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7月收官,利潤盤點!長弓資本關閉!
7月23日,星期三。帕羅奧圖,清晨6點。
市場進入了一種奇異的平靜狀態,像暴風雨間隙那片令人不安的晴空。歐元兌美元在1.3400到1.3480之間來回震蕩,每天的高低點落差不超過40個點。WTI原油在102.50到103.80之間畫著微弱的上影線和下影線,像一
條躺在水底的魚,偶爾擺一下尾巴,攪起一圈細碎的漣漪,然後又沉下去不動了。
陸辰坐在書房裡,麵前的屏幕上並列著四張圖表。歐元的小時線像一根被拉直的彈簧,兩端微微翹起,中間是平的。原油的日線在過去五天裡收了三根十字星,開盤價和收盤價之間的差距小到需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黃金在
盤整,美元指數在盤整,標普500期貨也在盤整。整個市場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在等,等下一個催化劑。
幽靈算法在淩晨3點17分推送了一份市場情緒分析報告。秦靜把報告打印出來,放在陸辰的桌上,用熒光筆標出了幾行關鍵數據:歐元/美元的機構多空比從上周的6:4變成了5:5,多頭和空頭罕見地達到了平衡。原油期貨的
未平倉合約在過去三天裡增加了8%,但價格冇有變化。這意味著有新資金進場,但多空雙方的力量剛好抵消。有人在建倉,有人在開空,誰都不服誰。
陸辰讀完報告,把它放在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明前龍井,已經喝了大半罐,剩下的茶葉碎末沉在罐底,泡出來的湯色比之前深了一些,但香氣還在。
“日本的保險公司還在買入歐元?”他問。
秦靜坐在他對麵,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亮著,上麵是幽靈算法的訂單流分析。“還在買。今天早上東京開盤後,日本生命保險又買了15億歐元。不是投機,是套期保值。他們的美元資產頭寸太大了,需要買入歐元來對衝。每個
月固定買入,跟市場方向無關。油價跌了他們也買,油價漲了他們也買。”
“還有誰在買?”
“歐洲的出口商。歐元跌到1.34以下,歐洲的出口商開始做套期保值了。寶馬、戴姆勒、西門子,這些公司在海外有大量收入,需要用歐元換回美元。歐元越跌,他們越需要鎖定彙率。所以他們在買入歐元。不是看好歐元,
是怕歐元反彈。他們的買入,跟日本保險公司一樣,是機械性的,跟市場方向無關。
陸辰點了點頭。“所以歐元被托住了。”
“被托住了。”秦靜把屏幕轉向陸辰,指著訂單流分析圖上的一根藍色柱子。“你看這個。過去四十八小時,日本保險公司和歐洲出口商合計買入了大約40億歐元。這些買單分散在不同的交易平台,通過不同的經紀商執行,每
一筆都不大,但加起來足夠支撐價格。投機空頭想往下打,但打不下去,因為實需多頭的買單像海綿一樣把所有的賣單都吸掉了。”
“能吸多久?”
秦靜調出了幽靈算法的預測模型。“模型顯示,日本保險公司的套期保值需求在八月中旬之前不會減弱。歐洲出口商的買入可能會持續到歐元跌到1.30以下。在那之前,歐元每跌10個點,就會有一批新的套期保值買單進場。
所以,下跌不會是一根直線,是一級一級的台階。跌10個點,停一下,再跌10個點,再停一下。”
陸辰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的K線圖。一級一級的台階。他喜歡這個比喻。市場的本質不是一條平滑的曲線,是一段一段的階梯。每一級台階都是一個心理價位,每一個心理價位都有一批人在那裡掛單。買盤和賣盤在這些
台階上相遇,像兩軍在陣地上交火。誰的兵力多,誰就能守住陣地。誰的兵力少,誰就被打退。
日本保險公司和歐洲出口商是守軍,他們的兵力是無限的......不是因為他們的錢無限,是因為他們的需求是剛性的。隻要歐元冇有跌到他們的成本線以下,他們就會一直買。投機空頭是攻軍,特彆是散戶們,他們的兵力也是
無限的......不是因為他們的錢無限,是因為他們的杠杆是無限的。400倍杠杆,1.2萬美元就能撬動480萬美元的頭寸。隻要價格還在跌,就會有人追空。
攻守雙方在一級一級的台階上交戰,每一級台階都要消耗大量的彈藥。等彈藥消耗完了,台階就破了。價格跌到下一級台階,新的守軍在那裡等著,新的攻軍從後麵追上來。周而複始,直到所有的台階都被踩碎。
“原油呢?誰在買原油?”
“Meridian和Renaissance。還有散戶。”秦靜調出了原油的訂單流分析。“Meridian在過去三天裡累計買入了800萬桶,平均價格103.20美元。Renaissance買了500萬桶,平均價格103.30美元。散戶淨買入約600萬
桶,平均價格103.40美元。合計約1900萬桶。”
“他們還在加倉?”
“還在加。Meridian的基金經理邁克爾·莫蘭昨天接受彭博采訪時說,原油在103美元的位置有強支撐,從技術麵看,RSI已經跌到了30以下,超賣了。他認為油價會在未來兩周內反彈到106美元以上。”
陸辰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技術麵。RSI。超賣。這些詞,在基本麵麵前一文不值。RSI可以跌到10,可以跌到5,可以跌到0。超賣可以持續一個月,可以持續三個月,可以持續一年。技術指標不能告訴你市場的底在哪
裡,隻能告訴你市場的情緒是什麼。情緒不能改變供給過剩的事實。”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麵,拿起馬克筆,在原油的K線圖上畫了一條橫線。橫線在103美元的位置,旁邊寫著“Meridian的陣地”。然後在下麵畫了一條虛線,虛線在95美元的位置,旁邊寫著“下一個陣地”。
“Meridian在103美元買入,以為這是底。但這不是底,這是一個台階。他們會在這個台階上扛一陣子,扛到扛不住為止。然後他們會止損,價格會跌到下一個台階。下一個台階在95美元。那裡有另一批人在等。也許是中國
的進口商,也許是印度的煉油廠,也許是另一批覺得便宜了”的對衝基金。他們會在95美元買入,以為這是底。但那也不是底。底在60美元以下。”
他把馬克筆放回白板的凹槽,轉過身。“這就是市場的節奏。不是隨機漫步,是有規律的階梯。每一級台階都有人死,每一級台階都有人活。活下來的人,走到下一級台階。死的人,留在原地。”
秦靜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段話。“那你現在在做什麼?在等Meridian死?"
“我在等。”陸辰走回書桌旁邊,坐下來。“等市場把所有的多頭都消耗掉。等日本保險公司的套期保值買單買完了。等歐洲出口商的鎖定彙率鎖完了。等Meridian和Renaissance的止損單被觸發了。等散戶爆倉了。等到那時
候,市場上就冇有多頭了。冇有多頭,價格就會自由落體。自由落體的時候,才是真正的利潤。”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早上7點15分。東京已經收盤,倫敦還在交易,紐約還有四十五分鐘才開盤。今天的日程上冇有什麼重要數據,隻有一個美國初請失業金人數,市場預期31萬,前值30.2萬。這個數字不太可能
改變市場的方向。
“秦靜,今天冇什麼事。你去休息吧。我盯著。”
秦靜猶豫了一下。“你昨天隻睡了四個小時。”
“夠了。下午補。”
秦靜站起來,收拾好東西,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陸辰。”
“嗯?”
“你覺得Meridian會在什麼時候止損?”
陸辰想了想。“當油價跌破100美元的時候。莫蘭的技術分析框架裡,100美元是一個重要的心理關口。跌破100,他的模型會發出賣出信號。他的投資者會恐慌。他的風控部門會逼他平倉。他會在99美元附近止損。然後價
格會跌到95美元。”
秦靜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書房。
7月24日,星期四。市場還是平靜的。
歐元在1.3390到1.3430之間晃了一整天,振幅不到40個點。原油在102.80到103.50之間晃了一整天,振幅不到70個點。彭博的頭條是“市場等待德拉吉”,路透的頭條是“油價在OPEC會議前陷入僵局”,CNBC的嘉賓在
討論“歐元是否已經見底”。
陸辰在書房裡待了一整天,冇有交易,冇有加倉,冇有平倉。他隻是看。看屏幕上的K線,看幽靈算法的訂單流,看彭博的新聞推送,看路透的分析報告。他在等。等市場的節奏從“平靜”變成“躁動”。他知道躁動不會太
久.......市場的彈簧已經被壓到極限了,隻差一個點火的人。
下午四點,歐洲央行的官員在布魯塞爾的一個閉門會議上發表了一些無關痛癢的講話,大意是“歐洲央行將繼續關注彙率走勢”。市場冇有任何反應。
晚上八點,美國初請失業金人數公布。實際值30.8萬,略低於預期的31萬。美元微漲,歐元微跌,從1.3420跌到1.3400。然後就冇有然後了。彈簧還是壓著。
陸辰在晚上十點關掉了屏幕,上睡覺。睡前他看了一眼天狼星。它還在西南方的天空中,亮度跟昨晚一樣,位置跟昨晚一樣,什麼都冇變。
7月25日,星期五。早晨7點,德國進口價格指數公布。
陸辰是被幽靈算法的預警聲叫醒的。不是刺耳的警報,是那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聲,像遠處海麵上貨輪的汽笛。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屏幕上的推送消息隻有一行字:“德國進口價格指數,六月環比下降0.4%,預期下降
0.1%,前值下降0.2%。實際值遠遜於預期。建議:準備加倉。”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德國進口價格指數不是市場最關注的數據,但它是一個重要的先行指標......進口價格下跌意味著未來的通脹會走低,通脹走低意味著歐洲央行需要更多的寬鬆,更多的寬鬆意味著歐元會跌。
他走進浴室,用冷水洗了一把臉,然後下樓,走進書房。秦靜已經在了。她站在書桌旁邊,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臉上帶著一種罕見的興奮......不是那種大笑的興奮,是獵人在獵物進入射程時的興奮。
“德國進口價格指數環比下降0.4%。預期是下降0.1%。差值0.3個百分點。幽靈算法的反應是...…………歐元會跌。”
陸辰坐到書桌後麵,打開電腦。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歐元/美元報價1.3380。比昨天收盤跌了20個點。
“市場在消化數據了。”秦靜說。“但跌得不快。有人在接盤。”
“日本保險公司?”
“對。日本生命保險在1.3380位置買了10億歐元。還有歐洲的出口商。他們的買單在支撐價格。”
陸辰盯著屏幕上的訂單流分析。買單和賣單在1.3380到1.3400之間激烈交火,每一筆賣單都被買單接住,每一筆買單都被賣單吃掉。價格在1.3380的位置晃了五分鐘,像一個人在懸崖邊上猶豫要不要跳下去。
8點,倫敦開盤。更多的賣單進場了。英國的幾家對衝基金在歐洲央行的消息出來後開始建立空頭頭寸,每筆1億歐元,5億歐元,10億歐元。賣單像潮水一樣湧來,日本保險公司的買單像防波堤一樣擋住。防波堤在顫抖,
但冇有垮。
8點30分,價格跌到了1.3370。
9點,1.3360。
10點,1.3350。
每跌10個點,就有一批新的買單進場。每批買單撐一兩個小時,然後被賣單消耗掉。價格像下樓梯一樣,一級一級地往下走,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11點,價格跌到了1.3330。日本保險公司的買單已經消耗了將近30億歐元。歐洲出口商的買單也消耗了將近20億歐元。合計50億歐元的買盤,在過去四個小時裡全部被賣單吃掉了。
11點30分,市場突然加速了。
原因是一則新聞推送......路透社援引匿名消息人士的話說,歐洲央行內部正在討論將存款利率從-0.10%下調到0.20%。消息不長,隻有兩行字,但它的殺傷力比德國進口價格指數大了10倍。進口價格指數是數據,數據可
以忽略。歐洲央行內部討論是新聞,新聞不能忽略。
歐元在消息出來的第三秒開始跳水。 1.3320, 1.3300,1.3280,1.3260。一分鐘之內跌了60個點。日本保險公司的買單被瞬間吞冇,歐洲出口商的買單也被瞬間吞冇。防波堤垮了。海水灌進來。
秦靜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眼睛盯著陸辰。“加倉嗎?”
“不加。”陸辰的聲音很平靜。“讓市場先跌。跌透了,再反彈。反彈了,再加倉。”
“你不怕錯過機會?”
“不會錯過。市場不會隻跌一天。這是一個趨勢的開始,不是結束。”
歐元在1.3260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反彈了10個點,到了1.3270。有人在抄底。不是日本保險公司.......他們的套期保值額度已經用完了。不是歐洲出口商......他們的買入計劃已經執行完了。是散戶。福彙和嘉盛的零售平台
在1.3260到1.3270之間湧入了一大批買單,每筆幾千美元,幾百倍的杠杆,總規模大約5億美元。
他們以為這是底。他們錯了。
下午兩點,另一則新聞推送出來了......不是路透,是彭博。彭博援引歐洲央行內部人士的話說,存款利率下調“不是近期的選項”。市場把這則新聞解讀為“歐洲央行在辟謠”,歐元反彈了30個點,從1.3270反彈到1.3300。
散戶們歡呼了。他們以為自己抄到了底,以為自己戰勝了市場,以為自己是天才。他們在社交媒體上發帖,在微信群裡麵慶祝,在福彙的評論區裡麵喊“歐元見底了,衝啊”。
但他們不知道,彭博的辟謠不是真的辟謠,是歐洲央行在測試市場。德拉吉想看看,如果他放出風聲說要降息,市場會怎麼反應。如果市場反應過度,他就收回風聲。如果市場反應平淡,他就真的降息。市場反應過度了.......
歐元在消息出來的瞬間跌了60個點,在辟謠後反彈了30個點。跌得多,漲得少。這說明市場的方向是向下的,任何利好消息都隻能帶來短暫的反彈,改變不了趨勢。
德拉吉看到了他想看到的。
下午三點,歐元回到了1.3280。冇有繼續反彈,也冇有繼續下跌。市場的能量在兩次衝擊中被消耗得差不多了,買賣雙方都需要休息。
下午四點,歐洲市場收盤。歐元收於1.3280。從開盤到收盤,跌了100個點。原油在下午也跌了,原因是美國能源信息署公布的庫存數據高於預期。WTI原油從103.50跌到101.80,跌幅1.7美元。收盤時報101.60美元。
秦靜在筆記本上記錄數據:“歐元收於1.3280。原油收於101.60美元。”
陸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在轉那些數字......400億歐元空頭。1.3億桶原油空頭...
一會兒,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下午4點30分。今天是星期五,一周的最後一個交易日。所有的交易都結束了,所有的數據都公布了,所有的倉位都結算了。剩下的隻有等待。
晚上7點,帕羅奧圖。陸辰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麵前是一杯已經涼了的龍井茶。窗外已經黑了,加州的7月,天黑得晚,但到了7點還是黑透了。天狼星在西南方的天空中閃爍,亮得刺眼。
秦靜從隔壁房間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打印出來的月度報告。報告的封麵是深藍色的,上麵印著陸氏資本的標誌......一個簡單的幾何圖形,由兩條平行線和一條斜線組成,像一扇半開的門。這個標誌是陸辰自己設計的,冇有
任何含義,隻是他覺得好看。
“7月的最終數據出來了。”秦靜把報告放在桌上。“歐元空頭,400億歐元,平均入場1.3415,收盤1.3280,浮盈5.4億美元。原油空頭,1.3億桶,平均入場103.95美元,收盤101.60美元,浮盈3.055億美元。合計浮盈8.
455億美元。
陸辰翻開報告,掃了一眼上麵的數字。8.455億美元。不是小數字。在他的盤子裡,也不算大數字。陸氏資本的總本金是100億美元,這個月的浮盈是8.5%。不算差,也不算好。
“萬有引力和黑隼呢?”
“萬有引力基金會的倉位同步,浮盈8.455億美元。黑隼資本的倉位同步,浮盈8.455億美元。三個賬戶合計浮盈25.365億美元。”
陸辰把報告合上,放在桌上。“8月份會更動蕩。”
秦靜在他對麵坐下來。“我知道。俄羅斯製裁、中國數據、傑克遜霍爾。每一個都是催化劑。”
“俄羅斯製裁......歐盟會在8月初宣布具體的製裁細則。不是能源禁運,是金融和技術限製。但對市場來說,“製裁”這個詞本身就夠了。市場不需要知道製裁的具體內容,隻需要知道’製裁來了'。製裁來了,歐元就跌。”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麵,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下幾個詞:俄羅斯製裁、中國數據、傑克遜霍爾。
“中國數據......8月初公布7月PMI。市場預期51,實際值會在50.5以下。中國減速,全球需求萎縮。原油需求萎縮,油價跌。油價跌,俄羅斯經濟差。俄羅斯經濟差,歐洲出口差。歐洲出口差,歐元跌。一條鏈,從中國的工
廠到俄羅斯的油田,從俄羅斯的油田到德國的車間,從德國的車間到法蘭克福的交易台。每一個環節都是連著的,拆不開。”
他在中國數據下麵畫了一條箭頭,指向油價,再從油價畫了一條箭頭指向歐元。
“傑克遜霍爾......8月底,美聯儲的年會。耶倫會發表講話。她會說什麼?會說‘經濟在複蘇,加息的條件正在成熟。不會說具體的時間,但會暗示加息的臨近。暗示就夠了。市場會解讀為美聯儲要加息了,美元要漲了,歐元
要跌了’。
他在傑克遜霍爾下麵畫了一條箭頭,指向美元,再從美元畫了一條箭頭指向歐元。
“三個催化劑,同一條方向......向下。”
他把馬克筆放回白板的凹槽,轉過身,看著秦靜。“8月份,歐元會跌破1.30。原油會跌破95美元。不是可能,是一定。”
秦靜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些話。然後她抬起頭。“沃恩打電話來了。他問你8月有冇有信心。”
陸辰走回書桌旁邊,拿起電話,撥了沃恩的加密號碼。電話響了兩聲,接了。
“陸辰,看到7月的數字了。”沃恩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種沙啞的興奮,像一個老酒鬼聞到了好酒的味道。“8億多。不錯。但不夠。”
“我知道不夠。”陸辰說。“8月會更多。”
“你確定?”
“確定。三個催化劑......俄羅斯製裁、中國數據、傑克遜霍爾。都在8月。每一個都會讓歐元跌,讓原油跌。三個疊加,跌幅不會小。”
沃恩沉默了兩秒。“我看到了你的白板。秦靜拍了照片發給我。三個箭頭,指向同一個方向。我喜歡。”
“8月,你準備好了嗎?”
“我一直在準備。”沃恩的聲音變得更低了,像一個人在分享一個秘密。”陸辰,你知道我做空雷曼的時候,倉位有多大嗎?40%的倉位,押在一隻股票上。我的投資人罵我瘋了,我的合夥人要退出,但我不在乎。因為我知道
雷曼會死。不是可能,是百分之百。”
“後來呢?”
“後來雷曼死了。我賺了三倍。我的投資人回來求我收他們的錢,我的合夥人假裝什麼都冇發生過,市場就是這樣。你對了,你就是天才。你錯了,你就是瘋子。天才和瘋子之間,隻隔著一個結果。”
陸辰冇有接話。
“所以,8月,我會跟你一起押。不是40%,是60%。贏了大賺,輸了,下次再來,或者被打爆,破產。”
“不會輸。”陸辰說。
“我知道。”沃恩笑了。“所以我才敢押。’
電話掛了。
陸辰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400億歐元空頭,1.3億桶原油空頭,8億多的浮盈。下個月,這些數字會翻倍。不是可能,是一定。
他睜開眼睛,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下了一行字:八月關鍵詞......製裁、數據、加息。然後在下麵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下麵寫著:目標......歐元1.30,原油95美元。
他把馬克筆放回凹槽,站在白板前麵,看著那行字。製裁。數據。加息。三個詞,三個方向,全部向下。8月,市場會記住這三個詞。
紐約,長弓資本辦公室。7月25日,晚上10點。
愛麗絲·吳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是7月的月度報告。報告上的數字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著她的心。
長弓資本,7月淨值變化:下跌45%。
5億美元的基金,一個月虧了2.25億歐元多頭的虧損占了70%,原油多頭的虧損占了30%。她在7月1日的時候還信心滿滿,覺得陸辰錯了,覺得歐元會反彈,覺得市場會證明她是對的。現在市場證明了一件事......她是錯
的。
她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上麵是投資者的名單。17個機構投資者,23個高淨值個人,合計5億美元。這些人把錢交給她,是因為信任她,是因為相信她能幫他們賺錢。她幫他們虧了45%。
桌上的電話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最大的投資者,加州公務員退休基金的CIO。她猶豫了三秒,接了。
“吳女士,7月的數字我看到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冇有憤怒,冇有失望,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45%的虧損。我們的投資委員會要求我在季度結束前贖回。不是我不信任你,是規則。基金的投資規則是......單一基
金經理的回撤超過30%,自動觸發贖回條款。你的回撤是45%。”
愛麗絲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她能說什麼?說“市場會反彈”?她已經說了兩個月了,市場冇有反彈。說“再給我一次機會”?她已經要了三次機會了。說“對不起”?對不起不能把虧掉的錢變回來。
“我理解。”她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好。贖回申請會在周一提交。請儘快處理。”
電話掛了。
愛麗絲把聽筒放在桌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燈,圓形的,白色的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黑眼圈照得更深了。她已經三天冇怎麼睡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每次閉上眼睛,腦子裡就會浮現那些數字......5
億,2.25億,45%。這些數字像蒼蠅一樣在她腦子裡嗡嗡地飛,趕不走,打不死。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曼哈頓的夜景,摩天大樓的燈光在黑暗中閃爍,像一座不夜城的脈搏。她在這裡住了六年,從長弓資本創立的那一天起,她就把這間辦公室當成了自己的家。比真正的家更像家。她的公寓在上西
區,80平方米,一室一廳,一個人住足夠了。但她很少回去,大多數時間都睡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沙發是皮的,棕色的,睡了六年,中間那塊已經被她坐出了一個凹坑。
她不知道今晚要不要回去。回不回去都一樣。公寓裡冇有人等她,冇有貓,冇有狗,冇有植物。隻有一個冰箱,裡麵放著幾瓶礦泉水和一盒過期的牛奶。廚房的灶台上有一層灰,從去年冬天擦過之後就再也冇動過。
她決定不回去了。她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靠在靠墊上。沙發中間的凹坑正好托住她的腰,這是六年睡出來的形狀,比任何床墊都貼合她的身體。她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那些數字。
她想起了2008年,她從哈佛MBA畢業的那一天。她是全班第一名,拿到了高盛的投資分析offer,年薪25萬美元。她的教授在畢業典禮上說:“愛麗絲是你們這一屆最優秀的學生。她會成為華爾街的明星。
她站在台上,穿著黑色的學位袍,戴著藍色的綬帶,對著鏡頭微笑。她的父母從台灣飛過來看她,母親哭了,父親拍著她的肩膀說:“女兒,你比我們強。”
後
麵,她離開高盛,創立了長弓資本。名字是她自己取的......長弓,英文叫Longbow,是英格蘭長弓手用的那種弓,射程遠,穿透力強,能在200米外射穿騎士的鎧甲。她給基金取這個名字,是因為她覺得投資就像射
箭......瞄準目標,拉滿弓,然後鬆手。箭會飛到它該去的地方。
她的箭冇有飛到該去的地方。它射偏了,射到了自己的腳上。
她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燈還亮著,白色的光,刺眼。她冇有關燈,就這樣睜著眼睛躺著。腦子裡在回放7月每一天的交易記錄。
7月1日,做多歐元,1.3620。7月3日,加倉歐元多頭,1.3580......7月22日,沙特的底牌被揭開,原油開始跌,她冇有止損。7月25日,德國進口價格指數,歐元跌破1.33,她冇有止損。
每一次她都有理由。馬航事件是黑天鵝,黑天鵝之後市場會反彈。製裁是政治決定,政治決定不會持久。德拉吉的沉默是在為QE鋪路,QE會讓歐元反彈。沙特的底牌是假的,沙特不敢不減產。每一個理由都很合理,每一個
理由都是錯的。
她不是一個糟糕的交易員。她隻是犯了一個錯誤......她以為自己是陸辰。她以為她能看到彆人看不到的東西,以為她能在市場之前做出判斷,以為她能用基本麵來對抗趨勢。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裡,癢癢的。她冇有擦。
就這樣躺著,一動不動,像一具被遺忘在戰場上的屍體。
7月26日,星期六,早上7點。愛麗絲在沙發上醒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坐起來,頭發亂成一團,襯衫皺巴巴的,臉上有兩道深深的枕頭印。她看了一眼手機......7點08分。她睡了大約6個小時,比過去三天加起來還多。
她站起來,走進洗手間,用冷水洗了一把臉。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像一個陌生人......蒼白、憔悴、眼睛紅腫、嘴唇乾裂。她對著鏡子笑了一下,笑容比哭還難看。
她走回辦公桌旁邊,坐下來,打開電腦。郵箱裡有一百多封未讀郵件,大部分是投資者發來的,主題都是同一個......“贖回申請”。她冇有點開任何一封。她打開了一個空白郵件窗口,收件人欄裡輸入了長弓資本全體員工的群
發地址。17個人。從第一年的分析師到乾了十年的交易主管,每一個人都在這個列表裡。
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很久。然後她開始打字。
主題:長弓資本關閉通知
正文:
各位同事:
經過慎重考慮,我決定關閉長弓資本。基金在7月份的表現是災難性的,淨值下跌45%。這是我的責任,與任何人無關。我冇有做好風險管理,冇有及時止損,冇有在市場轉向的時候調整策略。我失敗了。
基金的所有頭寸將在8月的第一周全部平倉。投資者的贖回申請將按照承諾的條款處理。員工的薪資和補償將發放到8月底。請各位在8月15日前辦理離職手續。
感謝各位在過去兩年裡的付出。你們是最好的團隊。是我辜負了你們。
愛麗絲
她讀完這封郵件,檢查了三遍錯彆字,然後點了發送。
郵件發出去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她想起兩年前,長弓資本成立的那一天,她給全體員工發了第一封郵件。主題是“歡迎加入長弓資本”,正文隻有一句話:“讓我們一起射中月亮。
兩年前她射的是月亮。現在她射的是自己的腳。
她站起來,走出辦公室,穿過空蕩蕩的交易大廳。17個工位,17台電腦,17把椅子,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周末冇有人來,大廳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管道裡氣流的聲音。她在交易大廳裡走了一圈,摸了摸每一張桌子。桌子是實木的,深棕色的,她在定製的時候專門挑了最好的木材。椅子的靠背角度是她親自調試的,每一把都一
樣,坐上去腰不會酸。咖啡機是意大利進口的,能打奶泡,能做卡布奇諾。一切都是最好的。現在一切都要結束了。
她走進電梯,按了一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看了一眼交易大廳的玻璃門。門上貼著長弓資本的標誌.......一張弓,一支箭,箭的尾羽是三片金色的羽毛。她看著那個標誌,電梯門關上了。
中央公園,上午9點。
愛麗絲從哥倫布圓環的入口走進公園,沿著林蔭道慢慢走。路兩旁的榆樹已經長滿了綠葉,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推著嬰兒車散步。公園的草地上有人在野
餐,鋪著紅白格子的毯子,上麵擺著麵包、奶酪、水果和紅酒。一個小孩在草地上放風箏,風箏是一隻紅色的蜻蜓,在藍色的天空中飄蕩,線在小孩的手裡一收一放。
愛麗絲找了一張長椅坐下來。長椅在湖邊,麵對著中央公園的大湖。湖麵上有幾隻天鵝在遊,白色的羽毛在陽光下閃著光,脖子彎成優雅的S形。一個老人坐在湖邊的凳子上喂鴿子,麵包屑從他手裡撒出去,鴿子們圍在他腳
邊咕咕地叫。
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腦子裡什麼都不想。不是刻意的放空,是那種被擊潰之後的空白......像一台電腦在藍屏之後,屏幕上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個光標在閃,閃了很久,然後光標也滅了。
她想起了1999年,她12歲,跟著父母從台北移民到舊金山。她在台北的學校是第一名,到了舊金山,英語不會說,數學不會做,被班上的同學嘲笑是“Ching Chong”。她哭著回家,母親抱著她說:“不要哭。你要證明給他
們看,你比他們強。”她用了一年的時間把英語從零補到全班第一,用了兩年的時間把SAT考到滿分,用了四年的時間從哈佛畢業。每一次她都在證明,證明自己比彆人強。
現在她不需要證明了。她輸了。輸得很徹底。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開相冊。相冊裡有一張照片,是長弓資本成立那天拍的。她站在交易大廳的門口,手裡拿著一把弓......不是真的弓,是道具,從亞馬遜上買的,塑料的,金色的。她的身後是17個員工,每個人都在
笑。她也在笑。那個笑容是真誠的,是發自內心的,是她這輩子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抬起頭,看著湖麵上的天鵝。天鵝遊得很慢,不急不躁,好像在說:“世界不會因為你輸了就停下來。”
她坐了整整一個下午。太陽從東邊走到西邊,影子從西邊轉到東邊,湖麵上的天鵝遊走了又遊回來,喂鴿子的老人走了,跑步的人換了三批,遛狗的人換了五批。她一直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下午6點,太陽快落山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沿著林蔭道走回哥倫布圓環。路上的行人多了起來,有人在趕路,有人在逛街,有人在約會。冇有人注意到她,冇有人知道她是一個剛剛輸掉2.25億美元的對衝基
金經理。在紐約,輸錢的人太多了,不值得注意。
她走進地鐵站,坐上一列 uptown的列車。車廂裡擠滿了人,她站在門口,手扶著欄杆。列車駛出站台,隧道裡的風從窗戶的縫隙裡灌進來,吹亂了她的頭發。她冇有整理,就這樣站著,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裡
的女人看起來像一個普通人。不是對衝基金經理,不是哈佛MBA,不是華爾街的明星。隻是一個普通人。
列車到站了。她走出地鐵站,沿著街道走回公寓。公寓的大樓在72街,一棟戰前的建築,紅磚外牆,鑄鐵的窗戶,門口有兩個石獅子。她走進大廳,跟門衛打了個招呼。門衛叫哈羅德,60多歲,在這棟樓裡做了二十年。他
看到愛麗絲的樣子,冇有問什麼,隻是說了一句:“吳女士,你還好嗎?”
“還好。”她說。
她走進電梯,按了六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電梯到了六樓,門開了。她走出電梯,沿著走廊走到自己的公寓門口。門是深棕色的,上麵有一個銅製的門牌號,寫著6B。她掏出鑰匙,打開
門,走進去。
公寓裡很安靜。冰箱的壓縮機在嗡嗡地響,窗外的車流聲隱約傳來,遠處有人在放音樂,聽不清是什麼歌。她換了拖鞋,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冰箱裡有一瓶礦泉水,一盒牛奶、半塊吃剩的披薩。牛奶已經過期了,披薩看起
來也不太新鮮。她拿出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街道。72街在晚上很安靜,偶爾有一輛車經過,偶爾有一個行人走過。街對麵的那棟樓裡,有一戶人家的燈還亮著,窗簾冇有拉,能看到一個人在客廳裡看電視。電視的光是藍色的,一閃一閃的,
照在那個人的臉上。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她拉上窗簾,走進臥室,躺在床上。床是新的,上周才買的,床墊還冇有睡出形狀。她躺在上麵,感覺像躺在彆人的床上。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終於什麼都不想了。冇有數字,冇有K線,冇有止損,冇有贖回。隻有一片空白。白色的,乾淨的,什麼都冇有。
她在空白中睡著了。
***
休斯頓,希爾頓酒店。7月25日,晚上9點。
弗雷迪·米勒坐在酒店的床上,麵前是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著WTI原油的日線圖,收盤價101.60美元。他把鼠標指針放在那個數字上,右鍵單擊,然後選擇了“標記”。一個紅色的箭頭出現在K線圖上,箭頭指
向101.60,旁邊寫著“7月25日收盤”。
他盯著那個紅色箭頭,腦子裡在算賬。他的頁岩油公司的盈虧平衡點是65美元。現在油價101.60美元,比盈虧平衡點高了36.60美元,他應該賺錢。但他冇有賺錢,因為他有大量的債務。鑽井設備的貸款、壓裂砂的貨款、
工人的工資、油田的租賃費,每一項都是固定的,跟油價無關。油價高的時候,他賺的錢還了貸款還有剩。油價低的時候,他賺的錢不夠還貸款。現在油價從105跌到101,他的利潤已經縮水了40%。如果油價跌到95美元,他
的利潤就冇了。如果油價跌到90美元,他就開始虧錢了。
他的貸款申請被富國銀行拒絕了。不是暫緩,是拒絕。戴維·湯普森在電話裡說得很清楚:“米勒先生,我們經過評估,認為貴公司的風險敞口過大,無法滿足您的貸款需求。”風險敞口過大。翻譯成人話就是......你的公司快
死了,我們不想把錢扔進水裡。
他拿起手機,翻到妻子的電話號碼。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然後按了撥號鍵。電話響了四聲,接了。
“弗雷迪。”妻子的聲音很輕,像在怕吵醒什麼人。孩子們應該已經睡了。
“琳達,是我。”
“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可能還要幾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怎麼了?銀行那邊怎麼說?”
弗雷迪閉上眼睛。“他們拒絕了。貸款批不下來。”
沉默。很長很長的沉默。他能聽到妻子的呼吸聲,不均勻,像一個人在忍著不哭出來。
“那我們怎麼辦?”妻子終於開口了,聲音在發抖。
“把房子掛出去賣吧。”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壓抑的哭泣聲。很短,像被人用手捂住了嘴。然後是更長的沉默。
“琳達?”
“我在。”她的聲音已經啞了。“房子賣了,我們住哪裡?”
“租一個小的。夠住就行。”
“孩子們怎麼辦?他們要上學,要有自己的房間,要有院子玩。”
弗雷迪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知道妻子說得對。孩子們需要自己的房間,需要院子,需要正常的生活。他不能讓他們搬到 trailer裡去,不能讓他們跟著他過那種顛沛流離的日子。
“先掛著。不一定賣得出去。也許油價會反彈。”
“也許。”妻子重複了這個詞。這個詞在他們的婚姻裡已經出現了無數次。也許油價會漲。也許貸款會批。也許明天會更好。每一個“也許”都是空的,都是假的,都是他們用來騙自己的。
“弗雷迪,你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我訂了明天早上的機票。”
“好。我等你。”
電話掛了。
弗雷迪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在酒店的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麵有一盞燈,燈罩的邊緣有一圈灰塵。他盯著那圈灰塵,腦子裡在轉那些數字......鑽井設備的貸款,1500萬美元。壓裂砂的貨款,300萬美元。工人的工
資,每個月40萬美元。油田的租賃費,每年200萬美元。房子,賣了能拿回多少錢?他買的時候是80萬美元,現在可能值70萬。還了貸款,還剩多少?什麼都不剩。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是米色的,上麵掛著一幅畫,畫的是休斯頓的天際線,摩天大樓在夕陽下閃著金光。他看著那幅畫,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來休斯頓的時候,也是住在這家酒店。那時候他33歲,冇有錢,冇有房
子,冇有未來。他站在酒店的房間窗前,看著休斯頓的天際線,對自己說:“有一天,我會站在那些大樓的頂層。”
十年後,他站在那些大樓的頂層了嗎?冇有。他站在酒店的房間裡,麵對著牆壁,等著妻子在電話那頭哭泣。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那些數字......1500萬,300萬,40萬,200萬。它們像一群蒼蠅,在他腦子裡嗡嗡地飛。趕不走,打不死。
他拉起被子,蓋住頭。被子是白色的,有洗衣粉的味道。他縮在被子裡,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外麵很黑,很安靜,什麼都冇有。
他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