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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渭水湯湯

2026-07-07 作者: 傀儡師也想開高達

“轟隆隆!”

車馬轆轆,碾過馳道堅硬的凍土。

鄒雲將手搭在菱格窗欞上,推開一道縫隙,向外望去。

“人人都說,渭水湯湯,可這初冬的渭水也僅此而已。”

窗外,便是渭水。

隻是此刻,全然不見古人詩詞中的湯湯盛景,隻餘一層脆弱如琉璃的薄冰,在日頭下泛著冷光。

岸邊衰草連天,一派蕭索,儘染枯黃。

根據第一天的行程,他們將一路向西北而行。

從鹹陽北門,過渭城,到雲陽縣便可安頓歇息。

然而,那位隨行的衛長柏溫卻全然不顧行程安排,自出城起便不斷厲聲催促。

最後硬生生驅使著車馬,衝過涇水渡口,在暮色中趕至石門亭。

依秦縣道郵驛之製,邦道乾線當十裡設一亭,亭有垣、有廨、有傳舍、有廄、有烽燧。

司巡查禁奸、傳遞郵書、供旅人止宿之職。

而石門亭,正是被子午嶺兩山夾峙,扼守直道北出之險的要所。

當那散發著粗礪氣息的夯土亭垣,終於映入眼簾時。

一路飽受顛簸,疲憊得近乎麻木的眾人,臉上終於擠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喜色。

作為直道上的要害隘亭,石門亭的版築夯土垣牆,足有一丈二尺之高。

牆麵未經任何粉飾塗抹,裸露出粗礪黃土,邊角結著夜凍而成的薄冰。

垣門為雙扇實木轅門,無紋飾,門側立桓表一柱,木表素麵,唯有頂端墨書著三個遒勁的秦篆大字——石門亭。

柱旁,釘著一塊廷尉府律令抄簡。

雖然被風霜侵蝕得字跡模糊,但仔細辨認,尚可見“無符不得行”、“禁私藏百家語”等鐵律條文。

“大方師,終於到了!”

馮誌學扶著車軾,長長籲出一口氣,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然而,這絲喜色在他臉上停留不過瞬息,便被憤恨所取代。

“那個柏溫,真是跋扈無禮至極,竟然敢強行無視君的意願,如此催逼趕路。”

“若依常例,吾等此刻早已在雲陽縣內盥漱、暮食了,何至於在這荒山野嶺的亭舍落腳。”

“是極!”鄭澤也點點頭。

唯獨鄒雲,神色依舊沉靜如水。

除了眉宇間沾染的些許旅途風霜,看不出半分慍怒,仿佛對衛長柏溫的僭越之舉渾不在意。

“行了,馮君。”

他淡淡一笑,語氣平和,“便由你持符節去知會亭長吧。”

“唯!”

見大方師對自己的抱怨置若罔聞,馮誌學隻得收斂怒容,恭敬應諾。

與此同時,車馬未至轅門,便遠遠停駐。

不叩門、不喧嘩、隻靜靜等候著。

依照秦《行書律》之製,郵路沿線亭舍,入住、食宿、換馬,皆以符節/傳為憑,無符禁入。

而此處不是鹹陽城,他們身上的內廷竹符,可管不了這裡的亭長。

所以衛長柏溫早已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到鄒雲乘坐的馬車前,正欲躬身,請鄒雲取出符節,在此落腳。

柏溫喉結微動,正待開口。

恰在此時,馮誌學已“哐當”一聲拉開馬車木門,利落跳下。

目光完全無視柏溫,隻淡淡道,“柏衛長,走吧。”

說罷,也不等柏溫回應,便昂首闊步,率先向亭舍轅門走去。

與此同時,石門亭內也有動靜。

一位頭束正黑絹幘,麵容精悍的漢子,已率幾名亭佐和求盜聞聲而出。

馮誌學緩步上前,借著暮色掩護,極其隱秘地向為首亭長出示了袖中的龍節信物。

同時低聲叮囑,“還請通報此處亭長,切記不可張揚。”

那亭長一見龍紋符節,瞬間神色凝重,不敢高聲行禮,隻無聲俯身低首。

“下吏不知王使潛行,死罪。”

亭長聲音壓得極低。

依秦密使規製,不高聲唱喏,不外露儀仗。

隨後悄悄核驗節信,隱秘核對暗符,並不當眾查驗傳牒,也不在驛簿上寫明身份事由,隻暗記過境時辰。

核驗無誤,亭長側身躬身引路,悄聲開門,引車馬靜靜入院。

不敲鐸、不鳴號、不告知尋常亭卒來曆,整個過程都在悄然無聲中完成。

傳舍內,早已按最高規製悄悄收拾妥當。

土榻鋪著潔淨麻席,屋內擺放素麵漆案,陶盂陶豆都一一齊備。

屋角的炭盆裡,炭火不旺不弱,恰好驅散山間寒凍。

馬廄單獨隔離,專人悄悄喂養上等粟豆草料,不許閒雜士卒靠近車馬。

做好這一切,亭長侍立於門側,低聲謹慎稟報。

“山口一切安穩,直道暢通無異常,北境匈奴亦未有異動,往來皆是修直道刑徒與尋常戍卒。”

“此間夜深風寒,亭中已安排徹夜巡守,內外隔絕,無人敢窺探使節行止。”

彙報完,亭長便閉口不言。

既不多問使命緣由,也不談及朝堂新政,隻謹守邊吏本分。

“嗯,退下吧。”

房間內,鄒雲還未開口,柏溫已搶先一步讓其退下。

“唯!”

亭長聞聲,不敢有絲毫疑問。

隻飛速抬了一下眼皮,目光落在衣著最為華貴的鄒雲身上。

見其麵色淡然,並無異議,這才如蒙大赦般,再次深躬一禮,匆匆退去。

隻是柏溫這一越俎代庖的舉動,瞬間點燃馮誌學和鄭澤壓抑已久的怒火。

“豎子無禮!”

待亭長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二人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

他們怒目圓睜,灼灼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柏溫。

胸膛,更是因激憤而劇烈起伏。

柏溫卻隻是冷淡瞥了他們一眼,隨即轉過頭,繼續低聲向他身旁的虎賁衛士下達著守夜的指令,顯然並冇有將這二人放在眼裡。

隻餘下蒙宣德滿臉尷尬地夾在中間。

一邊慌忙上前安撫氣得發抖的馮、鄭二人,一邊又忍不住偷偷覷向端坐主位的鄒雲。

“柏衛長!”

突然,一直沉默旁觀的鄒雲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按下房間內劍拔弩張的氣氛。

“臣在!”

柏溫聞聲,立刻中斷動作,朝向鄒雲的方向,微微作揖。

姿態雖恭,卻無半分惶恐。

鄒雲麵無表情,目光平靜地落在柏溫身上,隻淡淡道,“君以為,此行...當以誰為主?”

此話一出,房間內的氣氛瞬間變得詭異寂靜。

馮誌學、鄭澤的怒容僵在臉上,蒙宣德的動作停滯,連柏溫身後待命的虎賁也屏住呼吸。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壓在每個人心頭。

所有人都默不作聲,一道道目光,無聲地聚焦在鄒雲、柏溫二人身上。

眾人,都等待著風暴的降臨或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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