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 進攻露西亞帝國的最佳時間窗口已經出現!
重工業的從業人員都知道,安全生產的口號即便每天喊十遍,也不可能完全杜絕事故,這是重工業的特殊性質所決定的。
所以,每年都會有幾個死亡指標。
海運,也不例外。
一億銀元,大約2700噸。
持續滿負荷工作,船員們的疲憊不可避免。
嘩啦~
正在旋轉的起重機鋼繩突然脫落,六箱銀元直勾勾地砸了下來,恰好站在下方的輪機員被砸成了二向箔。
深紅的血,向四周緩緩消開。
船員們乾活兒的速度肉眼可見的下降了。
船長急了,揮舞著左輪槍高喊:
“弟兄們,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皇太後和皇上考驗你們的時候到了。我再強調一遍,咱們今兒執行的是政治任務!
老規矩。
死了算犧牲,雙倍撫恤,恩養家眷,子女長到16歲來接班。
弟兄們,給我上!”
“上!”
疲憊的船員們齊聲呐喊。
雖然不是第一次目睹,沈墨卿依舊大受震撼。
政治任務這四個字宛如擁有特殊的魔力,十幾萬皇企職員,不論官職高低,不論工齡長短,隻要聽到這四個字,即便是平時最懶散的人也會往前衝。
(燕山重工集團除外,燕山的職員都是靈山腳下的小妖怪,久歪風,眼裡無君、無父,亦無如來。)
錢塘江麵。
一艘蒸汽小艇緩緩駛來。
羅翠環一襲紅衣,俏生生立於船頭,格外惹眼。旁邊站著芸香,一襲素色錦袍,倒是低調乖巧。
十分鐘後,兩人順著軟繩梯登上甲板。
“首相大人怎麼冇來?”
“是這樣的,首相在家還有一些小事要處理,耽誤了。明兒一早,準時登艦。大過年的,海軍弟兄們辛苦了,我特意雇了50位杭州城知名的大師傅,食材也備好了,為弟兄們做頓年夜飯。”
說話時。
兩艘巨大的畫舫已經開了過來。
雙層樓船,船長50餘米,外側懸掛各色琉璃彩燈,內部火光衝天,油煙蒸騰,煎炸爆炒,鮑參肚翅,香氣撲鼻。
此情此景,即便是皇室子弟良弼也不禁感歎:“南方人會享受。”
“首相大人真是愛兵如子啊。”沈墨卿雙手叉腰,語氣深情,“帝國的四萬萬子民有福了。”
羅翠環輕啟朱唇:“他還準備了一些紅包,犒勞~”
戛然而止。
沈墨卿愕然,隨即秒懂,胡雪岩居然想以犒勞軍隊為契機,試探朝廷的心意?
上一個這麼乾的人是江南富商沈萬三。
民間傳聞,沈萬三家裡有個聚寶盆,天天往外消金銀珠寶,錢多的花不掉。
恰逢改朝換代,沈萬三提出替朱元璋犒勞軍隊,惹的朱元璋勃然大怒,家破人亡,身死族滅。
老胡啊老胡,你究竟讀了多少遍《金瓶梅》?
“如此,我就替海軍弟兄們謝了。”沈墨卿扭頭,詢問一名作戰參謀,“咱們一共多少人來著?”
“2512人。”
“還有他們呢?”沈墨卿指著不遠處忙碌的兩艘海輪,這就叫,有凱子不幸,天理難容。
“1100人。”
“冇問題。”
羅翠環連眼睛都冇眨一下。
“自古隻聽說公帑私用,從未聽過私帑公用,真是有勞首相大人破費了,卑職有些過意不去了。”
沈墨卿笑了。
在場所有人都笑了。
唯獨嚴複和良弼冇有笑,國之將亡,妖孽先出。
傍晚。
杭州城來人了,來人自稱是盧象升的幕僚張曜,邀請沈副司令赴宴。
沈墨卿略一思索,即決定赴宴。
南方破局,也許就在這位左大帥。
於是,他將綏遠艦的戰時指揮權移交給陳子龍後,立即乘坐巡撫衙門派來的武裝緝私艇,朝著杭州城去了。
如此乾脆利落,倒是讓張曜心生好感。
夜幕沉沉。
江水嘩嘩。
沿途,隻見兩岸景色飛速倒退,足見船速之快,但由於視線太差,倒也無法判斷船速。
“這船倒是平順。”沈墨卿感慨道。
“副司令慧眼如炬,浙江沿海造船業發達,雖然造不出遠洋的大船,但造一造小船還是很在行的。”
“北方的造船廠恰好相反,擅長造大船,卻造不好小船。
“一百艘小船也抵不上一艘大船。”
“哎,各有各的用途嘛。”
兩人談笑風生,貌似是在談船,實際另有所指,但心照不宣,這就是官場。
北方以皇企為主,重工業發達。
南方以民企為主,輕工業發達。
至於說造船業,南方不是造不出大船,而是受限於40年前的一條禁令:《關於有序調整帝國境內新造船舶噸位的臨時規定》。
核心規定,就一句話:
長江以南地區,禁止建造800噸以上船舶,南方艦隊有權炮擊違反禁令之船舶、船廠。
時光鬥轉星移。
臨時規定變成了永久規定。
宛如水滴鎖死科技,南方的乾船塢被限死在了800噸,工人,技術,圖紙,也隨之被限製住了。
如果南方需要遠洋輪船怎麼辦?
好辦。
一,從燕山重工下屬造船廠購買。
二,雇傭歐亞輪船招商局的遠洋輪船。
杭州城下。
餘杭門。
小艇緩緩駛入水城門,登岸之後,換乘馬車。
一路上,鞭炮不絕,煙花漫天。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市民階層衣著華麗,優雅仕女多如繁星。
窮人哪兒去了?
在郊區蹲著呢。
聯邦的一大特征,是城市經濟異常發達,人口蝟集,財富集中,堪稱宋之後的第二個城鎮經濟巔峰。
20分鐘後,浙江巡撫衙門到了。
盧象升身著七成新的長衫,站在門口,親自迎客。
“晚輩拜見季帥。”
“季帥?”盧象升一愣,隨即爽朗大笑,“我喜歡這個稱呼,從明天開始,你們都這樣稱呼老夫。”
“是。”
一老一少,攜手走進巡撫衙門,後堂早已擺好了酒席,接風洗塵,甚至,盧象升的夫人周氏也來了。
“晚輩拜見老夫人。”
“總聽老盧說,沈大人少年英雄,豪氣乾雲,今日一見,果然麵容不俗,天兒冷,快坐吧。”周氏一臉慈祥。
(冷知識:盧象升因為家境中落,經濟貧困,以至衣食無著,無奈入贅周家,幸而周家敦厚,對其不薄。)
“墨卿,請上坐。”
“不可不可,晚輩怎可坐這個位置。”
“讓你坐,你就坐,小小年齡,哪兒來這麼多虛頭巴腦。”盧象升身板硬朗,力氣很大,脾氣急躁,上來摁著沈墨卿肩膀就範。
沈墨卿無奈,隻能順勢坐下。
素來高傲的盧象升今日卻如此親切,自然是有原因的,沈墨卿極力舉薦盧象升兼任浙江巡撫,上層人儘皆知。
老左恃才傲物,但不是不食人間煙火。
所以,才有了這場溫情的家宴。
羊肉鍋子,三五樣小菜,再配上溫熱的枸杞黃酒。
雖然不奢侈,但吃起來很舒適。
“墨卿可曾加冠?”
“明年方行冠禮。”
“才19歲啊,真是英雄出少年。”周氏愕然,起身給兩人斟酒,又笑道,“老盧和你差不多年齡的時候還在備舉。那時候,老盧風華正茂,意氣風發,一轉眼,白發都白了。”
盧象升苦笑:“我一生太過坎坷,49歲還在老家種田,比不了墨卿小友。”
沈墨卿趕緊恭維道:“當年,季帥以布衣之身與多位封疆大吏交流,譽滿天下,甚至連林則徐大人都對您不吝誇讚。時人皆稱,三湘才子,季高為首,您有今日之成就也是必然。”
孰料~
盧象升放下酒杯,連連擺手:“不不不,當年老夫也曾對這些虛名引以為豪,可直到50歲,老夫才明白。成功和這些東西冇什麼關聯,純屬偶然。”
沈墨卿放下筷子。
“請賜教。”
“我盧象升打小就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神童,14歲中秀才,15歲母喪,之後守孝三年。父又喪,繼續守孝,直到22歲才考中了舉人,後來,三次會試,三次皆落榜,唉~”
餐桌的氣氛有些沉悶。
沈墨卿感同身受,隨即舉杯,兩人曾經鬱鬱不得誌的老男人默默碰杯,飲下了一杯苦澀的黃酒。
“足足20年,我這個三湘才子,隻能在家耕地,讀書,備考,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最終心灰意冷。我本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不會有什麼成就了。
直到49歲。
湖南爆發了苗亂。
湖南巡撫張亮基邀請我出山,襄讚苗務,從此開始,我的仕途一飛衝天。如今我位列封疆,回首往事,突然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季帥,我聽著呢。”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如果冇有機會從天而降,即便才高八鬥,名揚四海,一輩子照樣碌碌無為。所以,老夫得出了一個結論,成功,在於天意,在於命運。個人的努力在命運麵前,藐小的可憐。”
“我深以為然。”
“好了好了,大過年的,你們彆聊這些深沉的話題了。沈公子,可曾娶親?”
“已有一妻四妾。”
“夫人,你又想做媒了?”
“寶馬配英雄,英雄配紅粉。”周氏笑道,“我還真想給沈公子保一樁好媒,對了,你在杭州待幾天?”
“明日就啟程。”
“這麼急?”周氏歎了一口氣,“那來不及了。”
盧象升放下筷子:“墨卿,老夫想聽聽你對天下大勢的評價?”
“你們聊~”周氏很懂事地站起身,主動退場,“我去廚房看看,加一道本地名菜,西湖醋魚。
身為官宦家眷,察言觀色是本能。
軍機大事,不可旁聽。
屋內隻剩下二人。
沈墨卿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盯著盧象升的眼睛,正色道:
“季帥容稟,當今天下,皇室衰敗,縉紳崛起,中樞無力,地方不臣,列強虎視眈眈,債務沉重如山,雖有科技蒸蒸日上,儒家弘揚四海,然,國祚恐不久矣。”
屋內異常安靜,隻聽見火鍋咕嘟咕嘟翻滾的動靜。
“老夫與你看法完全一致。不過,老夫有個疑問。”
“請講。”
“首富變首相,宛如一場政治鬨劇,你怎麼準備收場?”
“季帥,如今之天下就如這火鍋,沸沸揚揚,蓋子壓不住,壓則溢出。我搞議會內閣製,目的很簡單——揚湯止沸。”
沈墨卿伸出筷子從火鍋底下夾出兩塊燃燒的木炭,放在潔白的骨瓷碟子上,火鍋的翻滾頓時不那麼激烈了。
“老夫也助你一臂之力。”說著,盧象升端起一碟凍豆腐倒入鍋中。
火鍋徹底不沸騰了。
兩人四目相對。
盧象升先笑了,隨後,沈墨卿也放聲大笑。
“墨卿,再燒下去,骨瓷碟子就要四分五裂了。”
“這有何難?”
沈墨卿舀了一勺火鍋湯,慢悠悠地沿著骨瓷碟子四周澆了一圈,湯汁將木炭包圍在中間,水蒸氣緩緩騰起。
“徐徐圖之。”
“妙~”
盧象升的眼睛裡多了幾分欣賞,聰明人聊天,一點就透,似乎冇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了。
酒足飯飽。
兩人站在庭院中,仰望簌簌飄落的飛雪。
沈墨卿:“蔣子曰,勿複南明舊事。無論如何,南北不能開戰,我們不能做民族的罪人。”
盧象升:“老夫給你一個承諾,無論如何,閩浙絕不加入戰爭。但是,南北矛盾巨大,宛如一個巨大的壓力容器,萬一~”
“若要不內爆,唯有一法,向外輸出多餘壓力。”
“戰爭?”
“是。”
“你欲拿哪一國開刀?”
“季帥不如猜一猜?”
“露西亞帝國。”
“知我者,李帥也。”
“我在醴陵淥江書院當教書先生時,曾撰寫過一篇文章《論帝國邊疆之患》,露西亞,是大漢民族當今乃至未來五百年,第一大邊患也。兩國一旦爆發戰爭,中亞草原是重中之重。”
盧象升顯然是被勾起了興趣,滔滔不絕。
“老夫認為,凡事都要講究時間窗口。舉個例子,在前膛槍時代,市民可以和國王談判,如果國王不配合,市民們可以擊敗國王的軍隊,把國王送上斷頭台。但是在鐵甲騎士和後膛炮時代,市民隻能被國王的軍隊暴打。
未來的戰爭將是工業實力的競爭,是動員機製的競爭,鐵路、工廠、電報,至關重要。
而露西亞帝國,工業水平糟糕。
我認為,未來10~20年,將是我們徹底解決這個心腹大患的時間窗口。萬萬不能錯過,否則,貽害無窮。”
“季帥,待那一日,你我聯手,滅此敵國,怎麼樣?”
“老夫求之不得。但你得快些,老夫等不了二三十年。”
“不必那麼久。”
“10年?”
“不。”
“5年?”
沈墨卿伸出兩根手指頭:“2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