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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兵來將擋

2026-09-12 作者: 天子

午後,陳瑾帶著穆鶯兒,去拜見王學曾。

王學曾的家在城東大慈寺附近一條僻靜的巷子裡,乃一座三進小院,青磚灰瓦,門前種著兩株槐樹,樹蔭濃密,將整條巷子遮得清涼幽靜。

陳瑾叩響了門環。

不多時,一個老仆打開門,見是陳瑾,笑道:“陳公子來了,先生正在書房裡等您。”

陳瑾跟著老仆穿過前院,來到後院的書房。

王學曾正坐在窗前看書,見陳瑾進來,放下書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陳瑾坐下,穆鶯兒和老仆退到門外等候。

“眼看就要到五月,日頭漸毒,可這蜀地官場,比天氣還要燥熱。”

王學曾顯然已經知道縣衙前發生的事情,直接道:“如今新法在地方上推行並不順利,顧知縣保你,除了欣賞你的才學和臨危不亂的行事風格,還有就是他需要一個支持新政的由頭,以獲得上麵青睞。如今你站在了風暴眼裡,府試必定荊棘滿途。”

“學生明白。”

陳瑾目光堅定,“但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唯有迎難而上。這府試,學生非闖一闖不可。”

“好!有這股銳氣,才配得上案首之名!”

王學曾讚許地點頭,然後道:“風浪大隻是外因,要獲取功名還是得靠真才實學。府試與縣試不同,縣試靠基礎,府試考見識。製義要寫得有深度,策論要寫得有見解。你之前的文章,技巧已經很好了,但缺少一種東西,氣!”

“氣!?”

“對,正是氣!”

王學曾站起身,在書房裡踱了兩步,“寫文章就像打仗,要有氣勢。氣勢足了,就算有小毛病,也能壓得住。氣勢不足,再工整也是死水一潭。”

說罷回到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遝文稿,遞給陳瑾,“這是我收集的曆年府試優秀範文,你拿回去看看,學習一下彆人的氣勢。記住了,不要模仿,要借鑒,模仿重形,借鑒重神。模仿是死路,借鑒是活路。”

陳瑾雙手接過,鄭重地道了謝。

……

……

從王學曾家出來,已是傍晚時分。

夕陽西下,將巷子裡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金紅。

穆鶯兒跟在陳瑾身後,見他麵色凝重,忍不住問:“少爺,王先生說什麼了?您怎麼一臉嚴肅?”

“王先生說我文章寫得冇氣勢。”

陳瑾搖頭,“看來接下來我還得下功夫。”

“啊……少爺已經很厲害了。”

穆鶯兒一臉認真地說,“奴婢覺得少爺的文章寫得很好,比什麼王公子張公子都要好。”

陳瑾笑了笑:“你那是偏心。”

“奴婢才冇有偏心呢。”

穆鶯兒嘟著嘴,“奴婢說的是實話。”

兩人沿著巷子慢慢走著,陳瑾心裡卻在想著王學曾的話。

氣勢!

他的文章確實缺一種東西,一種讓人讀了之後拍案叫絕的東西。他的文章太過工整,工整得像是印刷的版畫,冇有留白,冇有餘韻。

他需要找到自己的“氣”。

回到家中,陳瑾吃過晚飯,便將自己關在書房裡,翻看王學曾給的範文。

這些範文大多是前幾屆府試前幾名的文章,每一篇都氣勢磅礴,汪洋恣肆。有的如長江大河,一瀉千裡;有的如高山峻嶺,巍峨挺拔;有的如春花秋月,婉轉動人。每一篇都有自己的“氣”,讓人一讀就知道是誰的手筆。

陳瑾一篇一篇地看,看到第三篇時,忽然停住了。

這篇文章的題目是《論蜀中鹽鐵之利》,作者是一個叫“楊文嶽”的考生——乃是他在《錦城春深圖》中見過的萬曆年間四川鄉試的解元。

文章寫得很長,洋洋灑灑三千餘言,從漢代鹽鐵專賣講到本朝的鹽法,從井鹽的開采講到鹽引的發放,分析透徹,論據充分,氣勢如虹。

陳瑾讀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收獲。

夜深了,穆鶯兒端著茶進來,見他還伏在桌上,忍不住勸道:“少爺,該歇了。明天再看吧。”

“再看一會兒。”

陳瑾頭也不抬。

穆鶯兒無奈,將茶放在桌上,在他旁邊坐下,拿起針線做起了繡活。

書房裡安靜下來,隻有翻書聲和針線穿過布帛的細微聲響。

過了許久,陳瑾終於合上文稿,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他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穆鶯兒趴在桌上,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

他輕輕站起身,將外衣脫下,披在穆鶯兒身上。

穆鶯兒動了動,含糊地說了一句“少爺”,又沉沉睡去。

陳瑾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傻丫頭。

他吹熄了燈,輕手輕腳地走出書房。

來到院子裡,他仰起頭,發現不知何時天空已下起了濛濛細雨,感受著雨露浸濕,他心念沉入識海。

《錦城春深圖》靜靜懸浮。

陳瑾試著將意念集中在即將到來的“成都府試”上。

畫卷微微蕩漾,一行行字跡浮現:

局勢推演:成都府試

主考官:成都知府徐元慶,嘉靖四十一年進士,性情中庸,喜好詞藻華麗、歌功頌德之文。

暗流:府同知趙弘已下令禮房,欲在“投卷保結”環節阻截宿主。

關鍵人物:禮房司吏孫得才。注:此人貪墨成性,萬曆三年曾私扣廩生月廩銀,賬目做平,實則藏於城南柳樹胡同外室家中。

陳瑾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趙家不會善罷甘休。但有了這《錦城春深圖》的情報,敵明我暗,這局棋,便有的下了。

……

……

次日上午,成都府衙禮房外。

烈日當空,前來投遞保結文書報名府試的童生排起了長龍。

陳瑾站在人群中,不卑不亢,靜靜等待。

輪到他時,坐在案後的禮房司吏眼皮都冇抬,隻是懶洋洋地伸出手:“文書。”

陳瑾將文書遞上。

那司吏漫不經心地翻開,目光掃過“華陽縣案首陳瑾”幾個字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故意將文書往桌上一摔,板起臉道:“這字跡模糊不清,且保結的廩生印戳印泥乾癟,不合規矩!退回重寫,找齊了廩生重新作保再來!”

此言一出,周圍排隊的童生紛紛側目。

誰都知道,重找廩生作保極耗時間,府試報名明日就截止了,這分明是故意刁難,要斷了陳瑾的科舉路!

陳瑾冇有發火,也冇有退縮。

他雙手撐在桌案上,微微俯下身,用隻有眼前司吏一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語氣平緩地說了一句話。

“這位司吏大人姓孫名得才,對吧?萬曆三年廩生月廩銀賬目,您老做得確實天衣無縫。隻是不知,城南柳樹胡同的那位嬌客,用著朝廷發給讀書人的銀子,晚上睡得可還安穩?”

孫得才渾身猛地一僵,臉上的囂張瞬間凝固,仿佛見鬼一般死死盯著麵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年。

大滴大滴的冷汗,從他額頭上滾落下來,砸在桌案的公文上。

貪墨廩生銀兩,那可是要流放充軍的重罪!

這本是他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死穴,怎麼會被一個毛頭小子一口叫破,甚至連外室的住址都一清二楚?!

“你……你……”

孫得才牙關打顫,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陳瑾直起身子,臉上依然掛著溫和的笑意,他伸出一根手指,將桌上那份被摔開的文書慢慢推回孫得才麵前:“要不,您再仔細瞧瞧?我這文書的字跡,可還清晰?這印戳,可還合規?”

孫得才哪裡敢說半個“不”字。

他咽了口唾沫,仿佛抓救命稻草一般抓起那份文書,連連點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清……清晰!合規!陳案首的文書,自、自然是極好的!”

說罷,他抖著手拿起朱筆,飛快地在文書上畫押,又重重蓋上禮房的大印,隨後抽出半張寫著座號的“浮票”,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給陳瑾:“陳案首,這、這是您的浮票,請收好。”

“多謝孫司吏通融。”

陳瑾接過浮票,彈了彈上麵的灰塵,深深看了孫得才一眼,“夏天日頭毒,孫司吏辦公勞苦,可要當心身體啊。”

“是,是……多謝陳案首掛念。”

孫得才癱坐在椅子上,後背的官服已經被冷汗浸透,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陳瑾轉過身,在一眾童生驚愕的目光中,從容地走出了禮房的大院。

府衙外,初夏的陽光刺眼而熱烈。

陳瑾抬頭看了看天,手裡捏著那張薄薄的浮票,心中卻沉甸甸的。

科舉果然不僅僅是考文章,更是考人情世故與政治鬥爭。若非有《錦城春深圖》相助,今日這禮房的門檻,他怕是無論如何也邁不過去。

但既然已經入局,他便冇有退縮的餘地。接下來的府試正場,他不僅要考,還要考得漂漂亮亮,讓那躲在暗處的趙同知看看,他陳瑾,絕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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