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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縣試(下)

2026-09-12 作者: 天子

縣試第一場考完後的頭一天,陳瑾什麼都不想做。

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吃罷早飯便在院子裡曬太陽,看穆鶯兒在花圃裡澆水,聽樹上的鳥叫,什麼書都不看,什麼文章都不想。

林氏見他這副懶散模樣,忍不住嘮叨了幾句,但心裡其實是高興的……兒子這段時間太辛苦了,是該好好歇歇。

到了次日,陳福從縣衙帶回一個消息:第一場榜已貼出,陳瑾的考號名列前茅,獲得了參加第二場考試的資格。

“少爺,您過了!第一場過了!”

陳福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滿臉喜色。

陳瑾接過謄抄的榜單,看了一眼,淡淡地點了點頭。

對此他並不感到意外,第一場的四書文和試帖詩他都寫得極為穩妥,若不通過才是怪事。

按規製,縣試第一場為正場,取者即準許府考,因此後麵各場是否參加,由考生自己決定。但要取得好名次,非要參加完全部場次才可。

“下一場什麼時候?”他問。

“兩日後。”

兩日,足夠他準備了。

陳瑾冇有懈怠,當即去了老師王學曾家。

王學曾正在書房裡寫字,見他來了,放下筆,也不寒暄,直接道:“第一場過了?”

“是。學生來請教第二場。”

王學曾點點頭,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遞給他:“第二場考四書文一篇、性理論或孝經論一篇,還要默寫《聖諭廣訓》約百字。四書文你已無大礙,性理論卻需另下功夫。”

他頓了頓,“性理之學,重在闡發義理,不在辭藻華麗。你讀《近思錄》時,可曾留意其中的論辨?”

陳瑾點頭:“讀過一些,但不夠深入。”

“今天回去你把《近思錄》中論‘為學’‘致知’的篇章再讀一遍,寫一篇性理論給我看。”

王學曾又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這是《聖諭廣訓》的節選,你回去背熟,默寫時不得誤寫添改,一字之差便是乙等。”

陳瑾接過,隻見紙上工工整整抄著“敦孝弟以重人倫,篤宗族以昭雍睦”等十六條,約百來字。

他粗看一遍,大部分都能背出來,隻是個彆字句需要再記。

“多謝老師。”

回到家中,陳瑾將自己關在書房裡,一邊讀《近思錄》,一邊背誦《聖諭廣訓》。

穆鶯兒端茶進來,見他嘴裡念念有詞,不敢打擾,輕輕放下茶碗便退了出去。

……

……

兩日後,縣試第二場。

考場還是那個考場,號舍還是那間號舍。

陳瑾坐下,研墨鋪紙,等待發卷。

試卷下來,第一題是四書文,出自《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道題他寫過,心中早有成算,破題、承題、起講一氣嗬成,中股後股對仗工整,不刻意求新,但求穩妥。

第二題是性理論,題目是“論致知在格物”。

陳瑾略一思索,想起《近思錄》中伊川先生的話:“格物者,窮理之謂也。”

他從格物致知入手,談到窮理儘性,再聯係到讀書人的修身功夫,層層遞進,不枝不蔓。

第三題是默寫《聖諭廣訓》。

陳瑾深吸一口氣,提起筆,一筆一畫地默寫。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仔細核對,不敢有絲毫差錯。寫到“完錢糧以省催科”時,他頓了一下,確認“催”字冇有寫成“摧”,才繼續往下寫。

最後一字落筆,他通讀一遍,一字不差,這才長舒一口氣。

走出考場時,天色尚早。

穆鶯兒在門口等著,見他出來,迎上去問:“少爺,第二場如何?”

“尚可。”

陳瑾笑了笑,“默寫冇有出錯。”

穆鶯兒雖不懂什麼是“默寫出錯”,但見少爺神情輕鬆,也跟著高興起來。

第二場榜很快貼出,陳瑾再次名列前茅。

接下來是第三場、第四場、第五場。

第三場考四書文或經文一篇、律賦一篇、五言八韻試帖詩一首,還要默寫前場《聖諭廣訓》首二句。

陳瑾選了經文題,出自《周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這道題他曾與穆鶯兒探討過。

當時穆鶯兒聽他背誦《易傳·象傳上·乾》,問“天行健”是什麼意思,他用白話解釋了小半天。

如今要寫成八股,反倒順手。

因為想得透徹,下筆便不滯澀。

律賦他卻寫得有些吃力。

賦這種體裁,他練得少,對仗、用典、辭藻都要講究。

最後他選了“錦江賦”為題,從錦江的源頭寫起,寫到流經成都的繁華,再寫到彙入長江的壯闊。雖不敢說工整,但至少冇有出格。

試帖詩以“夏雨”為題,限“侵”字韻。

他想起浣花溪邊淋過的雨,片刻便寫了出來:“驟雨過溪林,涼生暑不侵。跳珠喧荷葉,飛練下鬆岑。野老披蓑急,村童逐犢深。書窗宜趁曉,莫待日西沉。”

第四場、第五場連覆,考經文、詩賦、駢文。

到第五場時,陳瑾已經非常疲憊了。

連日考試下來,不僅耗神,更耗體力。他坐在號舍裡,看著試卷上的題目:“論蜀中水利之要”。

忽然想起在浣花溪邊散步的日子,想起溪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樣子,想起那些在田間勞作的農人。

於是寫道:“都江堰者,蜀之命脈也。李冰父子鑿山分水,以三尺之堰,灌千裡之田。後世不修,則堰廢田枯,民饑而盜起……”

寫著寫著,他忘了自己是在考場,筆下隻有都江堰的濤聲和成都平原的稻香。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縣試五場,終於考完了。

窗外,夕陽正紅。

考棚的青磚灰瓦被染成一片暖色。

陳瑾收拾好東西,走出號舍。

穆鶯兒在門口等著,見他出來,連忙跑過來,急切地問:“少爺,考得怎麼樣?”

陳瑾疲倦地打了個嗬欠,隻說了一個字:“等。”

……

……

接下來的日子,是漫長的等待。

縣試不同於鄉試、會試,考完五場後,考官要綜合所有場次的成績,評定總排名。

案首,即全縣第一名,要在所有考生中脫穎而出,不是一場出色就行,而是場場都要名列前茅。

陳瑾每日看書、發呆,表麵上從容淡定,心裡卻像揣了隻兔子。

他回想每一場考試,四書文應該冇問題,性理論也算穩妥,律賦勉強過得去,試帖詩和經文題都順手。唯獨那篇駢文,他寫得意氣風發,事後回想卻覺得過於張揚,不知考官喜不喜歡。

“少爺,您又在想考試的事?”

穆鶯兒端著綠豆湯進來,見他出神,忍不住問。

“嗯。”

陳瑾接過碗,喝了一口,“在想那篇駢文。”

“奴婢不懂駢文,但奴婢覺得,少爺寫什麼都好。”

陳瑾笑了:“你倒是會安慰人。”

“奴婢說的是實話。”穆鶯兒一臉認真地說。

……

……

四月二十八,縣試放榜前一天。

陳瑾一大早就被陳福叫醒了。

“少爺,少爺!王先生來了!”

陳瑾一個激靈坐起來,連忙穿衣洗漱。

王學曾輕易不上門,今日突然來訪,一定是有要緊事。

他快步來到客廳,王學曾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麵色嚴肅。

“老師,出什麼事了?”

陳瑾行禮後,迫不及待地問。

王學曾放下茶杯,看著他,緩緩道:“五場卷子都閱完了。總排名已經出來。”

陳瑾的心猛地提起來。

“你的卷子,每場都在前列。四書文得了兩個甲等,性理論甲等,經文甲等,律賦乙等,試帖詩甲等,駢文甲等。綜合下來……案首。”

案首。

縣試第一名。

陳瑾愣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來。

王學曾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顧知縣親自複核了你的卷子,說你的文章‘場場紮實,無一懈筆’,乃實至名歸的案首。他還說,讓你好好準備府試,爭取再拿個頭名。”

“多謝老師。”

陳瑾躬身行禮,聲音有些哽咽。

“彆謝我,謝你自己。”王學曾站起身,“好了,消息送到,我該走了。明日放榜,你去看看就是了。”

“學生恭送老師。”

陳瑾將王學曾送出大門,目送他的轎子消失在巷口,才轉身回來。

穆鶯兒站在院子裡,見他回來,急切地問:“少爺,王先生說什麼了?”

陳瑾看著她,笑了笑:“他說,我考了第一名。”

穆鶯兒愣了一瞬,然後“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捂著嘴,眼淚刷地就掉了下來。

“少爺,少爺您太厲害了!”

她哭著一把抱住陳瑾的胳膊,“奴婢就知道,奴婢就知道少爺一定能考中!”

陳瑾拍了拍她的頭,笑道:“彆哭了,快去告訴娘。”

穆鶯兒擦了擦眼淚,轉身往正房跑去,一邊跑一邊喊:“夫人!夫人!少爺考了第一名!”

不一會兒,正房裡傳來林氏的驚呼聲和穆鶯兒的笑聲。

陳繼宗從鋪子裡趕回來,一進門就拉住陳瑾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好!好!好!”

還是三個“好”字,但這一次,聲音裡帶著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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