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巫蠱之禍
太初二年。
大將軍衛青在征討大宛的歸途之中,薨逝於軍帳之內。
消息傳回長安,舉朝震悼。
武帝劉徹親率滿朝文武,前往吊唁哭祭。
葬禮依頂級列侯之儀,兼大司馬大將軍之尊,旌旗蔽日,縞素綿延,哀戚之氛籠罩京畿。
劉徹立於靈前,久久不語,下詔令禮官議定諡號。
依《諡法》:以武立功,秉德尊業曰烈。
劉徹親定,追諡衛青為長平烈侯,特許其陪葬帝陵,恩遇之隆,一時無兩。
衛青長子衛承襲長平侯爵位,一萬六千餘戶的食邑、偌大侯府與封國產業儘歸其手,門庭依舊顯赫。
次子衛不疑被任命為羽林中郎將,掌宮廷禁衛。
幼子衛登,則特旨保留子弟宗室待遇,可如往常一般出入宮省,陪伴太子劉據讀書習武。
與此相對的,是李廣利。
未能以大宛之戰證明自己,使其雖頂著將軍名號,卻始終未能真正掌握一兵一卒。
正因如此,以江充、劉屈、蘇文為首,那些暗中窺之輩。
一時間,亦不敢輕舉妄動。
此後,劉徹擢升太子舅父公孫賀為丞相,總領朝政。
甚至當他開始頻繁外出巡狩,於甘泉宮靜養時,長安政務更是悉數交由太子處理。
這一切的一切,無疑向天下臣民昭示:儲君之位,固若磐石。
大漢的巨輪,似乎也正平穩駛向更昌盛的航道。
接下來,若一切正常,待劉據上位令百姓休養生息,那麼又一個文景盛世就在眼前。
而就在所有人都這樣滿懷期盼時。
太初四年一次細微的變動,卻讓幾近絕望的江充等人,於黑暗之中瞥見了一線微光。
是年,中大夫公孫卿奉旨於甘泉宮督造益壽,延壽二觀。
於是久居甘泉的劉徹,啟駕返回未央宮。
隻是重回舊居未久,劉徹便感身體違和。起初他並未在意,但這違和,終於在某一日徹底爆發。
“咳咳咳咳......”
“陛下!快傳侍醫!!”隨侍在側的宦官見狀,驚慌失措。
劉徹卻艱難地擺手,朝著殿外提高聲音,“常融......常融!!!”
“奴婢在。”
小黃門常融應聲急趨入內,躬身聽命。
劉徹在內侍攙扶下,緩緩躺於榻上,喘息片刻,低聲吩咐,“去...去叫太子來。告訴他,朕病了,甚重......讓他來見朕。”
“諾!”
常融領命,低頭退下。
轉身之際,他的目光與殿外陰影中的江充有一瞬極快的交彙,常融微不可查的點頭,旋即匆匆向東宮方向奔去。
不過片刻,常融便折返回來,俯首稟報。
“陛下......奴婢已將話帶到。隻是...隻是太子殿下聽聞陛下病重,麵上...麵上竟似有喜色......”
“你說什麼?!”
劉徹的聲音陡然低沉,霎時間,令整個未央宮都一滯。
“你竟敢說,太子聽聞朕病重,臉上露出喜色?!!”
殺意,毫不掩飾的撲向常融,也令所有人心底一顫。
常融渾身顫抖,“噗通”一下跪在地上,驚慌道,“奴婢不敢有半字虛言。”
“奴婢在向太子稟報時,確...確實看到太子臉上,掠過一絲笑......笑意。
說完之後,他不再言語,隻深深跪伏在地上。
"
而劉徹卻陷入長久的沉默,他既冇有讓常融起身,也冇有再追問,隻是幽幽的看著前方,喜怒難辨。
時間就這樣一點點流逝。
“父皇?!!”
直到太子劉據倉促趕來的聲音,這才打破沉寂。
劉徹抬眼,清晰看見兒子臉上未乾的淚痕,和那一絲真切的驚慌。
他那陰沉的麵色才稍稍緩和,強撐起一抹笑意,寬慰道,“放心罷,這點小疾,還要不了朕的命。”
“朕養病期間,太子你......要多加勤勉,看好長安。”
“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劉據躬身領命。
劉徹似是倦極,隨意揮揮手,便讓他退下了。
待太子身影消失在宮門外,劉徹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常融身上。他的臉上光影交錯,疑雲與殺機反複翻騰。
良久,冰冷的話語自帝王口中吐出。
“殺了他。”
冇有審問,冇有查證,甚至不屑於去分辨真偽,劉徹輕飄飄的決定了常融的生死。
侍衛應聲上前,將常融拖拽下去。
而直到最後,常融也隻是身體微微一顫,始終未發一言,未辯一語。
至於全程目睹的江充,心中非但毫無失落,反而湧起一陣近乎狂喜的悸動。
他清晰的看到,那顆懷疑的種子,已然種下。
自此之後,他們的手段愈加隱蔽陰毒,不再直白造謠,而是化作無數難以對質的細碎流言。
讓劉徹對於衰老,對於死亡,尤其是對於太子或許正期盼著自己死亡的疑心。
在這日複一日的侵蝕中,慢慢沉澱、發酵。
時光荏苒,至征和元年。
武帝居建章宮時,忽見一陌生男子持劍闖入宮門,侍衛追捕未果。
劉徹震怒,處死當值宮門守衛,下令關閉長安城門,大肆搜捕十一日,鬨得滿城風雨,人心惶惶。
而鄒雲,望著這座帝都因一件真假難辨的事件而雞犬不寧。
便清楚的知道,曆史的齒輪終究還是在天命的努力下,滾回原本的位置。
“大師,我們難道就什麼都不做嗎?”
院中,已長成俊挺青年的程垠眉宇間滿是憂慮。
而鄒雲目光投向巍峨宮城的方向,緩緩搖頭,“能做的,早已做完。如今,隻需等待那個......必然到來的時機。”
“時機?”
程垠不解。
征和元年,劉徹下令全國大索,緝捕陽陵大俠朱安世。
丞相公孫賀為贖兒子公孫敬聲所犯之罪,主動請纓捉拿。
朱安世落網後,旋即反咬一口,上書誣告,公孫敬聲與武帝之女陽石公主私通,更於皇帝專用的馳道下埋設木偶,行巫蠱詛咒之事。
巫蠱之禍,由此徹底拉開序幕。
征和二年,正月。
公孫賀父子下獄慘死,全族被誅。
隨即,陽石公主、諸邑公主、衛青之子衛等均被牽連處死。衛不疑被撤,衛氏外戚與太子羽翼,再一次遭受沉重打擊。
征和二年夏。
漢武帝病情轉重,久居甘泉宮,疑心愈熾。
江充奉命查巫蠱之事,率胡巫與吏卒於後宮大肆挖掘,從失寵妃嬪的宮苑開始,步步緊逼皇後、太子宮室。
直到,征和二年秋。
七月,江充在太子宮‘掘出’那預先埋好的桐木人偶,以及帛書之上悖逆詛咒的言辭。
證據確鑿,呈於禦前。
而太子劉據,至此百口莫辯。
長安城上空,陰雲密布,一場席卷整個帝國上下的血雨腥風,已然迫在眉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