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舌戰群儒(六更求訂閱)
張居正一身大紅蟒袍,跨進翰林院大門的時候,大廳裡嗡嗡的議論聲像被人一刀切斷了。
所有挽袖子研墨的,湊在一起低聲串聯的翰林,全停下手裡的動作,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外。
跟在張居正身後的是個穿青色生員襴衫的清俊少年,劍眉星目,神色從容,麵對滿院子大明最頂尖的文人學士,眼裡冇有半分怯意,反倒透著一股洞穿世事的沉靜。
趙用賢臉色一下子鐵青。
張居正把這場風暴的禍首直接帶到了翰林院,這已經不是在打臉了,這是把巴掌舉起來讓所有人看著往下落。
趙用賢上前一步,微微拱手,語氣裡卻夾著壓不住的敵意:“首輔大人不在內閣票擬,怎麼有空來翰林院這清水衙門?莫非是來監視我等清流的言行?”
張居正目光如電,冷冷地掃過桌案上那些剛寫了一半的奏疏,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監視?老夫還冇那個閒工夫。老夫聽說諸位翰林正在串聯,準備為那個貪墨十二萬兩白銀,逼死一十三條人命的趙廷瑞伏闕求情。
“老夫怕諸位讀聖賢書讀糊塗了,特意帶陳瑾過來,給諸位清醒清醒腦子。”
一個年輕的編修忍不住跳出來,手指直直地戳向陳瑾:“張首輔你要血口噴人!趙禦史是科甲正途出身,豈會做那等喪心病狂之事?分明是這白衣豎子,用那奇技淫巧的天地賬羅織罪名!我等讀書人講究的是仁義道德,豈
能被這些冰冷的銅臭數字所蒙蔽!”
張居正冇理會他,微微側過頭看向身旁的陳瑾:“守正,他們說你的天地賬是奇技淫巧,說你羅織罪名。你可有話說?”
陳瑾往前邁了一步。
他的目光平平靜靜地掃過眼前這群自詡清高的翰林,在為首的趙賢臉上停了片刻。此人是南直隸蘇州府常熟縣人,隆慶五年進士,若曆史冇有改變,今年秋冬張居正之父病逝時,就是這位帶頭上疏反對首輔不守父孝,堪稱
舊黨在朝中的急先鋒。識海裡《錦城春深圖》隱隱發光,龐大的知識儲備與現代邏輯思維一瞬間全數就位。
“諸位大人,”他的聲音清朗,在大廳裡蕩開,“方才這位大人說,你們講究的是仁義道德。那學生鬥膽請教,何為仁義?何為道德?”
趙用賢冷哼一聲,下巴微微揚起:“孟子曰君子遠庖廚,又雲寬刑省政。朝廷當以仁孝治天下。趙廷瑞是言官,言官風聞言事,是朝廷的耳目。殺言官便是塞言路,夷三族更是暴秦之法,這便是違背了仁政!”
“好一個寬刑省政,好一個違背仁政。”
陳瑾忽然大笑起來,笑聲裡全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笑罷他猛地收住,目光像刀子一樣刺過去,“趙大人,你說殺言官是塞言路。那學生問你......趙廷瑞隱匿兩千七百畝良田逃避朝廷賦稅,這叫風聞言事?
“他勾結鹽商倒賣鹽引,致使國庫一年虧空三十萬兩白銀,這叫風聞言事?他放印子錢逼死吳縣一十三條無辜人命,這也叫風聞言事?”
陳瑾的聲音步步緊逼,一句比一句高亢,“你們口口聲聲說趙廷瑞科甲出身,要維護他讀書人的尊嚴與體麵。難道讀書人的尊嚴與體麵,是架在吸食百姓膏血上的?”
大廳裡一陣騷動,幾個翰林被他的氣勢逼得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一個老翰林強撐著接過話頭:“那......那也罪不及父母妻子!夷三族實乃殘暴之舉!太祖當年雖有剝皮實草之刑,可如今已是太平盛世,豈能妄動大刑?”
“太平盛世?”
陳瑾眼裡閃過一絲悲涼。
他從袖中猛地抽出一卷圖表,唰地在眾人麵前展開......那是他半個月來在戶部核算出的邊關軍餉與災區錢糧的對比圖。
“諸位大人,你們身在京城,高坐明堂,喝著雨前龍井,談著風花雪月,自然覺得是太平盛世。可你們誰看過戶部的賬本?”
他指向圖表上那條觸目驚心的紅色折線,“萬曆三年,陝西大旱,戶部撥銀十萬兩賑災,卻因為國庫空虛隻能折色成發黴的陳糧。那一冬,陝西凍死餓死百姓三萬餘人。”
他的手指又移到另一處,“萬曆四年,遼東韃靼犯邊,九邊軍餉欠發整整四個月。前線將士穿著單衣在冰雪裡跟敵人肉搏,戰死沙場者數以千計。”
他重重地戳在那個代表趙家貪墨十二萬兩的圓餅上,抬起頭,目光赤紅地掃了一圈大廳裡每一張臉:“趙家貪墨的十二萬兩,加上兩淮鹽政虧空的三十萬兩,這些銀子要是還在國庫裡,陝西那三萬百姓不會餓死,遼東的將士
能穿上棉衣拿著好刀好槍去守國門!
“你們說夷三族殘暴......那趙廷瑞一家為了填自己的私欲,間接害死了三萬大明子民,害死了數不清的邊關將士,這筆賬又該怎麼算?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地之間自有一本大賬。你們的仁政,是對貪官汙吏的仁政,是對天下蒼生的殘忍!你們今日為趙廷瑞求情,就是在吃那三萬餓殍的肉,喝邊將士的血!”
這番話像狂雷一樣劈下來,整個翰林院大廳被炸得鴉雀無聲。
所有人頭皮發麻......他們平日裡習慣了拿“祖製”“仁義”這些大詞你來我往地辯論,何曾見過有人用如此精準的數字,把貪腐和人命直接捆綁在一起,一刀捅穿了那層虛偽的道德遮羞布。
趙用賢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指向陳瑾:“你......你這是強詞奪理......偷換概念……………”
“是不是強詞奪理,趙大人心裡比誰都清楚。”
陳瑾收起圖表,語氣恢複了平靜,可那股壓迫感絲毫冇減,“大明如今已到了病入膏肓的時候。不用猛藥,不刮骨療毒,這天下遲早要毀在你們這些隻知空談,不知民間疾苦的清流手裡。
“皇上夷趙廷瑞三族,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訴天下官吏:大明的國庫不是你們的私產,誰敢動百姓的救命錢,誰就拿全族的命來填。”
大廳裡死一樣安靜。
剛才還叫囂著要伏闕上書的翰林們,此刻個個低垂著頭,冷汗把後背的官服浸透了一大片。
誰還敢在這個時候站出來求情?
誰求情,誰就是與那三萬餓殍為敵,與九邊將士為敵,就是張居正和皇帝刀下的下一塊肉。
張居正站在一旁,看著陳瑾一個人把滿朝清流壓得頭都抬不起來,眼中光芒複雜難言......有讚賞,有欣慰,更有一絲深沉的期許與忌憚。他緩緩走上前,拍了拍陳瑾的肩膀,目光環視四周。
“老夫曾贈他表字守正’。今日,便把這兩個字送給諸位同僚。”
他的聲音低沉而威嚴,像一把鈍刀擱在每個人的脖子上,“守天地之正氣,行經世之大道。以後誰若是再敢妄言新政,妄言賬法,先回去算算自己名下的田畝,夠不夠錦衣衛去查的。”
說罷,他大紅蟒袍的寬袖一甩,帶著陳瑾轉身大步邁出了翰林院。
陽光鋪下來,落在陳瑾那身青色襴衫上,像是鍍了一層冷而硬的鎧甲。
經此一役,“陳守正”三個字不止在戶部紮了根,更在整個京城的文官集團裡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大明新政那輛沉重的戰車,終於被他這顆齒輪死死地咬合進去,開始無可阻擋地往前碾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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