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少年衛青
平陽侯府內,馬廄旁的一處低矮偏屋。
此刻天剛蒙蒙亮,微光透過小窗灑進房間,無數細小塵埃在斜射進來的光束中飛舞。
空氣中混合著一股乾草,馬糞的味道。
而鋪著薄薄草席的鋪上。
隻見一身著灰褐粗麻短褐的少年,動作輕緩的坐起。
他年歲不大,卻已透著幾分挺拔,眉宇間更是沉澱著遠超年齡的沉靜。
冇有驚動身旁仍在熟睡的年長騎,他悄然踏過地麵,推門出去。
清晨的微風帶著寒意撲麵而來。
他徑直走向馬廄,開始熟練清點馬匹數量,接著便是檢查韁繩、馬鞍、轡頭是否完好。
確認一切無虞後。
他才轉身抱起一大捆草料,均勻撒入長長的馬槽之中。之後便是給馬飲水,打掃馬廄,清理糞便。
每一項工作,他都做得一絲不苟。
那雙年輕的手,掌心與指節處早已布滿厚繭,臉上神情更是始終內斂沉默著,不見絲毫少年人應有的浮躁飛揚。
隻有在刷洗那匹棗紅騮馬,細致為它梳理鬃毛時。
少年臉上,才會露出一絲符合年齡的向往喜悅,他輕輕撫著那棗紅騮馬的溫熱頭顱,眼底閃過一絲光亮。
但這抹微光,卻也在身後傳來細微聲響後,立刻內斂暗淡下去。
“嗯,乾得不錯。”
廄長緩緩踱步過來,目光挑剔的掃視著被打掃乾燥整潔,草料也堆放整齊的馬廄。
最終落在衛青身上,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滿意之色。
衛青聞聲立刻停下動作,對著廄長躬身行禮,聲音平靜無波:“這都是奴應當做的。”
麵對這份不卑不亢的沉穩,廄長心中越發讚許。
眼前這少年勤勉踏實,寡言少語,從不多事,確實是個難得的好苗子。
當然這份欣賞的基礎,更多源於他那被選入府中者隊伍,姿容漸顯的妹妹衛子夫。
對於此刻的平陽府,衛子夫也算有了些許價值。
未來若能被哪位勳貴看中,傍上什麼權貴,前途便越發不可限量.......
念及至此,廄長臉上笑容也不由真摯幾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近乎親切的語氣對衛青說道,“青兒,你如今年歲稍長,體格也漸漸結實,是該學習騎術了。”
廄長頓了一下,指著衛青梳洗過的那匹棗紅騮馬,接著又道。
“我看,你就用這匹馬訓練吧,它性情溫順,腳力也好。”
“之後,我會跟王叔提上一句,若今日無事,下午便讓他教你如何上馬。”
聞言,衛青猛地抬起頭,眼中掠過一絲驚喜。
即便再沉穩,他終究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麵對自己夢寐以求的機會仍忍不住心生激動。
他立刻深深作揖,頭幾乎垂到膝蓋,“這......奴謝過廄長栽培之恩!”
“嗯,好好乾!"
廐長微微頷首,背著手轉身離去,身影消失在馬廄的另一端。
衛青直起身,胸腔裡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鼓脹。他忍不住再次看向那匹棗紅騮馬,眼中滿是熱切。
整個上午的忙碌,似乎都因此輕快了許多。
他一邊繼續手頭的工作,一邊在心中默默期待著下午的到來。
萬幸的是,今日平陽公主與平陽侯並無出行計劃。
午後,衛青終於得以跟隨負責教授騎術的王叔,還有另外兩名年長些的騎,一同牽著馬匹離開侯府,向城郊行去。
侯府高大的門楣在身後漸漸遠去,街道上的人聲車馬聲也喧囂起來。
衛青蹲在路邊,小心用一塊粗硬麻布,細細擦拭著分配給棗紅騮馬的皮製馬鞍。
周遭人群往來匆匆,卻無人會多看卑微騎奴一眼。
他撚掉粘在臉上的一根乾草屑,正準備牽起韁繩跟上前方的同伴。
可目光無意掃過街角時,動作卻微微一頓。
隻見不遠處,一株老槐樹的濃蔭下,靜靜立著位身著粗麻青衫的年輕方士。
那人裝束極其簡樸,隻腰間懸著一隻磨得發亮的舊藥葫蘆。
然而,他站在那裡,卻步履悠閒氣度沉凝,好似一縷偶然飄落此處的雲朵,帶著超然物外的寧靜。
此刻,青衫方士,似乎已駐足良久。
他的目光穿透人流,靜靜落在衛青身上。
見對方盯著自己,衛青心中微感詫異,但也並未多想,隻轉身繼續離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青衫方士竟緩緩朝他走來。
待到近前,他對著衛青,鄭重拱手行了一禮,聲音清朗溫和。
“小友少駐,某冒昧駐足,有一言相告。”
衛青聞聲,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往後微退半步,身體更是瞬間繃緊。
身為侯府最底層的騎奴,他早已將謹小慎微刻入骨髓。
所以,此刻對於陌生人的突然搭訕,他第一反應便是警惕與回避。衛青習慣性的垂下頭,沉默不語,等待著對方可能的嗬斥或差遣戲弄。
青衫方士見狀,並未惱怒,反而輕輕一笑。
那笑容如春風拂過冰麵,讓衛青心底一鬆。
他抬起手,修長手指虛虛指向衛青的眉宇與肩胛骨的位置,深邃目光仿佛穿透衛青的皮肉,直視其骨相。
“君雖身處廄下,為侯府執鞭,然骨帶金戈之氣,身負征候。他日必能統領鐵騎,北擊胡虜,裂土封侯,一門皆貴。”
這番石破天驚的話語,如同驚雷在衛青耳邊炸響。
衛青猛地抬起頭,先是一怔,隨即低低苦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先生莫要說笑。我不過一個人奴之子,生於卑賤,長於廄下。能免遭主人鞭笞嗬斥,得以苟活度日,已是天大的幸事。”
“裂土封侯?先生此言,豈非癡人說夢,戲弄於我?”
說完,他搖搖頭,不再看那方士。
其實按照他往日的性格,即便對方說了什麼,他也不會放在心上,隻是眼前方士開口太過驚駭,他才忍不住反駁一聲。
而青衫方士對他的反應似乎早有預料,並不爭辯。
他隻是從容的從腰間那隻舊藥葫蘆裡,取出一小包草藥,遞到衛青麵前。
“長安春寒仍重,君常年飼馬立在風露中,易傷筋骨。此草煮水飲之,可祛寒護痹。”
說完,那青衫方士不等衛青再開口,將藥包輕輕放在他手中,便轉身離去。
隻留下一句淡如雲煙的話,隨風飄入衛青耳中。
“某言儘於此,君與吾有緣,不久之後自有相見時。”
話音尚未散儘,那道青衫身影已行至槐樹陰影下。
陽光灑落在他的背影上,竟顯得有些朦朧。
隻幾步間,那人便融入熙攘的人流,徹底消失不見,連名姓都未曾留下半分。
衛青握著那草藥,怔怔望著那道背影,心頭第一次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直到遠處傳來,同伴的呼喊。
他才恍然回過神,牽著韁繩朝那幾名年長的騎奴走去。
待其走遠後,人群中。
那青衫方士,才同身側的壯漢開口道,“就是此人,程君不必太過刻意扶照,待某將那玉佩信物給他之後,程君於星墟之中暗中教導此人便可。”
“諾!”
青衫方士身側的壯漢,立刻躬身作揖道。
在其腰間,一枚閃爍著溫潤微光的玉佩,同佩劍輕輕撞擊發出細微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