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奉常殄祟府
車廂內,光線有些昏暗。
安修己斜倚著廂壁,目光落在蜷縮角落的穀穗身上。
隨後又轉向正襟危坐,望著手中竹簡的鄒雲,嘴角勾起一絲玩味。
“鄒君不是,不打算管的嗎?”
調侃的聲音,打破車廂寂靜。
而鄒雲壓根就不理他,隻埋頭看起手中的竹簡。
其上麵,俱是自奉常殄祟府設立以來,耗費無數心力所統計記錄的異獸。
“北嶽之山,多枳棘剛木。有獸焉,其狀如牛,而四角,人目,彘耳,其名曰諸懷,其音如鳴雁,是食人。”
“崇吾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禺而文臂,豹虎而善投,名曰舉父………………”
一卷卷翻過,那些隻存在於古老傳說中的描述,此刻卻成為現實。
“這些...都是山海經裡的記載啊!”
“不錯。”
安修己收斂笑意,神色變得凝重。
“目前出現的異獸,都符合山海經記載的樣貌,就像我們身後的土樓還有猙,亦是如此。”
鄒雲放下手中竹簡,追問道。
“那安君,殄祟府可曾查明,這些異獸的再次出現究竟始於何時,又是因何重現於世?”
安修己緩緩搖頭,眼中掠過一絲無奈。
“目前為止,我等隻知道最早出現在視野裡的異獸,便是四十四年前。在江水,漢水發現的那隻異獸。”
他傾身向前,在鄒雲手上的竹簡,精準指出一行字。
“嬴魚,魚身而鳥翼,音如鴛鴦,見則其邑大水。”
“嬴魚......”
鄒雲低聲複述著這個名字。
“正是此獠。”
安修己的聲音變得異常凝重,“而這,也是吾等目前發現最為危險的異獸。’
“僅僅隻是現世,便引發滔天洪災,致使沿岸數萬民眾生靈塗炭。
“甚至連奉常公,也奈何不得。”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神色追憶道。
“也正是自那場慘絕人寰的災難之後,馮奉常才奉詔建立殄祟府,專司殄滅山海妖祟,鎮守人間安寧。
“馮奉常?”
鄒雲敏銳的捕捉到,安修己話語裡的關鍵信息。
“不錯,馮公,便是自高祖皇帝建立吾大漢起,便已擔任奉常一職。其德高望重,執掌禮樂祭祀,溝通天地神明。”
提及自己的頂頭上司,安修己也不由敬畏道。
“馮...馮......?"
鄒雲神色恍惚,他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一道身影。
‘是你嗎?'
就在鄒雲想要進一步追問,關於馮奉常的細節時。一陣細微衣料摩擦聲在他身側響起,打斷鄒雲的思緒。
他低頭望去,隻見一直昏睡穀穗,此刻正掙紮著坐起身。
她倔強的抿著唇,不哭也不鬨,隻是用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盯住鄒雲。
一時間,車廂內隻剩下車輪滾動的聲音。
鄒雲看著女孩眼中那份近乎執拗的堅定,所有話語最終都隻化作一聲悠長歎息。
“阿穗……………”
他的聲音低沉嚴肅。
“我得事先告訴你,跟在我身邊,非但性命難安,更要受儘顛沛苦楚,日夜都不得安寧。”
“你...真的想好了?不後悔嗎?”
穀穗依舊沉默,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那...好吧。”
鄒雲移開目光,不再看她,“隻要你後悔了,我隨時都會送你回去。”
見他點頭,穀穗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笑意。
那笑容一閃而逝,仿佛從來冇有存在過,卻又深深刻在鄒雲的腦海裡。
鄒雲便不再言語,隻低頭繼續看著手中的資料,而穀穗則默默注視著他的側臉,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石像。
‘這兩人…………………
安修己的目光,在鄒雲和穀穗之間來回掃視片刻。
最終他似乎想起了什麼,隻無奈搖頭,望向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心中五味雜陳。
之後車隊一路向南疾馳,途經頓丘鄉聚,人煙漸稠。
至淇門渡,眾人棄車換舟。
巨大的貨船,在船工號子聲中緩緩駛離渡頭,一路順流而下。
在浩蕩黃河之上顛簸航行兩日後,貨船進入濮陽地界。
渾濁的河水拍打著船舷,發出沉悶聲響。
突然,一陣不同於水聲的喧囂從岸邊傳來,打破船上沉悶,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那是什麼?”
鄒雲放下竹簡,走到船舷邊,麵露疑惑。
“好像是在舉行什麼活動吧。”
穀穗脆生生道,這幾日雖然冇有恢複往日活力,但至少這個姑娘願意開口說話了。
“某也是第一次見。”
安修己沉聲道。
隻見臨河不遠的一方平坦灘地上,黑壓壓聚集了百餘鄉民,男女老少皆有。
他們神情肅穆,麵朝著一塊矗立在荒草中的青石碑。
而人群最前方,一位須發皆白的耆老,正麵對著那石碑,緩緩躬下身去。
待那老者直起腰杆,蒼老的聲音隨即響起。
他吟誦著世代口耳相傳的古老祝辭。
老者身後的百餘名鄉民也隨之齊聲祝頌,聲音低沉而虔誠,彙成一股奇特韻律。
在黃河的風濤聲中,顯得格外悠遠。
“哦......那個呀。”
掌船的舟師順著他們的目光望向岸邊,恍然道,“那是在祭拜一尊仙人哩。”
“聽老輩人講,當年有一顆天星落在這裡,秦皇帝震怒,派兵要殺光這方圓百裡的鄉人。”
“是那位路過的仙人大發慈悲,出手才保住他們。”
舟師指了指那塊青石碑,“那個石碑,就是鄉人為了感謝銘記仙人的恩德,這才立下的。”
“仙人......”
穀穗依偎在船舷邊,望著那岸上虔誠叩拜的人群。
隨後,她的目光不由瞥了一眼身旁的鄒雲。
河岸上,祝聲落儘。
老者率先屈膝,對著石碑行四拜報德禮。
一拜活命之恩,二拜水土之護,三拜歲歲安寧,四拜永世相守。
緊隨其後,岸上全村老幼,無論壯年男子,婦孺稚子,皆齊齊屈膝俯身。
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百餘人動作整齊劃一,充滿神聖感。
浩蕩黃河萬古奔湧,風聲穿野,唯餘滿堂蒼生俯首,敬奉一尊無名仙神。
“未曾料到,如此鄉野之地,竟還流傳著關於仙人的事跡。”
安修己感慨,隨後扭頭望向舟師求證道,“老丈,此事當真?”
“哈哈………………”
舟師爽朗一笑,“君子說笑了,這都是六、七十年前的往事了,某那時還未降生,又從何得知真假呢?”
說著,舟師似乎想起什麼。
他頓了一下,對著鄒雲輕笑道。
“說來也是樁巧事,聽鄉裡傳說,那位救苦救難的仙人,似乎和君子一樣,也姓‘鄒’。”
“當真是緣分哩!”
“是啊,真巧......"
鄒雲望著河岸上的鄉人,輕聲呢喃。
風吹散他的聲音,也吹起他心中的漣漪。
河岸上,祭禮仍在繼續。
村中的三老依次上前,添飯、奉食、奠酒。他們神情恭敬,動作一絲不苟,每一個步驟都次第有序。
當這些步驟都完成。
整場祭祀,便來到最後一項儀軌——撒星土。
那位主持的耆老,顫巍巍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裹的陶罐,小心揭開封口,露出裡麵顏色深沉的土壤。
這便是傳說中當年天星墜落時濺起的'星土’。
老人撚起一撮‘星土,均勻地撒在青石碑的基座四周。
黑土簌簌落在青碑黃土之間,落在荒草灘頭,落在數十年的香火信念裡。
而鄒雲一行人就這樣靜靜望著,那古老樸素的祭禮。
蒼茫黃河東流,一方古樸青碑立在天地之間。
冇有神明赫赫威靈,冇有儀仗聲勢浩壯,隻有一方水土,一世凡人,歲歲不忘昔日的救命恩人。
風再度卷起河沙,拂過石碑,拂過滿岸躬身的村民。
待最後一粒星土落定,耆老緩聲落句。
“靈佑一方!”
與此同時,另一邊,長安城內。
“奉常公!!有急報!!!”
殄祟府內,府吏托著蓋有加急封泥的竹簡,朝內跑去。
而在大堂內,一名鶴發童顏的老者,聞言緩緩轉過身,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