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鮒隅山
鮒隅之山,帝顓頊葬於陽,九殯葬於陰。
自古以來,此地便是方士眼中的上古仙陵。
無數王侯將相,奇人異士慕名而來,最終選擇歸葬於此。
時光荏苒,歲月流轉。
久而久之,這座連綿起伏的山脈,便布滿荒廢地,連成一片古塚丘墟,滿目蒼茫。
此刻,在一處無人問津的孤墳上,荒草死死攀附著墳頭。
林壑之間數隻漆黑烏鴉棲於枯枝,在這裡,所有鳥獸都早已習慣此地的靜謐。
蟲蟻走獸,各自蟄伏在洞穴草叢裡麵。
四野,唯有穿而過的殘風,發出細碎嗚咽。
死寂。
是鮒隅山荒塚,亙古不變的唯一底色。
但此刻,陡然間——
“咚”
沉悶聲響,自封土下轟然炸開。
板結的墳土猛地震顫,細密紋瞬間爬滿整座墳丘,枯蓬簌簌紛飛。
下一秒。
一隻蒼白的手,緩緩開厚重墳土,硬生生從墳丘內部探了出來。五指箕張,直指天空。
死寂,被突然出現的動靜打斷。
刹那間,整座山坳驟然大亂。
“呱呱呱——”"
成群的烏鴉驟然振翅,黑壓壓一片衝天而起,聒噪刺耳的鴉鳴響徹四野。
這一幕,就好似什麼蓋世大魔橫空出世,引得萬靈辟易。
“靠!我修真點呢?!!!”
一聲氣急敗壞的呼吼驟然響起。
草叢裡蟄伏的野兔,地鼠被驚得四蹄蹬土,瘋一般竄出荒草,亡命奔逃。
隱匿林間枝葉下的山雉,斑鳩也儘數展翅,撲騰著羽翼倉皇飛離。
滿山生靈,無一敢停留。
片刻之後。
鄒雲滿身濕泥,狼狽躺在自己的墳堆旁大口喘氣。而在他身旁的地麵上,還殘留著尚未消融的大塊冰晶。
在空氣中,冒著絲絲寒氣。
來不及感慨自己差點被悶死,也來不及環顧四周,他死死盯著視線中的麵板怒罵道。
“不是,我修真點呢?!!”
隻見那熟悉的麵板上,修真點那一欄赫然空空如也。
鄒雲預想中的啟動資金徹底泡湯。
“靠!”
一絲失落湧向心頭,鄒雲忍不住再次怒罵一聲,不過很快他就冷靜下來。
“看來,之前的計劃隻能暫緩了。”
鄒雲低聲自語。
接著,他又望向占星那一欄,曾經微微泛著紅光的神通,此刻暗淡無比。
直覺告訴鄒雲,隻要自己不再使用占星暴露自己。
那麼已經死過一次,因果俱消的他,在將曆史改變到一定程度之前,都不會被天命所捕捉。
“所以現在是,敵明我暗,攻守易形了嗎?!!”
這個念頭掠過腦海,鄒雲緊蹙的眉頭也稍稍舒展一些。
“倒也算個......好消息。”
而且,似乎因為他的徹底蘇醒。
冥冥中的某種無形無質,卻又真實不虛的願力,重新找到歸宿,開始朝他彙聚。
麵板上空蕩蕩的修真點,也艱難開始往上跳動。
+0.1+0.1......
確認修真點並非徹底消失,鄒雲緊繃的心弦這才徹底鬆馳。
他深呼一口氣,終於有心思打量起四周環境。
“這是哪啊?”
鄒雲目光掃過四周,目之所及,滿是蒼涼。
望著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他嘴角微微抽搐,再次無奈歎口氣。
隨後,鄒雲掙紮著起身。
他眯起眼,粗略辨認一下方位後,便拍掉身上的泥土草屑,朝山林外沿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
而鮒隅山腳下。
一個名為‘穀裡'的小小裡聚,恰好坐落在山脈延伸出來,那兩道山脊交叉形成的天然夾縫中。
放眼望去,隻見數十間低矮房舍錯落有致。
屋頂上炊煙嫋嫋,田間阡陌縱橫,幾頭老牛在田埂邊悠然甩著尾巴。
亂世之中,這個裡聚卻宛如世外桃源般寧靜安詳。
而在裡聚不遠處的稀疏林子裡,孩童清脆的嬉鬨聲打破午後寧靜。
“阿穗,你藏好了冇有呀?”
一個將頂發束成兩個衝天小揪揪的男孩,正雙手找在嘴邊,對著林木深處高喊。
而在某一棵粗壯老槐樹背後,名叫穀穗的小女孩。
正捂著嘴巴偷笑,小小身子貼在樹乾上,隻探出一隻烏溜溜的大眼睛向外張望,卻並冇有吭聲。
“石頭,阿牛,阿薑,你們也都藏好了嗎?”
見遲遲冇人應聲,阿壯有些不甘心,又扯著嗓子喊了一遍。
“藏好了!”
這時一個帶著點憨氣的稚嫩聲音,突然從林子左側的灌木後麵冒出來。
“哈!找到你了。”
阿壯臉上瞬間綻開笑容,像隻猴子般,拔腿就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衝了過去。
唉,石頭這個笨蛋。都跟他說了八百遍了,不要回應阿壯那家夥。’
老槐樹後,穀穗用小手撫了撫額頭,在心底默默吐槽。
果然,冇一會,阿壯就得意洋洋,拉著垂頭喪氣的石頭回到林子外那片空地。
“哈哈哈......某抓到石頭了,該換他蔽目尋人咯!”
阿壯叉著腰,聲音洪亮的宣布。
見遊戲結束,其他躲藏的小夥伴們,也紛紛從各個刁鑽的角落鑽出來。
就連穀穗也拍了拍衣服上的樹皮,準備出去開始新一輪遊戲時。
突然!
在她身後不遠,傳來一陣樹葉摩挲聲。
這聲音來得極其突兀,令穀穗小小的身體猛得一僵,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頭頂。
大腦在一瞬間空白之後,立刻便想起阿父的囑咐。
穀穗極其輕柔,極其緩慢的,一點點轉過身,準備與那製造聲響的東西對視僵持。
在她逐漸收縮的瞳孔中。
隻見身後那片灌木晃動幾下,枝葉被粗暴分開。
一道身影從中踉蹌著走了出來。
那身影全身被籠罩在樹影下,看不清模樣,穀穗隻驚恐發現,那東西渾身披掛著無數粗細不一條狀毛發。
正朝著自己的方向,直直伸出一隻同樣滿毛發的手。
“有......有山魈啊!!!”
穀穗的瞳孔極劇擴張。
這一刻,曾經聽到的無數關於山魈的恐怖傳說,瞬間湧進大腦。極致的恐懼化作一聲尖叫,衝破理智。
她再顧不上其他,飛速轉身,像一隻受驚的小鹿朝林外跑去。
而林外的小夥伴,也在穀穗尖叫的瞬間,也都齊刷刷看過來。
當他們看到穀穗身後,身上披著無數粗細不一的長條毛發,正張著手從陰影中走出的身影時
孩子們臉上的血色瞬間消失。
“山魈!!”
“快跑啊!!”
“山魈吃人啦!!!"
更加尖銳的哭喊聲瞬間炸開,剛才還嬉鬨的孩子們,尖叫著,推搡著,轉身就往裡聚那邊跑。
一時間,裡聚外的這片林子,亂作一團。
隻剩下那道剛剛走出灌木叢的身影,尷尬伸出一隻手,在半空。
“撲通!”
眼看著穀穗就要跑出林子,卻一個不小心,被樹根狠狠絆倒。
“哎喲!”
“喂!救一下我啊!!石頭!阿壯!彆跑!”
她的手掌膝蓋傳來火辣辣的疼痛,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但穀穗卻強忍著,朝前方那幾個背影拚命呼喊。
然而,聽見她的求救,前麵逃跑的那幾道身影不僅冇人敢回頭,反而跑得更快了。
眨眼間,就衝上田埂。
“豎子,不講義氣!”
穀穗氣得小臉通紅,忍不住對著空氣怒罵,小拳頭更是狠狠捶了一下地麵。
緊接著,一片濃重陰影,再次籠罩她小小的身軀。
穀穗渾身一顫,不敢抬頭,她將自己整個身子蜷縮成一團,哭嚷著。
“山魈大人,求求你不要吃我...我......我不好吃的,瘦巴巴的冇有肉……………”
“要吃就吃石頭吧!他肉最多了,胖乎乎的,肯定香!”
穀穗的聲音抖得不行,但還是繼續掙紮道。
“或者...或者你要不放了我?我......我給你每天上供貢品!新鮮的果子,剛蒸好的豆餅!”
“就...就算......是我最喜歡的果脯也行啊!!”
“阿父說過,山神最喜歡貢品了。山魈大人...你肯定也會喜歡的。”
“我說………………”
鄒雲滿臉黑線,試圖打斷她。
但這聲音,在極度驚恐的穀穗聽來,反倒更像是山魈不耐煩的咕噥。
她立刻提高音量,甚至開始‘獻計’。
“山魈大人......你要是實在...實在想吃人......”
“那這樣吧!你放了我,我......我回村子裡去,幫你拐騙幾個小孩過來給你吃怎麼樣?”
“阿壯、阿牛都行。一個換好幾個,多劃算!多劃算啊!!”
“要是不夠,我還可以......”
聽著眼前這丫頭絮絮叨叨,且越說越離譜的求生方案,鄒雲隻覺得額角青筋都在隱隱跳動。
他再次試圖插入穀穗的對話。
“喂,我說……………”
“小孩子不夠吃,我還可以把大人騙過來。”
“隻要山魈大人你開口,我馬上就去村子幫你騙過來......”
“我說,你能不能安靜一點!!!”
見小女孩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喋喋不休,鄒雲終於忍不住拔高了音量,沉聲喝道。
“嗯?!!”
這清越的聲音,讓穀穗猛得一頓。
求饒聲戛然而止!
她小心張開捂住眼睛的手掌,透過指縫,偷偷打量著眼前的‘山魈'。
“山魈大人...你......你會說人話?!!!”
“有冇有可能......”
鄒雲看著這個戲精附體的小丫頭,嘴角忍不住再次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道。
“有冇有可能,某是人,所以當然會說人話!”
“啊?!!”
恰在此時,一縷陽光照射在鄒雲身上。
穀穗這才看清,他身上那些如同毛發般披掛的東西,根本就不是皮毛。
隻是一條條沾滿泥土,早就破爛不堪的布條,而布條下隱約可見是人的衣物輪廓。
那張沾滿泥汙的臉上,雖然狼狽。
但五官分明,是一張年輕男子的臉,此刻正無奈看著她。
霎時間,林子終於安靜下來。
同時,鄒雲也沉聲開口。
“某隻是為了躲避戰亂,才不得已鑽進了深林子裡。最近聽說外邊天下太平了些,這才想著下山來找條活路。”
“啊?!這樣啊!!!”
意識到自己鬨個大烏龍,穀穗小臉忍不住一紅,氣鼓鼓的從地上站起來。
“原來是這樣,你怎麼不早說!”
“那你也冇早問啊!”
鄒雲幾乎是下意識的脫口而出。
“哈?!”
這句反駁瞬間點燃穀穗的火氣,她杏眼圓睜,腮幫子鼓得活像隻被惹惱的河豚。
望著她這幅可愛模樣,讓鄒雲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笑聲,讓穀穗下意識捏緊拳頭,兩顆小虎牙在嘴裡來回摩擦。
但目光掃過鄒雲挺拔的身體,又暗中對比一下自己嬌小的身軀,那點氣勢瞬間又弱下去。
她忿忿跺了一下腳,彆過臉不去看鄒雲。
“算了,某原諒你了。”
“你不是不想當野人了嗎,那跟我去村子裡找裡正翁吧,他知道怎麼為你恢複戶籍。”
說完,她不再看鄒雲,轉身便朝裡聚的方向快步走去。
隻是走幾步,還不忘回頭,用眼神催促鄒雲跟上。
‘這小丫頭片子,性格倒還挺有趣。’
鄒雲望著穀穗略顯倔強的背影,失笑著搖搖頭,隨即邁步跟上去。
一大一小的身影,在田野裡逐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