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後續
長安城內,依舊是那個熟悉的奉常府。
此刻,剛剛上完大朝會的馮誌學,穿行在這空寂屋舍。
雕梁畫棟在陽光下投下長長影子,微風拂過回廊,更添幾分蕭索。
馮誌學徑直走向後院,推開那間熟悉的木門。
甫一入內,他眼神微動。
隻見昏暗中,鄒雲正端坐於窗邊的矮木案旁。案上茶水微涼,似乎他已經在此靜候多時了。
此刻,窗外透進一點天光,正勾勒在他身上。
“大方師來此,為何不早些同某道明。”
馮誌學走到鄒雲對麵,撩起袍角坐下。他動作嫻熟,從案幾旁的陶罐中中拈出些許翠綠新茶。
紅泥小爐上,煮水的陶壺正發出細密咕嘟聲,水汽氤氳。
馮誌學將茶葉投入壺中,清香瞬間彌漫開來,“這青茶法,當年還是同大方師所學。”
他一邊說著,一邊提起陶壺,將鄒雲麵前那杯冷茶去,再注入滾燙新湯。
碧綠茶湯在陶杯中漾開,絲絲縷縷的白煙從陶杯上升起。
漸漸模糊兩人之間的視線。
“大方師,還請多飲一杯。”
馮誌學雙手恭敬的,將茶杯遞到鄒雲麵前。
鄒雲並未應聲,也未碰那茶杯。他隻是微微垂首,目光穿透煙氣,不知在想些什麼。
短暫靜默後,馮誌學主動開口,打破僵局。
“衛君呢?”
“回華山了,朝堂上又如何?”
鄒雲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什麼情緒。
馮誌學端起自己麵前的茶杯,輕輕吹散熱氣,“這次祭雖未能重創匈奴,但他們也未能占到便宜。陛下......似乎對此結果頗為滿意。”
他啜飲一口熱茶,悄然觀察著鄒雲的反應。
“是嗎......”
鄒雲隻是淡淡應了一聲。
片刻後,他似乎想到什麼,抬眼看向馮誌學問道,“那些異獸和異人呢?”
“大方師口中的幕後黑手伏誅後,它們大多四散奔逃,遁入荒野山林,蹤跡難尋。”
馮誌學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在陶杯邊緣摩挲著。
“如今隻有極少一部分,被我們合力擒獲,羈押在牢獄之中,後續分批會被鎖在奉常府內的地牢之中。”
“是嗎......”
鄒雲低聲重複了這兩個字。
冇有問那些異獸的下場,他再次陷入沉默,房間裡的空氣仿佛也隨之凝固,隻剩下爐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馮誌學見狀,不再言語,隻自顧自地斟茶飲茶。目光偶爾掠過鄒雲的側臉,若有所思。
時間在沉默中緩緩流淌。
良久,鄒雲終究還是開口了。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刺向馮誌學,“馮公的目的達到了,怎麼?陛下冇有賞賜君什麼東西嗎?”
“大方師何出此譏諷之言?”
馮誌學聞言,眉頭微蹙。
但鄒雲卻冇有理會他,而是繼續開口,“此事,難道不是在君得知某複蘇的那一刻,便已開始籌謀了嗎?”
他停頓了一下,步步緊逼道。
“先是利用我,拉來原本不一定會參與這次戰鬥的衛叔卿。”
“然後又在極短的時間內確認敵人老巢,掃清朝堂阻力,調集兵馬糧草,一切安排得密不透風。”
“最後,更是在我們抵達長安之際,不給我們絲毫反應的機會,便直接推動最後的計劃。”
鄒雲的聲音漸漸提高。
“這一切的一切,馮公不覺得有些太過巧合了嗎?!!”
此刻,質問聲在寂靜的房間裡回蕩。
其實鄒雲並不是反對這個計劃,他憤怒反感的是馮誌學從頭至尾的隱瞞欺騙,將他全然蒙在鼓裡,當作一枚棋子。
而這質問,馮誌學默然不語。
他隻緩緩放下手中陶杯,垂下眼瞼,盯著杯中沉浮的茶葉。
一時間,整個房間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兩人的影子,在陽光的照射下落在牆上,如兩座沉默的山巒無聲對峙著。
看著馮誌學冇有絲毫反應,鄒雲也不想再說些什麼。
他移開目光,不再看對麵的人,隻淡淡道,“鄭澤死了......”
而這四個字,瞬間捅破馮誌學那層平靜外殼,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他,身體微不可查的顫動一下。
眼中也頭一次,閃過一絲悲痛。
“大方師......”
他張開嘴,躬身作揖,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卻被鄒雲冷冷打斷。
“行了,這件事到此為止。從今往後,馮公就隻管安心做你的奉常公,而某一個漂泊無定的庶人,當不得馮公行如此大禮。”
說著,鄒雲霍然起身,從懷中掏出一物,看也未看直接扔到馮誌學麵前。
“這就是鳳凰膽,給你了,以後彆來找我!”
那仿佛封存一片微縮星河的珠子,在木案上微微滾動,無數細碎的光點在馮誌學瞳孔裡緩緩流轉。
此刻足以令無數人瘋狂的無上至珍,就在馮誌學的麵前,抬手可拾。
與此同時,鄒雲已經轉身,不帶絲毫留戀的朝門外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空氣靜得可怕。
但!
就在鄒雲即將踏出房門的刹那,一道細微破空聲自他身後襲來。
鄒雲冇有回頭,隻是手腕一翻五指向後一探,便精準將那飛來的東西穩穩接在掌心。
觸手的剎那,手中傳來溫潤手感,指縫間光華流轉。
他愕然轉身,攤開手掌,掌心赫然便是那枚鳳凰膽。鄒雲抬起頭,怔怔望著依舊端坐在案後的馮誌學。
此刻,馮誌學臉上再不見那抹平靜。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釋然與疲憊的奇異神情。
“大方師………………”
他看著鄒雲滿臉的驚愕,嘴角反而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馮誌學像當初在函穀關相見那般,對著鄒雲眨了眨眼自嘲道,“大師是了解某的,某這一生蠅營狗苟...所求也不過是個榮華富貴罷了。”
他輕輕搖頭,目光落在跳躍的爐火上。
“長生什麼的,太累...也太重了......嗬!大方師還是饒了我這個九十多歲的糟老頭子吧!”
“馮君......”
鄒雲默然。
“行了,大師快走吧。”
見他這幅模樣,馮誌學卻反而徹底放鬆下來,臉上恢複慣常的笑意揮揮手,讓他趕緊離去。
“君有君的路要行,某也有某未做完的事嘞......”
鄒雲沉默片刻,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轉身離去。
“吱呀”一聲,房門輕輕合攏。
房間內,隻留下馮誌學一人獨坐,他緩緩提起陶壺為自己斟滿茶水,卻冇有飲下,隻將茶杯舉至眼前,眼神空洞。
良久,房間才傳出一聲極淡極淡的話語。
“願君...珍重......”
而在房間外的廊簷之下,一個小小的身影早已在此守候多時。
小穀穗站得筆直,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包袱,早早就在這裡等著鄒雲了。
當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她立刻小跑上前,將懷中包袱遞過去,“先生,這是馮公讓我交給君的。”
說完,小穀穗仰著小臉,目光灼灼看著鄒雲,執拗道。
“先生,你帶著穀穗一起走吧。先生去那裡,穀穗就去那裡!!”
鄒雲停下腳步,緩緩俯下身,視線與她齊平。
冇有回應小穀穗的期待,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溫和道,“阿,你太小了。”
他環顧四周,繼續道,“留在這裡,對你更好。”
“等你長大成人,變得堅強獨立了......我會回來看你的。”
說著他直起身,將手中鳳凰膽扔給小穀穗。
而小穀穗怔怔看著手中,那散發不可思議夢幻光芒的珠子。這超越凡塵的美麗,將她小小的身影和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迷離當中。
“這個東西,就交給你保管了。”
“要是哪一天馮君後悔了,你就把這個給他吧。如果...他不要......那就給你了!”
鄒雲的聲音帶著一絲悵然。
話音剛落,小穀穗猛得從這夢幻奇景中驚醒。
“先生——!”
她抬頭急切呼喊,然而,眼前廊簷空蕩,那裡還有鄒雲的身影?庭院裡,隻剩下草木被微風吹得沙沙作響。
穀穗心頭一緊,小手死死攥緊那珠子,不顧一切的拔腿追了出去。
但人潮人海中,卻再也看不見那道熟悉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