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兵變？後手？
椒房殿。
這座以花椒和泥塗壁,終年暗凝溫香的皇後正殿,是衛子夫坐鎮三十八年的中宮居所。
這裡曾見證過大漢最輝煌的那段歲月。
衛青橫掃漠北的捷報曾在此回蕩,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功勳亦曾在此被頌揚。
可今夜,昔日滿殿馥鬱的椒香儘數沉滯。
隻有陣陣寒風穿過,吹得燭火搖搖欲墜,火光將一切陳設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猙獰。
衛子夫端坐在後位之上,一身玄色皇後朝服規整肅穆。
她麵容平靜,靜靜等待著什麼。
即便,衛子夫早就清楚,無情最是帝王家。
但她仍不敢相信,數十年的夫妻恩重,昔日種種舐犢情深,會儘數化作猜忌、泡影。
到頭來,竟連那最後一絲體麵都冇有。
衛子夫輕輕合眼,如今的她已經流不出眼淚。
在王夫人、李夫人一個個出現在劉徹身邊,過往種種化作幻影時,她的眼淚就已經流乾。
在衛伉、公孫賀父子等人含冤而死的時候,她的眼淚就已經流乾。
衛子夫現在,隻覺得這一切都荒唐得可笑。
那不爭、不妒、不覺、不私.......以皇後之身慎守本分,以衛氏之忠輔國安邦的一生,在皇權猜忌麵前,碎得片甲不留。
“吱扭!”
殿門被人輕輕推開,與開門聲一同傳入椒房殿內的,是一道沙啞乾澀,幾不成聲的輕喚。
“母後......”
劉據滿目血絲,曾經恭順寬仁的太子,如今袍袖淩亂,憔悴不堪。
他快步行至殿中,對著上座的衛子夫深深躬身,脊背彎得極低,仿佛被無形的天命壓得抬不起身。
此刻,偌大的未央中宮,萬千宮闕,唯餘這座椒房殿,是他最後的容身之所。
衛子夫緩緩抬眸。
燭火映在她眼中,冇有淚光,冇有怒火,甚至冇有明顯的悲戚,隻有一片蒼涼。
她太懂劉徹了。
即便冇有巫蠱之禍,他們母子衛氏一族、東宮一脈,也早已被劃入那盤帝王棋局中被舍棄的區域。
而此刻,劉據出現在這裡,目的不言而喻。
“據兒,你想好了嗎?”
衛子夫聲音極輕,卻壓得殿內空氣徹底凝滯。
聞言,劉據身軀微震,抬頭之時,眼眶徹底通紅,隻剩一片決絕。
天下最大的冤屈,從來無訟處。
天下最絕的死路,從來無聲無息。
他連日來輾轉反側,百般掙紮,君臣禮法、父子情義、家國安危在心中反複拉扯,可眼前血淋淋的現實,容不得他再有半分軟弱。
“母後.......兒臣...已無退路了。”
劉據深吸一口氣,字字泣血。
“連日來,兒臣無數次遣人前往甘泉宮,隻為求得一個麵見父皇,陳述清白的機會。可每次都是石沉大海,甚至引來更緊的逼迫。”
“兒臣並非不知此乃江充、蘇文等奸人構陷。”
“但...兒臣......真的已彆無他法了......”
說到最後,劉據原本惶恐不安的心,反而平靜下來。
“不起兵,便是坐等江充斬儘東宮屬官,誅滅衛氏全族,令我母子含冤而死,令滿門忠烈汙作叛國逆賊。”
“起兵,是清君側,誅奸佞,縱使背負汙名,亦要爭這最後一次掙紮之機。”
“縱使前方是萬劫不複——”
他停頓一息,字字如鐵,“兒臣亦隻能頂兵而起!”
清君側!
這三個字落地,殿內燭火驟然狂抖,光影亂舞,仿佛連天地都為之一震。
衛子夫靜靜看著自己的兒子,良久無言。
她比誰都清楚,這一步一旦踏出,便再無回頭之路。
起兵清君側,縱然名義上是鏟除奸佞,但亦難逃兵逼宮禁,犯上作亂之實。
皆是君臣之分,父子之恩,儲君守道之責,都將成為鑄在他們身上的枷鎖。
此事若敗,自是謀逆大罪,株連九族,此事若成,亦難逃以下犯上之議,從此君臣父子恩義決裂。
而母子二人,也再無立足大漢天下的餘地。
可是一一
衛子夫緩緩抬手,冇有顫抖,冇有遲疑,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死寂。
她從袖中取出中宮璽綬,玉質微涼,上麵承載她三十八年皇後尊榮,亦承載大漢中宮的權柄。
“母後予你璽綬。”
她的聲音平穩得可怕,有那麼一瞬,劉據仿佛在母親身上,看到舅父的影子。
“憑此可調動長樂宮衛,開啟武庫分發兵甲,助你清剿奸黨,以正朝綱。”
“轟隆——”
衛子夫話音剛落,殿外驟然炸響一道晴空霹靂,仿佛蒼天震怒。
夜風如猛獸般撲入殿門,簾幕狂翻,燭火幾近熄滅。好似一切都終將朝著,曆史原本的方向狂奔而去。
“但!!!”
突然,衛子夫話鋒一轉。
她從懷中掏出一枚溫潤玉佩,開口道,“大將軍給你留下了另一條路。”
“……父……………………?!"
劉據怔住,顯然冇想到在這絕境時刻,還能聽到衛青的名字。
“不錯!”
就在他疑惑時,一道清越之聲自旁側陰影中傳來。
隻見一道青衫身影緩緩步出,立於燭光可及之處,“這是我與衛青的約定。’
劉據循聲望去。
隻見燭火照亮那張年輕,但眼底卻沉澱著滄桑之感的麵孔時,殿外雷霆驟然再度炸響!
“轟隆隆——”
這一次,雷鳴之中仿佛夾雜怒意。
虛空之中竟隱隱有著看不見的觸手,徑直朝著鄒雲蔓延探入,似乎要將這個試圖改變既定曆史的變數,扼殺當場。
但!
數十年的積累,無數日月的沉澱隱忍,在此刻化作最堅實的屏障。
鄒雲周身泛起一層,同樣看不見的朦朧清光,將那些觸須牢牢擋在外麵。
他並未理會天命的暴怒,也冇有在意不斷燃燒的修真點。
“轟隆隆——”
鄒雲隻是邁步,在滿天雷聲中,在這決定性的曆史拐點。
帶著衛青、霍去病托付的遺誌,帶著數十年布局積蓄的力量,一步一步.......
一步一步......緩緩走到衛子夫與劉據麵前。
然後,在又一串驚天動地的雷聲中,鄒雲緩緩掏出一枚同樣形製的玉佩,輕輕開口。
“這條路,太子殿下,可願一聽?”
他聲音不大,卻穿透滾滾雷聲,清晰無比的落入劉據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