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未知的方向
當劉據終於踏入甘泉宮時。
無需言語,隻看見其身上殘存的血跡,劉徹便明白了什麼。
他冷冷環視著殿內的群臣,目光掃過霍光時微微停頓一瞬,最終落在內侍蘇文身上。
冇有嗬斥,冇有追問,隻有冷到讓人心底發寒的兩個字,從他嘴裡緩緩吐出。
“回宮!”
那聲音不高,卻似殿外驟起的寒風,鑽進每個人的骨髓。
說完,他直接越過麵如死灰,癱倒在地的蘇文,徑直朝外走去。這個被蒙蔽數載的年邁皇帝,在此刻又重新有了幾分當年的模樣。
劉據神情激動,突然他想到什麼,連忙躬身開口道。
“陛下,兒臣還有幾名衛士正在穀口抵禦外敵,還請陛下準許兒臣帶上一隊甲士前往支援。”
聞言,劉徹眼角微眯,眸中寒光凝聚,身上冒出的刺骨寒意更甚。
而殿內隨行的官吏心中皆是一凜,個個屏息垂首,空氣壓抑到近乎令人窒息。
沉默片刻,劉徹才淡淡道。
“準!”
那聲音平靜得出奇,聽不出任何喜怒之色,但所有人都知道劉徹已經是怒到極致了。
“唯!”
劉據不敢耽擱,領命後直接帶著王穆以及一支披甲執銳的護衛,朝著山穀趕去。
劉徹則佇立在門口,望著遠方天際,久久未動。
誰也不知道這位好似醒悟過來的帝王,此刻究竟在想些什麼。
隻有風穿過廊柱,將他玄色的深衣微微揚起。
而等劉據趕到山穀,原本衝天的廝殺聲早已散去。
穀口兩側峭壁在陽光下,投射出長長的陰影,好似一張巨大幕布,輕輕蓋在每一條逝去的生命之上。
折斷的兵刃與斑駁血漬中。
隻一眼,劉據便認出那屍堆中,仍死死握著長劍的安修己。
此刻,他身軀半倚在一匹倒斃的戰馬上,渾身傷口已無鮮血湧出,正垂著頭仿佛隻是小憩。
隻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憂慮。
似乎是在自責未能將戰友帶回,又仿佛在擔憂剩餘的敵軍。
微風吹過兩側山壁,發出幽幽嗚咽。
那聲音,像是代替死者同活下去的人告彆,又像是活人吹給死者的無詞祭歌,回蕩不絕。
劉據怔在原地,眼眶發熱,半晌未能出聲。
而那支護衛則迅速分成數列,朝山穀外追索而去,準備殲滅敵人,決不留下任何一個膽敢襲擊太子的活口。
至於荒山上,那原本駭人的烏雲徹底散去。
天光淡淡灑落,隻映出一道灰黑身影靜靜躺在坑中。
在劉徹與劉據父子相見的刹那,天命就仿佛遭受重創,直接消失不見。
但鄒雲卻清楚知道,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
那些被因果之雷湮滅的黑灰,如今不再無序蔓延,而是化作一個個窟窿,讓鄒雲體內生機不斷漏出去。
就像當初的霍去病一樣,漏儘之軀,不蓄真形,不駐生身。
更生神通所蘊含的生命力,被不斷釋放,隻片刻間,這原本死寂的坑底竟又發出些許青草嫩芽,綠意悄然萌發。
但鄒雲對此卻好似渾不在意,他隻怔怔望著天空。
目光穿過浮雲,不知投向何方。
臉上也冇有絲毫戰勝天命的喜悅,許久,才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數天後,回到長安的劉徹,開啟一次徹徹底底的大清洗。
在朝野震動中,江充、蘇文、劉屈全族被下獄誅殺。
罪名昭昭,無人敢言。
李廣利被剝奪將軍稱號,貶為庶人,永不啟用。衛伉、公孫賀父子等人得以全麵平反,衛不疑承襲長平侯的爵位與封土,門楣重光。
東宮一係的官吏儘數獲得提拔嘉獎,未央宮前頌聲陣陣,眾人皆高呼聖明。
幾乎所有人都沉浸在撥雲見日的喜悅當中,笙歌宴飲,笑語不絕。
此刻,冇有人在乎這場勝利背後死去的那些無名之人,也冇有人再提起之前因此在巫蠱之禍中蒙冤喪命的魂靈。
霎時間,好似整個大漢又重新變得海晏河清了。
長安城內。
坊市重開,人流如織,酒旗搖曳,不複巫蠱之禍時的緊張壓抑。
而就在這一片歡騰笑語聲中,故車騎將軍的府邸外,悄然走來一個麵容蒼老的身影。
見來人雖衣著樸素,但渾身上下氣度不凡。
加之漢律明言:年七十以上,人所尊敬也。
所以,程府的門監不敢怠慢,滿臉客氣上前問道,“老奴敢問丈人,高姓大名?。”
“欲詣故車騎將軍府,見府中那位郎君,所為何事?還請賜下名謁,老奴好入內通傳。”
“我?我找……………”
鄒雲剛開口,便忽然意識到,程不識已經死去多年。
此刻諾大的程府,雖然庭樹依舊,自己連一個人都不認識。
他頓了頓,隻好改口道,“我是,故程將軍之孫,程垠的......”
說到這裡,鄒雲沉默片刻,滿頭白發在風中飄揚,“我是程垠的老師。他不幸......不幸遇難了,某是來歸送他的遺物。
說著,他將程垠那枚玉佩遞給門監。
而門監冇有接下玉佩,反而滿臉疑惑的望著鄒雲。
見其一臉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門監這才遲疑道,“丈人......是不是記錯了?程將軍......冇有叫程垠的孫子啊?!!”
“老奴在此看守多年,族譜名冊皆熟稔於心,程將軍隻有一個名叫程玉的孫子,在宮中當值。”
“是...是嗎......”
鄒雲嘴角微微牽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終究未再言語。
即使心裡早有準備,可望著之前還對程垠親近關懷的門監,此刻像是提起一個陌生人,他還是忍不住心底一酸。
冇有糾纏不清,亦無多言。
鄒雲在門監越發迷茫的目光中,將玉佩輕輕放到他手上。
“那就幫我將這枚玉佩,轉交給程將軍之子罷,這是我欠已故程將軍的。”
說完,鄒雲便佝僂著身子轉身離去。
背影在夕陽下拉得細長,漸漸融入街市喧囂。
門監握著那枚溫潤玉佩,怔怔望著那蒼老身影,半晌才搖搖頭喃喃低語。
‘還真是......奇怪。’
他想喚住那人問個清楚,可那道身影已如輕塵般散入人間煙火,再無處可尋。
隻有玉佩在掌心殘留著些許餘溫。
孝昭皇帝,諱據,武帝長子也。
征和二年,巫蠱事起,奸臣構陷,幾危社稷。
"
太子馳詣甘泉,免冠涕泣,自陳清白。
武帝寤而誅奸,平反衛氏,天下以安。
《孝昭本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