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喪葬
陽光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此刻,卻驅散不了眾人心底寒意。
“都處理好了嗎?”
聽著身後的腳步聲,鄒雲淡淡道。那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隻有一抹淡淡的疲憊。
“嗯。”
腳步聲在身後停住,安修己同樣歎息一聲。
“我已命人快馬加鞭去縣裡,調遣新的人手過來收拾殘局。”
“至於那些......那些屍體,也都收殮妥當。戰死的同袍,某會遣人送他們各自歸葬故裡。”
“而鄉人的遺骸......”
安修己的目光,落在不遠處一位須發皆白的老人身上。
“剛才與裡正翁討論過了,這幾日便會尋個合適的地方,儘快安葬。”
“這麼趕?!來得......”
鄒雲下意識脫口。
可隨即,他便意識到自己說了句蠢話。
這年頭,普通鄉人的葬禮,不過就是找個地方,用幾塊木板捆成的棺埋進去罷了。
既不用堆上墳土,也不會立上石碑。
簡陋得,就不像是注重生死的諸夏苗裔。而這樣的葬禮,又有什麼趕不趕的,不過隻為讓逝者早日入土為安罷了。
“唉......”
安修己輕歎一聲,又望向四周殘破的屋舍。
“按照慣例,獵殺異獸會有一筆賞金,這筆錢某會分成三份。”
“一份給死去的同袍,一份賑濟給受災的鄉裡,最後一份就歸活下來的諸位按功分賞。”
“嗯?還會分給鄉裡嗎?”
聞言,鄒雲詫異,他不禁側目看向安修己。
而安修己則苦笑道,“鄒君不用這樣看著某,此乃奉常公親自定下的鐵律,殄祟府上下,無人敢違。”
“奉常公有言,這筆錢對於活人來說還能再賺,可對於那些死者親屬卻是往後一生的倚靠。”
“仁善之舉……………”
鄒雲似乎有些意外,但最終隻微微頷首感慨。
良久,他遊離的視線,終究還是落在那個小小身影上。
“那阿穗呢?”
“阿穗??”
安修己順著鄒雲的視線望去,恍然道,“哦?!那個小娃啊!”
他臉上露出一絲憐憫。
“唉,她阿母本就是最初死在那四角畜生手下的,後來她阿父......也慘死在淨的手裡。”
安修己的聲音低沉下去。
“如今......他們家就隻剩下那女娃一人了。”
他感歎一聲,隨即沉默。
這世道,比這小女娃更淒慘的比比皆是,他這顆心,也早就麻木了。
而鄒雲怔怔望著穀穗,更是默然。
季春之月,雨水纏綿,濕冷的空氣仿佛能擰出水來。
萬幸,下葬那天,是一個陰天。
天色微明,整個世界都灰蒙蒙的,就像如今的村子一樣壓抑。
“走吧,阿……………”
鄒雲對著正屋門口,輕聲喚道。
在他身後,同裡的鄉鄰們早已默默聚集。男人們麵色凝重,女人們眼含悲戚。
在這小小鄉裡,按例都是一家有喪,同裡皆來相助。
而聽到呼喚,一直蜷縮在角落的穀穗緩緩抬起頭。
隻是往門口瞥了一眼,她便立刻明白鄒雲的意思。
冇有哭喊,也冇有說話,穀穗隻是默默讓出位置,安靜的看著。
她看著鄉中一位年過六旬的老嫗,從自己身旁走過,熟稔為逝者一點點梳理好散亂須發。
她看著幾位熟悉的長輩,小心將自己阿父阿母,從鋪著乾淨白芻草的席上輕輕托起。
她看著那素白的麻衾,一點點蓋住自己父母的全身。
然後,穀穗隨著沉默的人群,一步一步挪出屋子。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一根丈餘高的細竹竿筆直立著,竿頭懸掛著一方三尺長的素白麻幡。
那幡布在晨風中無聲飄動。
其上空白一片,冇有任何筆墨題字。
鄉野貧民,大多不識文字,亦不懂如何書寫銘旌的規製。
這方純白麻幡便是喪幡,以最直白的方式,向十裡鄉野昭示此家有喪,斯人離世。
日至辰時,當行大殮入棺。
漢家禮製:庶人有棺無槨。
兩口厚實的木棺早已靜靜地放置在院中。
這兩口棺木雖然粗糙了些,但卻是鄒雲和安修己這幾日,一斧一鑿親手趕製出的。
終究,還是冇讓穀穗的父母裹著草席倉促下葬。
此時,四名同裡的壯年鄉鄰,兩兩對立。他們屏住呼吸,極其小心的將逝者連草褥一並緩緩移入棺木。
按古禮,入棺之時,身為孝子的穀穗,理應伏地不起,低泣叩首,以示哀慟。
然而,望著那個站在棺旁,始終麵無表情的小女孩。
冇有人忍心,也冇有人去苛責她半分。
大殮落棺,並不即刻封釘。
依漢俗,需留半日望魂',留一道細微棺縫,以待逝者魂魄回望親人。
鄉鄰們默默完成這一切,便趕著去往下一家。
整個院子裡,隻留下穀穗和鄒雲二人。
午後霧氣散儘,日色寡淡,鄉野的風帶著蕭瑟嗚咽,卷過枯黃荒草。
同裡的男人們扛著沉重工具,一路無話,結伴走向村外那片家族世代安息的公塚。
那裡,一座座低矮墳塋錯落排布著。
眾人依照古禮,在墳地中選定兩處緊挨著的位置,揮動工具,挖出兩個剛好能容納棺木的淺坑。
日入申時,暮氣漸起,正是下葬吉時。
鄰裡四人一組,再次抬起棺木,走向墳地。
冇有威嚴儀仗,冇有哀樂鼓吹,冇有悲切挽歌,更冇有香燭鼓樂的喧騰。
那些都是鐘鳴鼎食之家的貴族,才配享有的哀榮。
鄉野送葬,唯有一路沉默。
鄒雲引路走在最前頭。
他口中開始吟誦起一段古老而晦澀的安魂祭文。
那聲音低沉而悠長,帶著一種神秘肅穆的韻律,在寂寥天地間回蕩。仿佛在溝通生與死的界限,安撫漂泊魂靈。
除此之外,晚風拂過荒草的簌簌輕響,是這場葬禮唯一動靜。
當棺木在祭詞中被穩穩放入黃土墓穴。
鄉鄰們輪流上前,沉默揮動手中工具,將四周濕土一點點覆於棺上。
而穀穗依舊怔怔望著。
望著黃土簌簌落下,敲打在棺蓋上,發出沉悶聲響,漸漸將整具棺木掩去,直到它被泥土徹底吞噬。
鄒雲歎口氣。
冇有講什麼想哭就哭出來,也冇有說一些看似正確的廢話。
他隻是默默將手放在小穀穗頭上,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笨拙的幫她將散亂發髻一點一點梳理好。
陪她一起,沉默的注視著黃土掩埋一切。
而就在鄒雲手掌,觸碰到穀穗頭頂的那一刹那————
她那小小身體猛地一震,開始無法控製的微微顫抖起來。
一滴、兩滴......
晶瑩淚珠終於無聲砸落在腳下的新土上,緊接著,壓抑到極致的輕聲嗚咽,斷斷續續從鄒雲身旁傳來。
那哭聲是如此微弱,卻又是如此戳心。
鄒雲依舊冇有說什麼,隻是再次揉了揉穀穗的小腦袋。
暮色徹底沉落,殘陽僅餘下一抹慘淡灰白,吝嗇的酒在那兩座新起的黃土孤墳之上。
一行人循著來時的方向返回。
歸途,與來時一樣,隻有無邊無際的寂靜。
次日,裡正家中。
“裡正翁,阿穗這孩子,往後......就勞煩君多多照看了。”
鄒雲鬆開一直緊牽著穀穗的手,輕輕在她單薄後背上推了一下,將她推向裡正。
“鄒君,放心吧。”
裡正捋著花白的胡須,神情鄭重地點頭應承,“老兒定會看顧好阿,不讓她受委屈。”
“那就......多謝裡正翁了。”
鄒雲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
說完,他不再去看,或者說不敢去看穀穗的眼睛,隻決然轉身朝著門外的安修己大步走去。
穀穗也異常懂事地,冇有哭鬨,冇有挽留......
她隻是抿緊嘴唇,死死注視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
唉......”
見她這幅模樣,裡正輕輕搖頭歎息。
而狹窄的巷子裡,鄒雲與安修己並肩而行,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片刻,鄒雲忽然開口。
“安君,你曾說過斬殺異獸,朝廷是有相應獎賞的,對吧?”
“不錯!”安修己點頭。
“那麼...煩請安君,將屬於我的那一份賞錢,分成十幾份。每隔一年,便派人送一份到穀穗手上。”
似乎想到什麼,鄒雲頓了一下,鄭重強調。
“務必親自送到她手上。”
說著,鄒雲停下腳步,對著安修己作揖道,“勞煩安君了。”
“此乃小事一樁,何足掛齒。”
安修己爽朗笑道,隨即又麵露不解,望向鄒雲,“隻是......鄒君既然心中如此牽掛那女娃,為何不索性將她帶在身邊呢?”
“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像某這樣的人......還是莫要再連累他人比較好。”
鄒雲腳步微頓,他冇有回頭,隻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隨後,他又望向安修己。
“安君也是,此事過後最好還是離某遠一些。”
話音剛落,他冇有給安修己追問的機會,徑直加快步伐,朝裡聚外整裝待發的車隊走去。
“連...累嗎......?"
安修己望著那道蕭瑟背影,口中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眼神若有所思。
隨後,他不再多言,隻失笑的搖搖頭快步跟上去。
隊伍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黃土路,發出吱呀的聲響。
突然,一個小小身影,出現在車隊後方揚起的塵土裡。
“哈,看來那女娃是舍不得鄒君,所以特意追出來送上一程啊。”
安修己透過車窗望見這一幕,便輕聲笑道。
而鄒雲冇有回應,身體坐得筆直,仿佛冇有聽見,也絲毫冇有要回頭望一眼的意思。
車隊保持著穩定的速度前行,那個嬌小身影便也邁著細碎步子。
一聲不吭地跟在後麵。
起初,安修己還帶著幾分感慨看著。
然而,隨著車隊越行越遠,距離裡聚已有一段距離,安修己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他望著絲毫冇有放棄跡象的穀穗,眉頭深深鎖起。
“鄒君,真的......不用管管她嗎?”
“不用。”
鄒雲握著一枚竹簡,低頭冷漠道。
“她願意跟,就讓她跟著。走不動,摔倒了,自然就會回去。”
安修己望著鄒雲手上被緊緊攥死,已經許久冇有展開的竹簡,意味深長的瞥了他一眼。
不過卻冇有拆穿他。
車隊繼續前行,一裡、二裡、三裡...………
時間一點點流逝,也冇人知道到底走了多遠。
但車隊冇有停歇,那個小小的身影也就冇有停下,一直默默跟在車隊後麵。
直到——
“撲通!”
一道沉悶的聲響從後方傳來。
穀穗隻覺得眼前驟然發黑,所有的事物都在瞬間開始模糊起來,她才重重摔倒在地上。
而在徹底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剎那。
她似乎能感覺到,一道熟悉的陰影將她籠罩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