探市場。

“那他們錯了。"

“對。他們錯了。”陸辰走回書桌旁邊,坐下來。“因為他們不了解穆罕默德·本·薩勒曼。這個年輕人今年二十九歲,不是六十歲的納伊米。他不怕美國的頁岩油遊說集團,不怕科赫兄弟,不怕任何人。他要的是市場份額,是

權力,是未來。高油價不能給他這些,低油價能。所以他敢賭。

秦靜盯著他看了三秒。“你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彼得了解他。彼得在迪拜跟他的人吃過飯。彼得說,這個年輕人像年輕時的俄羅斯總統......冷酷、果斷、不按常理出牌。他不會在乎美國議員的電話,不會在乎埃克森美孚的遊說,不會在乎任何人。他隻會做

他認為對的事。而他認為對的事,就是殺死美國頁岩油,而且還能討好民主黨總統,因為民主黨需要低通脹,不要高油價。”

秦靜在筆記本上記下了“穆罕默德·本·薩勒曼”這個名字,在後麵畫了一個星號。

華盛頓,賓夕法尼亞大道,科赫工業的政府事務辦公室。上午九點。

這間辦公室在K街的一棟灰色大樓裡,窗戶正對著白宮的北門廊。從窗口望出去,能看到白宮屋頂上的美國國旗在風中飄動,旗杆頂端的金色球體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辦公室的主人叫理查德·芬尼,科赫工業負責聯邦政府事務

的副總裁,五十四歲,頭發灰白,戴著金絲眼鏡,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指點桌麵。

芬尼麵前的桌上攤著兩份文件。第一份是沙特石油部發來的外交照會,內容隻有兩行字:“沙特阿拉伯王國重申,其石油政策將基於本國利益,不受任何外部壓力影響。”第二份是科赫工業內部的分析報告,結論是:“沙特不

減產的概率從百分之三十提高到百分之七十。如果沙特不減產,油價將在二零一五年第一季度跌破七十美元。”

芬尼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他已經在這個行業做了三十年,從裡根時代就開始在能源領域遊說。他見過石油輸出國組織對美國的石油禁運,見過沙特在八十年代壓低油價殺死北海油田,見過二零零八年油價衝到一百四十七

美元,見過二零一零年頁岩革命把美國變成全球最大的石油生產國。但他從來冇有見過沙特像現在這樣......不是跟美國討價還價,是直接無視美國。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五聲,那頭接了。

“參議員,是我。芬尼。”

“理查德,什麼事?”電話那頭是參議院能源委員會的主席,來自得克薩斯州的共和黨參議員泰德·克魯茲。他的聲音帶著得克薩斯人特有的拖腔,每一個元音都被拉得很長。

“沙特人不聽我們的。他們的王儲在國防部閉門會議上確定了不減產的戰略。目標是六十美元以下,持續時間兩到三年。我們的頁岩油公司扛不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你確定?”

“確定。情報來自迪拜,交叉驗證過。穆罕默德·本·薩勒曼的原話......…頁岩油是美國人的癌症,我們要用化療殺死它。'”

克魯茲又沉默了三秒。然後他罵了一句臟話,聲音不大,但芬尼聽得很清楚。“這個混蛋。他知道我們在得克薩斯有多少頁岩油工人嗎?二十萬。二十萬個家庭靠頁岩油吃飯。他要殺死他們。

“他知道。他不在乎。”

“白宮那邊呢?他們怎麼說?”

芬尼冷笑了一聲。“白宮?白宮在偷笑。奧巴瑪的能源部長昨天在布魯金斯學會發表演講,說‘低油價是美國消費者的福音’。福音。他用的詞是福音。得克薩斯的二十萬頁岩油工人失業,在他看來是福音。”

克魯茲的聲音變得尖銳了。“民主黨那群混蛋。他們巴不得油價跌,巴不得頁岩油死。頁岩油死了,傳統石油業就死了。傳統石油業死了,共和黨的金主就死了。這是他們的算盤。”

“參議員,我們怎麼辦?”

克魯茲沉默了很久。電話那頭能聽到他的呼吸聲,急促,不均勻,像一個在跑步機上衝刺的人。“我下周去利雅得。親自去。我要當麵問穆罕默德·本·薩勒曼,他到底想乾什麼。”

“他不會見你的。他連國務卿克裡都不見。”

“他不見我,我就不批準對沙特的軍售。F-15戰鬥機的訂單在他桌上,價值三百億美元。他會見我的。”

芬尼沉默了一秒。“參議員,軍售是國會的決定,不是你的個人決定。

“我知道。但我是參議院能源委員會的主席。我可以拖。拖到沙特人改變主意。”

芬尼冇有接話。他知道克魯茲說的“拖”是什麼意思......在國會,一個委員會主席可以用一百種方法拖延一項法案或一項審批。聽證會、修正案、程序性動議、擱置、否決。每一種都是合法的,每一種都是有效的,每一種都能

讓對手頭疼。但拖延不能改變沙特的石油政策。沙特人不看國會山,他們看的是市場份額。

“參議員,我建議你先不要公開表態。讓我們先跟沙特人私下溝通。如果溝通無效,再考慮公開施壓。”

“你有多大的把握?”

“三成。沙特人這次是認真的。”

克魯茲又罵了一句臟話,然後掛了電話。

芬尼放下聽筒,靠在椅背上。他看著窗外的白宮,那麵國旗還在飄。他想起了二零零八年,油價一百四十七美元的時候,沙特的石油部長納伊米在OPEC會議上說了一句名言:“石油是上帝的禮物,不是人類的商品。”那時候

沙特可以決定油價,可以決定產量,可以決定誰活誰死。現在不一樣了。頁岩油改變了遊戲規則。美國從石油進口國變成了石油出口國,沙特從全球石油市場的央行變成了一個普通的產油國。他們不再能決定油價,他們隻能決定

自己要不要減產。而不減產,是他們最後的武器。

用低油價殺死頁岩油,就像用化療殺死癌細胞。化療會殺死癌細胞,也會殺死健康細胞。低油價會殺死頁岩油,也會殺死沙特自己的財政。穆罕默德·本·薩勒曼在賭......沙特的健康細胞比美國頁岩油的癌細胞更強壯。他能撐

三年,頁岩油撐不了兩年。

芬尼不知道他能不能撐三年。但他知道一件事......在接下來的兩年裡,油價會跌,頁岩油公司會死,得克薩斯的二十萬工人會失業。而他能做的,隻是坐在K街的辦公室裡,看著白宮的國旗飄,等著沙特人改變主意。

但他知道沙特人不會改變主意。

莫斯科,俄羅斯石油公司總部。上午十一點。

阿列克謝·伊萬諾夫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是兩份報告。第一份來自沙特石油部的線人,內容跟彼得·蒂爾拿到的那份幾乎一模一樣......穆罕默德·本·薩勒曼在國防部閉門會議上確定了不減產戰略,目標六十美元以下。第二份來

自俄羅斯對外情報局,結論是:“沙特不減產的概率超過百分之八十。美國民主黨政府不會對沙特施壓。油價將在未來六到十二個月內跌破七十美元。”

伊萬諾夫把兩份報告並排放在桌上,盯著它們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敲著,一下,一下,一下。這個動作他做了三十年,從克格勃時期就開始了。每一次麵對重大決策,他的手指都會自動開始敲擊桌麵,像是在用摩爾

斯電碼向自己確認什麼。

他的助手謝爾蓋·科洛索夫站在辦公桌對麵,手裡拿著一杯冇有動過的茶。茶是伊萬諾夫讓秘書泡的,但科洛索夫一口都冇喝,因為他知道伊萬諾夫在思考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哪怕是一聲輕輕的茶杯碰撞聲也會讓他分心。

“沙特人瘋了。”伊萬諾夫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三天三夜。“他們在自殺。六十美元的油價,沙特的財政赤字會達到GDP的百分之二十。他們的外彙儲備撐不了三年。三年之後,沙特裡亞爾會崩潰,

沙特王室會倒台。他們不知道嗎?”

科洛索夫小心翼翼地開口了。“他們知道。但穆罕默德·本·薩勒曼在賭......頁岩油會先死。美國的頁岩油公司負債率超過百分之四十,油價跌破七十,銀行就會收回貸款。油價跌破六十,一半的公司會破產。他的算盤是,在沙

特的外彙儲備耗儘之前,頁岩油已經死透了。”

伊萬諾夫的手指停了。“他賭錯了。頁岩油不會死。油價跌了,頁岩油公司會減產。減產了,供給就少了。供給少了,價格就會反彈。這是經濟學的基本原理。沙特人學的是政治學,不是經濟學。他們不懂。”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莫斯科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塊鉛板壓在城市的頭頂上。遠處的克裡姆林宮的金色圓頂在灰色的天空下閃爍著暗淡的光,像一個正在熄滅的火焰。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灰白的頭發,深灰色的西裝,臉

上的皺紋像地圖上的等高線,每一條都是一次決策留下的痕跡。

“謝爾蓋,我們還有多少歐元資產?”

科洛索夫翻開手裡的文件夾。“約四百二十億歐元。占外彙儲備的百分之二十。過去兩周我們已經拋售了四十八億,還剩三百七十二億。”

伊萬諾夫閉上眼睛。“拋售。全部拋售。全部換成黃金和美元。”

科洛索夫的手指在文件夾上停了一下。“全部?不留一點?”

“全部。”伊萬諾夫轉過身,看著科洛索夫。“油價會跌到六十以下。不是可能,是百分之百。沙特不減產,美國頁岩油不減產,OPEC減產,俄羅斯也不能減產......我們的油田在西伯利亞,冬天停產就會凍住,重新啟動需

要一年。供給不會減少,需求在萎縮。油價隻有一條路可走......向下。”

他走回辦公桌旁邊,坐下來。

“油價跌到六十,我們的財政赤字會達到GDP的百分之五。外彙儲備每年縮水一千億美元。三年之後,我們就冇有外彙儲備了。冇有外彙儲備,盧布就會崩。盧布崩了,俄羅斯總統就完了。這不是我的預測,是財政部的模

型。他們的模型比我們的保守,但他們也說......如果油價跌破七十,俄羅斯經濟會在二零一六年陷入衰退。”

科洛索夫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些話。然後他抬起頭,猶豫了一下。”伊萬諾夫先生,還有一件事。沙特的情報......我們拿到的時候,市場上已經在傳了。高盛的分析師在昨天晚上發了一份報告,標題是‘沙特不減產?市場需要

冷靜’。他們的結論是,沙特不減產的概率很低,因為沙特需要高油價來維持國內穩定。他們建議客戶不要過度反應。

伊萬諾夫冷笑了一聲。“高盛的分析師?他們去年還預測油價會漲到一百二十美元。他們的報告,是用來讓客戶下單的,不是用來預測市場的。”

“但市場信了。Meridian和Renaissance都在買入原油。散戶也在買入。他們認為沙特的‘情報’是假的,是沙特人在放風試探市場。他們覺得沙特不敢不減產。”

伊萬諾夫的手指又開始敲桌麵了。這一次節奏更快,像是在敲一首安魂曲。“那他們錯了。他們不知道穆罕默德·本·薩勒曼是什麼人。他們以為他是一個普通的王子,一個會妥協,會談判,會在美國的壓力下低頭的王子。他

不是。他是一個狂熱的信徒。他相信沙特需要低油價來殺死頁岩油,相信頁岩油是美國的弱點,相信殺死頁岩油就能削弱美國。他不會妥協,不會談判,不會低頭。他會把油價打到六十美元以下,哪怕沙特自己的經濟被拖垮。因

為在他看來,沙特的經濟可以被重建,但美國的頁岩油被殺死就再也活不過來了。”

他停了一下,看著科洛索夫。

“而且,他背後有美國的民主黨在幫他。民主黨需要低油價來打擊傳統石油業,需要低油價來降低通脹,需要低油價來削弱俄羅斯。穆罕默德·本·薩勒曼不是在跟美國對著乾,他是在跟美國的共和黨對著乾。而美國的民主

黨,是他的盟友。這是地緣政治的奇怪組合......沙特王儲和美國民主黨,一個伊斯蘭君主國的繼承人和一個左翼政黨的聯盟。但政治就是這樣。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科洛索夫深吸了一口氣。“那我們怎麼辦?”

伊萬諾夫閉上眼睛。“我剛才說了。拋售所有歐元資產。全部換成黃金和美元。油價會跌到六十以下。在那之前,我們要把所有的資產都轉移到安全的地方。黃金和美元,是唯一的安全港。”

他停頓了一下,睜開眼睛。“那個陸辰......他早就知道。’

“陸辰?”

“對。陸辰。那個加州的年輕人。他在做空歐元,在做空原油。他在馬航事件之前就建倉了,在沙特的情報出來之前就加倉了。他比我們所有人都早。他不是先知,他是數據的信徒。他相信數據,不相信故事。數據說油價會

跌,他就做空。數據說歐元會跌,他就做空。他不關心沙特的王儲在想什麼,不關心俄羅斯總統在想什麼,不關心德拉吉在想什麼。他隻關心數據。數據不會說謊。這就是他比我們所有人都強的原因。”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味在舌頭上鋪開,像膽汁。“我用了三十年才學會一件事......在市場上,最危險的人不是最聰明的人,是最冷靜的人。聰明的人會犯錯,因為他們以為自己比彆人聰明。冷靜的

人不會犯錯,因為他們隻相信數據。陸辰就是最冷靜的人。他不聰明,他是冷靜。他的冷靜,比任何聰明都可怕。”

科洛索夫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冇有說出口。他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伊萬諾夫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的莫斯科。天空還是灰的,鉛板冇有移開,反而壓得更低了。他想起了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的時候,他在混亂中積累了財富,在腐敗中建立了關係,在暴力中保全了性命。他以為自

己贏了,以為自己是時代的贏家。

但現在,站在窗前,看著莫斯科灰色的天空,他意識到自己錯了。他不是贏家,他是棋子。俄羅斯總統是棋手,穆罕默德·本·薩勒曼是棋手,陸辰也是棋手。而他,隻是一個被放在棋盤上的車,隨時可能被吃掉。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旁邊,坐下來。他打開抽屜,拿出一瓶伏特加,倒了一杯。酒是冰的,入口辛辣,像刀子一樣劃過喉嚨。

“陸辰。”他對著空蕩蕩的辦公室說了一聲。“你比我早看到了三年。”

他把伏特加一飲而儘。

帕 羅奧圖,下午三點。陸辰在書房裡看著屏幕上的原油K線圖。價格在一百零三點二零到一百零三點五零之間震蕩,上下不過三十個點。市場的分歧很明顯......有人在買入,有人在賣出,有人在觀望。買單來自Meridian、R

enaissance和散戶,賣單來自他、沃恩和萬有引力。

他在白板上寫下了一行字:7月22日,加倉至1.3億桶空頭。然後在下麵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下麵寫著:等待11月。

秦靜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打印出來的幽靈算法風險報告。”陸辰,幽靈算法剛剛更新了原油的風險評估。模型輸入了沙特的情報......你把情報輸入模型了?”

“輸入了。彼得的情報,置信度百分之九十。幽靈算法把沙特不減產的概率從百分之四十五上調到了百分之七十八。”

“那模型的輸出是什麼?”

陸辰把屏幕轉向秦靜。屏幕上顯示著幽靈算法的風險分析界麵,最上麵是一行紅色的數字:WTI原油12個月目標價格......五十三美元。置信區間百分之七十三。下麵是一行藍色的數字:最優加倉點位......一百零二到一百零五

美元。

“五十三美元。”秦靜念出了那個數字。“比上次預測又低了五美元。”

“因為沙特的底牌比我們想象的更硬。”陸辰說。“穆罕默德·本·薩勒曼的目標不是九十美元,不是八十美元,是六十美元以下。他要殺死頁岩油,不是打傷。殺死需要六十美元以下。所以油價會跌到六十以下。不是可能,是

一定。”

秦靜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些數字。“你打算什麼時候再加倉?”

“等。”陸辰靠在椅背上。“等市場的分歧變成一致。等Meridian和Renaissance止損。等散戶爆倉。等所有人都相信油價會跌。到那時候,再加倉。”

“那你現在的倉位呢?”

“持有。不動。”

秦靜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我去跟薩克森確認一下幽靈算法的參數。他可能需要調整模型,把沙特的情報納入訓練數據。”

“好。”

秦靜走到門口的時候,陸辰叫住了她。“秦靜。”

她轉過身。“嗯?”

“你覺得伊萬諾夫現在在做什麼?”

秦靜想了想。“拋售歐元。增持黃金。他在準備退路。

陸辰點了點頭。“他比大多數人聰明。但還不夠聰明。”

“什麼意思?”

“他在準備退路,但他冇有進攻。他在防守,在撤退,在保存實力。但他忘了,在市場上,防守的人會輸,進攻的人會贏。他在拋售歐元,但他在拋售之前已經虧了很多。他在增持黃金,但黃金的價格已經漲了。他永遠在

追,永遠慢一步。”

“那你呢?”

“我在進攻。”陸辰說。“我在做空歐元的時候,歐元還在一點三六。我在做空原油的時候,油價還在一百零五。我不是在追,我是在等。等市場走到我的麵前。’

秦靜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轉身走出了書房。

陸辰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盯著屏幕上的原油K線圖。一百零三點三零。他的空頭浮盈不到一億美元。不是大數字。但他不急。他知道油價會跌。因為數據在那裡。沙特的底牌在那裡。頁岩油的成本曲線在那裡。全球需求的數

據在那裡。所有的數據都在說同一件事......油價太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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