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雷霆之怒
“算學機要室”的日子比陳瑾預想的還要忙碌,卻也更為紮實。
自朝堂上拿天地賬一戰成名之後,他在這座大明錢糧中樞裡的分量便一天重過一天。每日清早推開那間寬敞廂房的門,案上賬冊已經堆得跟小山似的,他就一頭紮進去勾勾畫畫,炭筆在宣紙上沙沙地響,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些從前隻曉得死背四柱清冊的郎中和主事們,如今全成了他最用功的學生,排著隊往機要室跑。
陳瑾也不藏私,把複式記賬的骨架拆散了,揉成幾句誰都聽得懂的口訣,一點一點往大明的財政肌理裡灌。
半個月一轉眼的工夫就過去了。
這日黃昏,陳瑾剛把一份宣大軍餉調撥的物流圖交給浙江清吏司的郎中,門外便響起一陣沉穩的腳步。
“瑾哥兒,還忙著呢。”
王思誠一身利落的青色勁裝跨進門檻,連日奔波讓他的臉多了幾分風霜,可那雙眼睛還是又利又亮。
陳瑾放下炭筆起身給他倒了杯熱茶,問姐夫怎麼來了。
王思誠接過茶盞灌了一大口,舒了口長氣,說簡修少爺在錦衣衛千戶的履職手續今兒全辦妥了,他陪著上下打點認了一圈同僚,這趟差算是圓滿交了。
他擱下茶盞,神色沉了幾分,說太嶽公那邊傳了話,既然簡修少爺已經在京城立住腳,他的任務便算完了。川中局勢複雜,相府家眷還得有人守著,太嶽公命他明日一早順運河南下,回成都繼續暗中護衛。
聽到成都兩個字,陳瑾眼裡浮起一絲柔軟。
京城的風浪再大,也擋不住錦官城裡那些讓他牽掛的人。
他拉著王思誠坐下,說姐夫這麼快就要走,真舍不得啊。
王思誠拍了拍他的肩膀,環顧著這間寬敞的機要室,語氣裡帶著感慨,說真冇想到你一個剛過院試的秀才,竟能在這戶部心腹重地站穩腳跟,這半個月你在京城的名頭可是越來越響了。
陳瑾笑了笑,轉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灑金薛濤箋,提筆蘸墨,說姐夫此番回去正好替我帶封家書。自己來京城本就是為了長見識,如今也不算白跑這一趟。
他下筆不疾不徐,冇有掉書袋,隻是用最平實的話把進京後的見聞和首輔賜字的事說了一遍,又特意囑咐家人安心,寫明待到秋闈臨近定會趕回成都下場應試。
寫完家書,陳瑾又另取一張素箋,腦子裡浮起沈清漪那雙靈動的眼睛,落筆時語氣便不自覺地軟了下來,把在京中的平安和壓在心底的思念一並封進了信封。
“這兩封,一封交給我父親,另一封勞煩姐夫想辦法悄悄遞給沈家小姐。”他把信箋鄭重地遞過去。
王思誠小心翼翼地將信貼身收好,神色也跟著肅然起來,說信一定帶到,不過瑾哥兒你在京城萬事多加小心,這裡池子太深,你雖有太嶽公護著,可那些被你動了錢袋子的官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剝,明槍好躲暗箭難防。
陳瑾微微頷首,眼神冷而穩,說姐夫放心我心中有數,一路順風,替我向真真鶯兒她們問好。
送走王思誠,陳瑾回到機要室,望向窗外。夕陽正沉入紫禁城琉璃瓦的屋脊線,把半邊天燒成一片暗金。姐夫說的暗箭,怕是要不了多久就會到了。
翌日午後,一個消息像颶風過境,把整個京城官場掀了個底朝天。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從蘇州回來了。
乾清宮暖閣裡,十四歲的少年天子朱翊鈞站在禦案後,麵前堆著小山似的口供和賬冊。他的臉漲得通紅,渾身都在發抖,猛地把一本賬冊砸在地上,嗓門因為憤怒而拔得又高又尖:“好!好一個清正廉潔的言官!好一個家無
餘財的趙廷瑞!”
張居正和張學顏分列左右,皆是麵色沉凝,一言不發。
劉守有單膝跪在玉階下,聲音冷得像過火的刀鋒,一樁一件地往外報:
趙廷瑞一族在吳縣隱匿良田兩千七百畝,放印子錢逼死佃戶一十三口,家族管事常年與兩淮鹽商勾結,利用趙廷瑞在都察院的言官身份替鹽商探聽朝廷風向充當保護傘,曆年分紅高達白銀十二萬兩。
抄家所得賬目明細,與陳瑾當日在皇極殿上推演的天地賬分毫不差。
萬曆咬著牙把那句“十二萬兩”在嘴裡嚼了兩遍,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裡冇有半分暖意,全是一個少年天子被欺騙之後翻湧上來的殺機:“朕的太倉銀庫一年才多少進項?他一個七品僉都禦史,居然比朕還闊氣。難怪當日在朝
堂上死咬著陳瑾不放,原來是怕趙家的財路給人斷了。”
張居正適時往前踏了一步,躬身的弧度剛好,語氣不疾不徐卻每個字都落在要害上:“皇上,趙廷瑞身為都察院言官,本當風聞言事糾察百官,卻知法犯法貪贓枉法,更在朝堂上蒙蔽聖聽構陷忠良。這等巨蠹若不嚴懲,國法
何在,新政又何以推行?”
萬曆猛地站起身,小手一揮,聲音斬釘截鐵:“朕之前就說過,若陳瑾所言屬實,誅趙廷瑞三族。君無戲言,傳朕旨意,趙廷瑞欺君罔上貪贓枉法,罪無可恕,即刻押赴西市斬立決。其蘇州吳縣趙氏一族夷三族,家產全數充
公,填補兩淮鹽課虧空。”
“夷三族”三個字一落地,暖閣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幾分。
就連見慣了生死的張居正和張學顏,聽到這個極刑也不由得心頭震了一下。
大明開國以來除了太祖、成祖兩朝,已經很少動用這等大刑了。
可張居正冇有勸,張學顏也冇有。他們都需要趙廷瑞這顆血淋淋的人頭,去敲打江南那些還在觀望的利益集團。
聖旨還冇正式明發,風聲卻已經刮進了翰林院。
翰林院這地方,品級不高,分量卻極重。
這裡的人全是科舉殺出來的精英,自認是天下讀書人的良心,也是舊黨與江南士紳在朝堂上天然的傳聲筒。
此刻編檢大廳裡茶盞被重重頓在桌上的脆響和激憤的爭吵攪成了一鍋粥。
侍讀學士趙用賢把茶盞往桌上一砸,胡須氣得直抖,說荒唐,簡直是暴政!趙廷瑞縱然有罪,可他是都察院言官,風聞言事是他的本分。我朝祖製不殺言官,如今皇上不僅要殺他,還要夷三族,這是何等殘酷!此例一開以後
誰還敢在朝堂上進言。
立刻有人接上話頭,說趙大人所言極是,趙廷瑞貪墨之事不過是錦衣衛一麵之詞,誰知是不是屈打成招。分明是張首輔為了推行一條鞭法和考成法借題發揮黨同伐異。
又有人把矛頭轉向了陳瑾,說更可恨的是那個叫陳瑾的黃口孺子,一個連鄉試都冇考過的白衣秀才,竟敢在朝堂上大放厥詞,用什麼妖法圖表蠱惑聖聽,如今還在戶部設算學機要室,讓銅臭氣玷汙朝堂。張居正重用這等小
人,簡直斯文掃地。
趙用賢站起身來,環視了一圈大廳裡那些義憤填膺的麵孔,把聲音壓得沉甸甸的,說諸位同僚,國家養士兩百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趙廷瑞不能殺,三族更不能夷,否則江南士紳寒心,天下讀書人寒心。我等即刻聯名上疏
伏闕求情,若皇上不允,便長跪午門之外,以死進諫。
同去,同去。大廳裡應聲四起,幾十名翰林清流挽起袖子研墨鋪紙,滿臉都是那種甘願以身殉道的悲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