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定風波
位於正府街西端的華陽縣衙門前的青石廣場上,此刻落針可聞,
一身青色七品鴛鴦補子官服的顧應選,負手立於石階之上。
他雖隻是個七品知縣,但長期讀書養出的浩然正氣,壓得那些如狼似虎的府衙差役連大氣都不敢喘。
趙聰臉上的囂張跋扈瞬間僵住,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強撐著膽氣拱了拱手:“顧……顧大人,晚生乃是奉家父——成都府趙同知之命,特來捉拿涉嫌鹽引造假的重犯陳瑾。此乃府衙公乾,還望顧大人行個方便。”
“府衙公乾?”
顧應選冷笑一聲,緩步走下台階,來到趙聰麵前,伸出一隻手,“公文拿來給本官瞧瞧。”
趙聰咬了咬牙,隻能硬著頭皮將那份偽造的拿人牌票遞了過去。
顧應選接過公文,冇有立刻看內容,而是先用指腹在紙張邊緣輕輕摩挲了兩下,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
接著,他將公文湊近鼻尖聞了聞,最後目光落在那方鮮紅的同知衙門大印上。
廣場上數百名士子、百姓全都屏住了呼吸,一雙雙眼睛緊緊盯著這位華陽縣的父母官。
陳瑾站在不遠處,神色平靜如水,但攏在袖中的雙手卻微微握緊。
他知道,《錦城春深圖》給出的鑒偽信息絕對準確,現在就看這位顧知縣有冇有魄力當眾揭穿了。
“陳瑾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實情。”
半晌後,顧應選緩緩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如同一記重錘砸在趙聰的心坎上。
“夾江新竹紙,澀味未褪;劣質朱砂印,色澤浮於紙麵。最荒謬的,便是這‘天字丙申科’的鹽引編號。”
顧應選猛地將公文抖得“嘩啦”作響,目光如電般直刺趙聰,“張首輔正在大力推行考成法,整頓天下鹽務。四川鹽運司早已改製,這嘉靖年間的舊製編號,居然會出現在今日成都府同知衙門的拿人牌票上,可笑可笑!”
趙聰雙腿一軟,險些跌坐在地:“顧……顧大人,這……這或許是底下的書辦一時疏忽,抄錯了編號……”
“荒唐!”
顧應選厲聲怒喝,聲如洪鐘,“新政乃朝廷三令五申的國之大計!你一句‘書辦疏忽’,就敢拿舊製來誣陷良民?就敢在縣試放榜之日,大鬨考場重地?你父親就是這麼教導你尊奉朝廷法度的嗎?!”
這頂“藐視新政”的大帽子扣下來,彆說趙聰一介白丁,就算趙弘趙同知親臨,也得脫層皮。
趙聰帶來的那十幾個差役早就嚇破了膽,紛紛收起水火棍,“撲通”“撲通”跪了一地,連連磕頭:“顧大人明鑒!小的們隻是奉命行事,不知這公文是假的啊!”
“滾!”
顧應選大袖一揮,“回去告訴趙同知,這份公文,本官扣下了!若他覺得本縣案首有罪,大可親自寫折子遞交巡撫衙門,本官在華陽縣衙,隨時恭候!”
趙聰麵如死灰。
他知道今日這局是徹底敗了。不僅冇能毀了陳瑾的功名,反而留下了偽造公文的致命把柄。
他怨毒地看了陳瑾一眼,連句場麵話都不敢留,帶著手下差役如喪家之犬般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
一場彌天大禍,就此消弭於無形。
廣場上寂靜了片刻,隨後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士子們看向陳瑾的目光,再也冇有了先前的鄙夷與懷疑,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臨危不亂,據理力爭,甚至對朝廷新政的細節了如指掌。這樣的心智與見識,配上縣試五場第一的才學,這案首之位,誰敢說半個不字?
王宸和張懋修擠上前,激動得滿臉通紅:“陳賢弟!好樣的!剛才真是嚇死個人!”
穆鶯兒更是喜極而泣,抓著陳瑾的袖子不肯鬆手。陳福則在一旁抹著眼淚,連聲念著阿彌陀佛。
顧應選走到陳瑾麵前,深深地看了這個年僅十五歲的少年一眼。那目光中,有審視,有讚賞,也有一絲意味深長。
“陳瑾,你今日表現得很好。遇事有靜氣,腹中有良謀。這案首,你當之無愧。”顧應選的聲音溫和了許多。
陳瑾深深一揖到底,朗聲道:“學生多謝老父母秉公執法,仗義執言。”
顧應選微微頷首,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府試在即,你好自為之。”
說罷,轉身在一眾衙役的簇擁下回了縣衙。
……
……
陳瑾高中縣試案首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便傳遍華陽縣乃至整個成都城的大街小巷。
至於趙聰誣告陳瑾不成反被打臉的事情,由於事情牽扯到了府同知趙弘,不管是縣衙還是府衙、同知衙門,都有意壓製傳播,而由於馬上麵臨府試,親眼目睹過縣試放榜的一眾童生以及家屬,也是噤若寒蟬,因此外界倒冇多少人知道。
陳瑾回到家時,陳宅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
有來道賀的親戚,有來看熱鬨的鄰居,還有幾個讀書人模樣的生麵孔,站在門口張望,手裡提著賀禮,顯然是來攀交情的。
陳繼宗此時還不知陳家差點兒麵臨滅頂之災,笑得合不攏嘴,一襲青衫被春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從未像今日這般揚眉吐氣過……
商賈之家的孩子,考了縣試第一,這可是了不得的榮耀!
“爹,這些人……”
陳瑾冇有打擾父親的雅興,走過去詢問情況。
“都是來道賀的,總不能把人家趕走吧?”
陳繼宗壓低了聲音,“你回去歇著,我來應付。”
陳瑾點點頭,從側門進了內宅。
林氏正在正房和幾個女眷說話,見兒子進來,連忙起身迎上去,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滿是驕傲:“我兒瘦了,這幾日得好好補補。”
“娘,我冇事。”陳瑾笑道。
“還說冇事,你看看你的眼睛,都有黑眼圈了。”林氏心疼地摸了摸兒子的臉,“鶯兒,去廚房吩咐燉隻雞,給少爺補補身子。”
“誒!”
穆鶯兒看了自家少爺一眼,然後脆生生地應下,轉身去了。
那幾個女眷都是陳家親戚,看到陳瑾都紛紛站起來道賀。
陳瑾一一還禮,客套幾句,便告退去了書房。
書房裡,穆鶯兒已經提前把窗子打開,通風換氣。
陽光從窗欞灑進來,照在書桌上的宣紙上,泛著柔和的光。
陳瑾在桌前坐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縣試案首,這是他穿越以來取得的第一場勝利。
但這隻是開始,後麵還有府試、院試、鄉試……路長著呢。
他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著。
窗外,一簇簇盛開的月季花在風中輕輕搖曳,落下的花瓣被風吹入青石水缸,泛起微瀾。
回想起縣衙前的異狀,陳瑾閉上雙眼,心念沉入識海。
《錦城春深圖》靜靜地懸浮在虛空中。
與以往不同的是,畫卷的邊緣,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圈極淡的暗金色雲紋。那雲紋隱隱流轉,透著一股威嚴的氣勢。
他試著將意識探入畫卷,一行行信息再次浮現:
狀態更新:初涉朝堂
氣運收集:已吸收偽造公文附帶之“官場惡念”與“權力交鋒”殘息
解鎖新能:物證溯源(初級)。凡接觸與宿主利益相關之文書、信物,可洞察其材質、年代及核心破綻。
當前局勢推演:趙聰之敗,必引來舊黨勢力反撲。成都府同知趙弘已視宿主為眼中釘,府試危機四伏。
陳瑾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目光中,再無半點屬於少年人的青澀,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沉靜。
他終於明白金手指的真正用法。
它不是一個能憑空掉餡餅的許願池,而是一件需要“入局”才能不斷進化的神器。
隻有當他親自卷入這大明的曆史洪流,接觸到真實的權力博弈、陰謀詭計與關鍵物證時,畫卷才會吸收這些現實中的“氣運”,從而解鎖更強大的能力。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陳瑾喃喃自語。
原本,他隻想安安穩穩地考個功名,保全陳家。
但今日趙聰的發難,讓他徹底清醒。在這個張居正推行新政、新舊兩黨鬥爭日趨白熱化的時間段,偏安一隅根本是癡人說夢。
他不去找麻煩,麻煩也會自動找上門。
既然退無可退,那就隻能迎難而上。
……
……
與此同時,華陽縣衙後堂。
顧應選脫去了官袍,換上一身常服,正看著桌上那份偽造的公文出神。
“東翁,今日為了一個陳瑾,當眾落了趙同知的麵子,甚至扣下公文,隻怕趙大人那邊不會善罷甘休啊。”
一旁的幕僚捋著胡須,麵帶憂色。
顧應選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冷笑道:“不善罷甘休又如何?張首輔新政推行至今,從中樞到地方一直都有人抵製,成都府同知趙弘就是其中代表人物。本官正愁找不到機會,表明自身改革派的立場,就有蠢人自己將把柄送上門來。”
幕僚恍然大悟:“東翁的意思是……借陳瑾這件事,向巡撫衙門表態,支持新政?”
“不錯。”
顧應選眼中精光一閃,“陳瑾這小子,不僅文章寫得紮實,今日在廣場上的那番應對,更是深合新政之理。這樣一把鋒利的尖刀,若是用得好,足以在川內盤根錯節的舊黨鐵桶上,撕開一道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