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八月序章!閉門的經濟論壇的精彩辯論!
七月二十七日,星期日,帕羅奧圖。清晨七點。
陽光從東邊的窗戶照進來,在走廊的地板上畫出一塊金色的長方形。陸辰站在那塊金色長方形的邊緣,手裡牽著索菲亞的手。奧利維亞在前麵跑,金色的頭發在晨光中跳躍,像一隻停不下來的小兔子。今天是她倆選定的“哥
哥日”......每個月最後一個周日,陸辰必須全天陪她們,不能看電腦,不能接電話,不能想工作。這個規矩是陳美玲定的,雙胞胎負責執行。上個月的“哥哥日”陸辰因為開會缺席了,奧利維亞哭了整整一個下午,索菲亞雖然冇有
哭,但三天冇有跟陸辰說話。
“哥哥,你上次答應帶我們去坐旋轉木馬。”索菲亞仰起頭看著他,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安靜的控訴。
“今天去。斯坦福購物中心那個。”
“那個太小了。我們要去聖克魯斯海灘那個。”奧利維亞跑回來,拽住陸辰的另一隻手。“有摩天輪,有海盜船,有棉花糖。媽媽說了,如果哥哥表現好,可以坐三次旋轉木馬。”
陸辰低頭看著兩個妹妹,沉默了一秒。“聖克魯斯海灘,開車過去要五十分鐘。”
“你不開車。弗蘭克開。”奧利維亞的邏輯無懈可擊。
“好。聖克魯斯海灘。但隻能坐兩次旋轉木馬。三次會頭暈。”
“三次。”奧利維亞豎起三根手指,態度堅決。
“兩次半。”索菲亞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
陸辰看著索菲亞,她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七歲的孩子已經學會了談判技巧,這是陳美玲的基因。”兩次半。成交。”
弗蘭克的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黑色的奔馳GLS,七座,後備箱裡放著雙胞胎的沙灘玩具......一個粉色的桶,一把藍色的鏟子,一個黃色的模具,做成城堡的形狀。索菲亞坐進兒童座椅,自己係好安全帶,然後從背包裡掏出
一本繪本,安安靜靜地翻開。奧利維亞坐進去的時候像一隻鑽洞的兔子,扭來扭去,安全帶卡了三次才扣上。
車子駛出莊園,上了280號公路。窗外的風景從帕羅奧圖的綠樹變成了起伏的山丘,山丘上是一片一片的橡樹林,再往南走,山丘變成了草原,草原上偶爾有幾頭牛在吃草。弗蘭克開車很穩,速度控製在限速以下五英裡,轉
彎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離心力。
陸辰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秦靜發的消息:“歐元隔夜收盤1.3375。亞洲盤開盤後小幅下跌,目前在1.3360附近。日本保險公司在買入,但力度比上周弱了。周一開盤後
可能會測試1.3350。”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冇有回複。今天不看電腦,不接電話,不想工作。
聖克魯斯海灘在蒙特雷灣的北端,麵朝太平洋,沙灘是淺灰色的,踩上去很軟。棧橋上有一個遊樂園,旋轉木馬是1924年建的老古董,木馬的身上漆著紅色和金色,背上的杆子在音樂聲中上下滑動,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奧利維亞選了最外麵那匹白馬,馬頭上有一撮紅色的鬃毛,眼睛是黑色的玻璃珠。索菲亞選了她旁邊那匹棕色的小馬,安靜地坐著,雙手扶著杆子。陸辰站在她們中間,一手扶著奧利維亞的腰,一手護著索菲亞的背。
音樂響起來的時候,奧利維亞尖叫了一聲,不是害怕,是那種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快樂。她的笑聲在海風中飄散,像一把碎銀子撒在沙灘上。索菲亞也笑了,笑得很輕,像風鈴在微風中碰撞。陸辰站在那裡,兩隻手扶著兩個
妹妹,看著她們的笑臉。陽光照在她們的金發上,頭發像被點燃了一樣,閃著金色的光。
“哥哥,你發呆了。”索菲亞抬起頭看著他。
“冇有。我在想事情。”
“今天不能想事情。今天是哥哥日。”
“好。不想了。”
旋轉木馬停了。奧利維亞不肯下來,工作人員又多轉了一圈。第二圈結束的時候,她還是不肯下來。陸辰把她抱下來,她踢著腿抗議,但抗議無效。索菲亞從旋轉木馬上跳下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到陸辰身
邊,牽住他的手。
“哥哥,我們下次什麼時候來?”
“下個月的哥哥日。”
“你保證?”
“我保證。”
索菲亞看著他,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超越年齡的認真。“你上次也保證了。但你冇來。
陸辰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上次是哥哥不對。下次不會了。”
索菲亞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點了點頭。“好。我信你。”
他站起來,牽著索菲亞的手,走向棧橋儘頭的棉花糖攤。奧利維亞已經從抗議模式切換到了討價還價模式,拽著弗蘭克的袖子要求買一個最大的粉色的棉花糖。海風從西邊吹來,帶著鹹味和水草的腥氣。遠處的海麵上,有幾
艘帆船在航行,白色的帆在藍色的海麵上像幾片羽毛。
陸辰站在棧橋上,看著太平洋。海的那一邊是亞洲,是歐洲,是那些他正在戰鬥的戰場。但此刻,他隻是站在這裡,牽著妹妹的手,等著買棉花糖。
他想起了彼得·蒂爾說過的一句話:“如果你不能在你賺錢的地方找到平靜,那你賺的錢就冇有意義。”
他找到了。就在聖克魯斯海灘的棧橋上,在旋轉木馬的吱呀聲中,在棉花糖的甜味裡。
七月二十八日,星期一。市場在亞洲時段開盤後就開始了緩慢的下跌。歐元從1.3375跌到1.3360,用了四個小時。日本保險公司的買單還在,但力度明顯不如上周了。套期保值的需求是剛性的,但剛性的需求也有邊界.......
當歐元跌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出口商會覺得“現在的彙率已經夠低了,不需要再買了”,於是他們的買單就會減少。
秦靜在早上七點發來了一份幽靈算法的訂單流分析。陸辰坐在書房裡看完,把報告放在桌上。報告顯示,日本保險公司今天的買入量隻有上周五的一半。歐洲出口商的買入量也減少了大約百分之三十。實需多頭的彈藥在消
耗,而投機空頭的彈藥還很充足。
他冇有交易。隻是看。
七月二十九日,星期二。歐元跌破1.3340。市場在早盤有一波反彈,從1.3340反彈到1.3355,然後又跌了回去。抄底的人進場了......不是機構,是散戶。福彙和嘉盛的零售平台上,歐元/美元的多空比從五比五變成了七比
三,百分之七十的散戶在做多歐元。他們的平均杠杆是四百倍,平均入場點位在1.3340到1.3350之間。
陸辰看著這些數據,想起了沃恩說過的一句話:“散戶是市場的燃料。他們燃燒自己,照亮彆人。”
七月三十日,星期三。歐元跌到1.3320。然後停了。不是反彈,是停。價格像一輛在高速公路上耗儘汽油的車,滑行了一段,然後慢慢停在路邊。
買盤和賣盤在一瞬間達成了平衡,誰也不比誰強。幽靈算法的訂單流分析顯示,在1.3320的位置,出現了一筆大額買單,規模約二十億歐元,來自一家歐洲的養老基金。這不是套期保值,是抄底。這家養老基金認為1.3320
是歐元的底部,於是進場買入。
陸辰盯著那筆買單的成交記錄,沉默了很久。二十億歐元,不是小數字。但這筆買單不會改變趨勢,它隻是一級台階。台階會被踩碎,價格會繼續往下走。
同一天,原油跌破了100美元。WTI原油在紐約時段收盤時報99.80美元,這是自2014年1月以來的最低點。Meridian的基金經理邁克爾·莫蘭在收盤後接受彭博采訪時說:“油價跌破100美元是情緒化的反應,基本麵不支持
這個價格。OPEC會在11月減產,油價會在第四季度反彈到110美元以上。”
陸辰看到這段采訪的時候,正在書房裡吃晚飯......一碗麵條,瑪利亞做的,雞湯底,加了幾片青菜。他把筷子放下,盯著屏幕上的莫蘭,看了大概十秒。然後他拿起筷子,繼續吃麵。
“他會死的。”他對秦靜說。“不是可能,是一定。”
秦靜坐在他對麵,也在吃麵。她抬起頭。“莫蘭?”
“嗯。他在100美元的位置買入,以為這是底。但這不是底,這是一個台階。台階會被踩碎。他會在95美元止損,然後價格會跌到90美元。他在90美元可能會再買一次,以為這次是真的底了。但那也不是底。底在60美元以
下。他會死在台階上。
秦靜冇有說話,繼續吃麵。
同一天,長弓資本正式清盤。
愛麗絲·吳在上午十點簽署了最後一份文件。文件的標題是“長弓資本投資基金清算協議”,一共十七頁,每一頁都需要她的簽名。她簽了十七個名字,每一筆都工工整整,冇有潦草,冇有塗改。簽完之後,她把文件遞給律
師,律師檢查了一遍,點了點頭。
“吳女士,清算程序將在三十天內完成。投資者的贖回款項會按照比例分配。你個人的份額,會在清算結束後彙入你的賬戶。”
“好。”她說。
律師走了。愛麗絲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交易大廳裡,十七個工位已經空了,電腦被搬走了,椅子被堆在角落裡。咖啡機還在,但已經冇有咖啡豆了。她走到咖啡機前麵,按下開關,機器嗡嗡地響了一陣,然後吐出一杯熱水。
冇有咖啡,隻有熱水。她端著那杯熱水,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曼哈頓。陽光照在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眯起眼睛,喝了一口熱水。冇有味道,隻有溫度。
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轉身走出了辦公室。冇有回頭。門在她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七月三十一日,星期四。市場在早晨醒來的時候,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歐元漲了。
從1.3320開盤,到上午九點,已經漲到了1.3350。三十個點的漲幅,不大,但方向是向上的。原油也跟著漲了,從99.80美元漲到102.20美元,漲幅超過百分之二。
陸辰在書房裡看著屏幕上的K線,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他不是在思考,是在觀察。市場的方向突然改變了,一定有原因。
秦靜從隔壁房間走進來,手裡拿著平板電腦。“兩個原因。第一個,美國的頁岩油商開始發力了。得克薩斯州的參議員泰德·克魯茲今天早上在參議院發表講話,公開批評沙特的不減產戰略,要求白宮對沙特施壓。他說,低油
價正在摧毀美國的能源獨立,正在殺死成千上萬的美國工人。他的講話被CNBC全程直播,市場的解讀是......美國政府可能會介入,迫使沙特減產。’
她把平板遞給陸辰,屏幕上是一段視頻。克魯茲站在參議院的講台上,聲音洪亮,手勢誇張,像一個人在教堂裡布道。
“沙特是我們的盟友,但他們的行為不像盟友。他們在用低油價來摧毀我們的頁岩油產業,摧毀我們的能源獨立,摧毀我們的國家安全。我們不能坐視不管。我要求白宮立即對沙特施壓,要求沙特減產。如果沙特不減產,我
們就應該重新考慮我們的中東政策,包括對沙特的軍售。”
陸辰看完視頻,把平板還給秦靜。”這是表演。克魯茲在給他的金主看......他在為頁岩油說話,他在為得克薩斯的工人說話。但他改變不了任何事情。白宮不會對沙特施壓,因為民主黨需要低油價。克魯茲知道這一點,他的
金主也知道這一點。但他必須表演,因為不表演就冇有競選資金。”
秦靜點了點頭。“第二個原因,歐洲的議員也在發聲。德國基督教民主聯盟的議會黨團主席福爾克爾·考德爾今天早上在接受《法蘭克福彙報》采訪時說,歐洲央行應該采取行動來阻止歐元的下跌。他說,歐元已經跌到了‘危
險的水平,正在傷害德國製造業的競爭力。”
陸辰冷笑了一聲。“危險的水平?歐元才跌了不到百分之三,從1.36到1.33,這就叫危險?他們冇見過真正的危險。真正的危險是歐元跌到1.20以下,跌到平價以下,跌到歐元區解體。到那時候,他們才會知道什麼叫危
險。”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麵,看著那行“八月關鍵詞......製裁、數據、加息”。然後他拿起馬克筆,在旁邊加了一行字:“7月31日,市場反彈。原因:政治噪音。持續時間:短暫。”
他把馬克筆放回凹槽,轉過身。“今天的反彈是政治噪音驅動的,不是基本麵驅動的。克魯茲的講話改變不了沙特的石油政策,考德爾的采訪改變不了歐洲央行的貨幣政策。噪音會消失,市場會回到它該去的方向。”
“但你今天的利潤在回撤。”秦靜說。
“我知道。”陸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持倉數據。四百億歐元空頭,平均入場1.3415,當前1.3350,浮盈從最高點的五億多回撤到了兩億多。一億三千萬桶原油空頭,平均入場103.95美元,當前102.20美元,浮盈從三億多回
撤到了一億多。合計浮盈從八億多回撤到了三億多。五億美元的利潤,在一天之內蒸發了。
他冇有任何表情變化。“利潤回撤是交易的一部分。如果你不能承受利潤回撤,你就不能賺到大錢。散戶為什麼賺不到大錢?因為他們在利潤回撤的時候平倉了。平倉之後,市場繼續朝他們原來的方向走,他們隻能看著,後
悔,然後追高,然後被套,然後止損。周而複始。”
他走回書桌旁邊,坐下來。“我不會犯這種錯誤。”
上午十一點,市場反彈的幅度更大了。歐元漲到了1.3370,原油漲到了103.50美元。
散戶們沸騰了。
福彙的零售平台上,歐元/美元的多空比從七比三變成了八比二。百分之八十的散戶在做多歐元。他們的平均杠杆是四百倍,平均入場點位在1.3330到1.3350之間。現在歐元漲到了1.3370,他們每筆交易浮盈二十到四十個
點。四百倍杠杆下,二十個點的浮盈意味著百分之八十的收益率。一萬兩千美元的賬戶,變成了兩萬一千六百美元。
他們在福彙的評論區裡狂歡。
“歐元見底了!衝啊!”
“陸辰是騙子!歐元在漲!”
“抄底成功,今晚加餐!”
“四百倍杠杆,一天翻倍,這才是外彙!”
嘉盛的交易平台上也一樣。散戶們從絕望變成了狂喜,從恐懼變成了貪婪,從“我要爆倉了”變成了“我是天才”。他們在微信群裡麵曬單,截圖,發紅包。金十數據的評論區裡,有人發了一條帖子,標題是“歐元1.33抄底,目
標1.40”,下麵有三百多條回複,大部分人在喊“跟了”“加倉”“滿倉乾”。
華爾街見聞的原油評論區裡,有人在喊“原油100美元是世紀大底,目標120美元”。帖子下麵有人問“理由呢?”樓主回複“技術麵超賣,RSI跌破30,必反彈”。又有人問“基本麵呢?”樓主回複“基本麵不重要,技術麵說了
算”。
陸辰看著這些評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獵人在陷阱旁看著獵物掙紮時的專注。
“他們在狂歡。”他對秦靜說。“他們以為自己是天才。但他們忘了一件事......三天前,在1.3320做多歐元的那批人,現在浮盈了。但三天前在1.3340做多歐元的那批人,還在被套著。一周前在1.3400做多歐元的那批人,已
經被爆倉了。市場不會因為今天漲了就忘記昨天跌的。市場隻會繼續走它該走的路。”
秦靜坐在他對麵,筆記本電腦上顯示著幽靈算法的訂單流分析。“散戶的買單在增加。但機構的買單在減少。日本保險公司今天冇有買入,歐洲出口商也冇有買入。今天的買盤,百分之七十是散戶,百分之二十是Meridian和
Renaissance,百分之十是其他。
“Meridian還在買?”
“還在買。今天又買了三百萬桶原油,平均價格103.20美元。他們的總持倉已經超過兩千萬桶了。”
陸辰搖了搖頭。“莫蘭會死的。不是可能,是一定。”
下午兩點,彼得·蒂爾的加密電話來了。
陸辰接起電話,冇有說話。他在等蒂爾先開口。
“陸辰,你看到今天的反彈了?”蒂爾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沙啞的平靜,像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很久之後終於看到了一片綠洲,但他不確定那是綠洲還是海市蜃樓。
“看到了。政治噪音。”
“克魯茲的講話是噪音,但考德爾的講話不是。”蒂爾說。“考德爾是默克爾的人。他在《法蘭克福彙報》上的采訪,不是他的個人觀點,是默克爾在放風。默克爾在告訴市場......德國對歐元下跌的速度不滿意。不是不滿意歐
元跌了,是不滿意跌得太快了。太快了會影響德國的出口競爭力......不是提高競爭力,是降低。德國出口商需要時間來調整價格,如果歐元跌得太快,他們的海外客戶會等著更低的報價再下單,訂單就會推遲。推遲訂單就是推遲
利潤,推遲利潤就是推遲投資,推遲投資就是推遲就業。默克爾不能讓就業出問題,明年是大選年。”
陸辰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所以默克爾在乾預市場。不是通過歐洲央行,是通過媒體。她在告訴市場......歐元跌得差不多了,彆再追空了。”
“對。”蒂爾說。“但市場不會聽她的。市場隻在乎兩件事......利率差和通脹差。美聯儲加息,歐洲央行降息,息差在擴大。美國的通脹上升,歐洲的通脹在下降,通脹差也在擴大。這兩個差的擴大,決定了歐元會繼續
跌。默克爾可以放風,可以講話,可以乾預,但她改變不了利率差和通脹差。所以她改變不了歐元的趨勢。”
陸辰沉默了兩秒。“彼得,你在政壇布局,我在市場賺錢。今天的反彈,你怎麼看?”
蒂爾笑了一聲。那種笑聲很短,很輕,像一個棋手在對手走了一步臭棋之後發出的那種笑聲。“我在布局。八月的第一周,俄羅斯會反製裁。不是可能,是一定。俄羅斯總統在等一個時機.......等歐盟的製裁細則公布之後,再
宣布反製裁。這樣他就可以對俄羅斯人民說,'你看,是歐洲先動手的,我隻是還手。”這是他一貫的劇本。吞並克裡米亞的時候用過,支持烏東親俄武裝的時候用過,每一次都是一樣的......先製造事端,然後指責對方,然後升級
事端,然後把自己包裝成受害者。”
“反製裁的內容是什麼?”
“能源。不是斷供,是漲價。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會在八月初宣布,由於‘技術原因”,對歐洲的天然氣供應將減少百分之十五。不是切斷,是減少。減少百分之十五,剛好夠讓歐洲的天然氣價格上漲百分之三十到四
十。價格上漲,德國工業的成本就上升,德國工業的成本上升,德國經濟就減速,德國經濟減速,歐元就跌。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俄羅斯總統報複歐洲,歐洲經濟變差,歐元下跌,你的空頭賺錢。”
陸辰靠在椅背上。“你確定?”
“百分之九十。線人在莫斯科確認了。俄羅斯總統在上周五的聯邦安全會議上批準了反製裁方案。方案的核心是......能源漲價,農產品禁運,以及限製歐洲汽車和藥品的進口。不是全麵製裁,是精準打擊。打擊德國的汽車
業,打擊法國的農業,打擊意大利的製藥業。這些行業是歐洲經濟的支柱,也是歐洲政治家們的票倉。打擊這些行業,就是在打擊歐洲政治家們的選舉基礎。俄羅斯總統在賭……………歐洲的政治家們會在選民的壓力下軟化對俄羅斯的
立場。’
陸辰沉默了很久。“彼得,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你比俄羅斯總統更了解俄羅斯總統。”
“不是了解俄羅斯總統,是了解權力。”蒂爾的聲音變得更深了,像一個人在念一段他寫了很久的文字。“權力的本質不是武力,是恐懼。俄羅斯總統的權力來自於俄羅斯人民的恐懼......他們害怕失去大國地位,害怕被西方羞
辱,害怕回到九十年代的混亂。歐洲政治家的權力來自於選民的恐懼......他們害怕失業,害怕通脹,害怕失去社會福利。俄羅斯總統在利用歐洲選民的恐懼來對抗歐洲的政治家。這是他的武器。他的武器不是坦克,不是導彈,是
恐懼。”
“而我們的武器呢?”
“我們的武器是數據。”蒂爾說。“數據不會恐懼,不會貪婪,不會犯錯。數據隻是數據。你比俄羅斯總統強的地方在於,你不依賴恐懼。你隻依賴數據。數據不會背叛你。”
陸辰冇有接話。
“陸辰,你在市場賺錢,我在政壇布局。八月,會是我們的月份。”
蒂爾掛了電話。
陸辰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屏幕上的歐元K線圖。1.3370。還在漲。散戶們在狂歡,默克爾在放風,克魯茲在表演。但俄羅斯總統在準備反製裁。
他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下了四個字:“俄羅斯反製裁。”然後在下麵畫了一條箭頭,箭頭指向“歐元下跌”。
“八月,會很有趣。”他對秦靜說。
晚上七點,紐約。曼哈頓中城,洛克菲勒中心的三十層。
一場閉門的經濟論壇正在這裡舉行。主辦方是一家叫做“全球宏觀投資者”的機構,每年夏天在紐約舉辦一次小型會議,邀請華爾街的基金經理、經濟學家和策略師,討論全球經濟的宏觀趨勢。會場不大,隻有八十個人,但每
一個都是各自領域的重量級人物。
陸辰是最後一個發言的嘉賓。他前麵的幾位發言者......摩根士丹利的首席經濟學家、橋水基金的高級策略師、太平洋投資管理公司的基金經理......都表達了對歐洲經濟的悲觀看法,但對歐元的走勢判斷不一。有人認為歐元已
經見底,有人認為還會繼續跌。分歧很大,辯論很激烈。
陸辰走上講台的時候,台下有幾個人在低聲交談。他站在講台後麵,冇有拿講稿,目光掃過觀眾席。
“我想談一個大家都不太願意談的話題......俄羅斯的反製裁。”
台下安靜了。
“過去兩周,歐盟和美國宣布了對俄羅斯的新一輪製裁。市場的主流看法是,俄羅斯會承受製裁的後果,但不會反擊。因為俄羅斯的經濟規模太小,國力太弱,冇有反擊的能力。我認為這種看法是錯的。”
他停了一下,調出了第一張幻燈片。幻燈片上是一張表格,列出了俄羅斯從歐洲進口的主要商品類彆......汽車、藥品、農產品、機械設備。
“俄羅斯確實不會在經濟層麵反擊。因為它冇有反擊的能力。它的GDP隻有歐洲的十分之一,它的工業基礎在蘇聯解體後已經崩潰了,它的技術依賴西方的進口。但俄羅斯總統不需要在經濟層麵反擊。他可以在政治層麵反
擊。”
他翻到第二張幻燈片。上麵是一張歐洲地圖,標注著德國、法國、意大利的主要工業區和農業區。
“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控製著歐洲百分之三十的天然氣供應。德國百分之三十五的天然氣來自俄羅斯,意大利百分之三十,法國百分之二十。如果俄羅斯以“技術原因”為由,將天然氣供應減少百分之十五,歐洲的天然
氣價格會跳漲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德國的化工行業、鋼鐵行業、汽車行業......這些行業的能源成本占生產成本的百分之十到十五......利潤會被嚴重擠壓。法國的農民需要天然氣來生產化肥,化肥漲價了,糧食就漲價了,糧食漲價
了,選民就不高興了。意大利的製藥業需要從俄羅斯進口原料藥,原料藥斷供了,藥品就停產了,藥品停產了,病人就抗議了。”
他翻到第三張幻燈片。上麵是一張圖表,顯示著歐洲各國大選的時間表。
“明年,法國要大選,德國要大選,荷蘭要大選,西班牙要大選。俄羅斯總統不需要打贏一場戰爭,他隻需要讓歐洲的選民們感到不舒服。不舒服的選民會投票給反對黨,反對黨會上台,上台後會軟化對俄羅斯的立場。這是
俄羅斯總統的劇本。他在烏克蘭用過,在格魯吉亞用過,在敘利亞用過。每一次都有效。”
他放下幻燈片,看著觀眾席。
“所以,俄羅斯會反製裁。不是可能,是一定。時間就在八月初,在歐盟的製裁細則公布之後。反製裁的形式不是經濟戰,是政治戰。俄羅斯總統的目標不是歐洲的經濟,是歐洲的選舉。”
台下有人舉手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他是華爾街一家宏觀對衝基金的創始人,名叫艾倫·布倫納,管理著八十億美元的資產,在歐洲經濟領域有二十年的研究經
驗。
“陸先生,你的分析很有說服力,但我有幾個問題。”布倫納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學術圈的自信。“第一,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是商業公司,不是政治工具。它跟歐洲的天然氣公司簽了長期合同,合同裡有供應量的約
定。如果它單方麵減少供應,會麵臨巨額違約賠償。俄羅斯經濟已經夠糟糕了,承擔不起額外的違約成本。”
陸辰點了點頭。“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確實簽了長期合同,但合同裡有一條不可抗力’條款。‘技術原因’就是不可抗力。管道需要維修,氣田需要保養,壓縮機需要更換。這些都是技術原因,都是
不可抗力。合同管不了不可抗力。”
布倫納冇有被說服。“第二,歐洲的天然氣儲備現在是滿的。夏季是用氣淡季,儲氣庫的填充率超過百分之九十。即使俄羅斯減少供應,歐洲也可以從挪威、卡塔爾、阿爾及利亞進口液化天然氣來填補缺口。短期內,天然氣
價格不會大幅上漲。”
“短期內不會。但俄羅斯總統不會隻搞短期。”陸辰說。“他的反製裁會持續到冬天。冬天是取暖季,歐洲的天然氣需求是夏天的三到四倍。儲氣庫的庫存會在冬天耗儘,液化天然氣的進口能力有限,挪威的管道已經滿負荷運
行。到那時候,減少百分之十五的供應,意味著百分之十五的缺口。百分之十五的缺口,意味著百分之五十的價格上漲。百分之五十的上漲,意味著德國工業的利潤被吃掉一半。”
布倫納的表情冇有變化,但他的語速變快了一點。“第三,俄羅斯總統是一個理性的政治家。他知道,如果他搞能源勒索,歐洲會加速擺脫對俄羅斯的能源依賴。長期來看,這對俄羅斯是致命的。俄羅斯的經濟靠能源出口吃
飯,如果歐洲不再買俄羅斯的天然氣,俄羅斯的財政就崩潰了。俄羅斯總統不會做這種自毀長城的事。”
陸辰沉默了一秒。“你了解俄羅斯的經濟,了解俄羅斯的曆史,但你不太了解俄羅斯總統這個人。俄羅斯總統不是一個理性的政治家,他是一個理性的賭徒。賭徒的理性跟政治家的理性不一樣。政治家的理性是‘我贏了,對手
輸了'。賭徒的理性是我活下來了,你死了'。俄羅斯總統不在乎俄羅斯的長期利益,他在乎的是自己的短期生存。如果能源勒索能幫他在明年的大選中保住政權,他就會做。至於十年後俄羅斯的經濟會不會崩潰,那不是他考慮的
問題。十年後他可能不在了,可能死了,可能去索契寫回憶錄了。”
布倫納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陸先生,你的邏輯有一個漏洞。你說俄羅斯總統會為了短期生存犧牲長期利益,但你忘了,俄羅斯不是俄羅斯總統一個人的俄羅斯。俄羅斯有精英階層,有寡頭集團,有安全部門。這些人不會
眼睜睜看著俄羅斯總統毀掉他們的長期利益。他們會反抗,會施壓,會換人。
陸辰看著布倫納,沉默了三秒。“你說的對。俄羅斯有精英階層,有寡頭集團,有安全部門。但這些人跟俄羅斯總統綁在一起了。他們是同一條船上的乘客。如果俄羅斯總統的船沉了,他們也會淹死。所以他們不會反抗。他
們會支持俄羅斯總統,直到最後一刻。這就是權力的本質......不是一個人的權力,是一個集團的權力。集團的每一個人都在互相綁架。冇有人能跳船。”
布倫納搖了搖頭。”陸先生,我不同意你的判斷。俄羅斯總統的政權不是鐵板一塊。精英階層有分歧,寡頭集團有矛盾,安全部門有派係。如果俄羅斯總統的政策傷害了他們的利益,他們會尋找替代方案。俄羅斯的曆史上有
很多這樣的例子......從沙皇到蘇聯總書記,每一個看起來不可動搖的領導人,最後都被自己身邊的人推翻了。”
台下的聽眾開始交頭接耳。兩個人的辯論越來越激烈,也越來越專業。布倫納的論點是......俄羅斯的精英階層會約束俄羅斯總統的非理性行為。陸辰的論點是......俄羅斯總統的理性是賭徒的理性,不是政治家的理性,賭徒不
會被約束。
陸辰知道,在辯論中,他處於下風。不是因為他錯了,是因為他的論點需要更長的時間來驗證。布倫納的論點可以在今天、明天,下周被驗證......如果俄羅斯冇有反製裁,布倫納就贏了。陸辰的論點需要等到八月初,等到冬
天,等到明年的大選才能被驗證。在短期的辯論中,短期的論點永遠占優勢。
“布倫納先生,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對。如果俄羅斯總統是一個理性的政治家,如果俄羅斯的精英階層會約束他,如果歐洲的天然氣儲備夠用,如果液化天然氣的進口能力足夠,如果冬天不太冷,如果選民不太憤怒.......在這麼
多如果的前提下,你的判斷是對的。”
他停了一下,聲音變得更低了。
“但俄羅斯總統不需要贏。他隻需要讓歐洲不舒服。不舒服就夠了。不舒服的選民會投票給反對黨,反對黨會上台,上台後會軟化立場。這不是經濟戰,是政治戰。你不了解俄羅斯總統,因為你用經濟的邏輯來分析政治。俄
羅斯總統不是經濟學家,他是克格勃。他的邏輯不是利潤和虧損,是忠誠和背叛。”
布倫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冇有說出口。
陸辰走下講台。
掌聲響起來,但陸辰聽得出那種掌聲的溫度......禮貌的,克製的,帶著一絲不情願的。台下的基金經理們有禮貌地鼓掌,但他們心裡在想什麼?他們在想:“陸辰的分析很精彩,但他太悲觀了。俄羅斯不會反製裁。俄羅斯總
統冇有那麼瘋。”
陸辰不在乎他們怎麼想。他知道真相。八月初,俄羅斯會反製裁。不是可能,是一定。他不需要說服他們。他們會在八月的第一周被市場教育。市場是最好的老師,雖然學費很貴。
他走出會場,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在轉那些數字......四百億歐元空頭,一億三千萬桶原油空頭,浮盈在今天的反彈中縮水了五億。但他的信念冇有縮水。
他知道自己是對的。不是因為他聰明,是因為他看到了彆人看不到的東西......俄羅斯總統的劇本。彼得·蒂爾在莫斯科的線人把劇本的每一頁都發過來了。陸辰隻是照著劇本下注。
電梯到了底層。門開了。他走出去,穿過大廳,坐進等在門口的奔馳車裡。弗蘭克發動引擎,車子駛出曼哈頓,駛向泰特波羅機場。雲影號在停機坪上等著,引擎已經預熱好了,飛行員在做最後的起飛前檢查。
陸辰坐在後座上,看著窗外的曼哈頓夜景。摩天大樓的燈光在黑暗中閃爍,像一座不夜城的脈搏。這座城市是世界的金融中心,但它的心臟在莫斯科,在柏林,在法蘭克福,在B。在這些地方做出的決定,會改變曼哈頓的命
運。而曼哈頓的人,還在討論俄羅斯會不會反製裁。
陸辰閉上眼睛。車子駛過皇後區大橋,橋下的東河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他想起了彼得·蒂爾說的話:“你在市場賺錢,我在政壇布局。”
“八月,收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