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驚變見東瀛(4/5)
馬車從王篆府邸出來,在長街上不緊不慢地走著。
暑氣被過雲風吹散了些,可車廂裡兩個人誰也冇覺得涼快。
陳瑾靠著車壁,腦子裡還在翻騰王篆方才那番話。
新鄭,高拱,《病榻遺言》,周廷輔不過是條狗,真正握著繩子的手遠在幾百裡外。
他原本以為自己在京城要對付的隻是江南士紳和地方上的貪官,哪想到一腳踩進了當朝首輔與前任首輔之間的生死局。
張懋修坐在對麵,看他沉默了一路,也不催,直到馬車拐進長安左門才開口:“守正兄,翰林院到了。”
大明翰林院,天下讀書人心裡的聖地,儲相的搖籃。這裡的建築古樸莊重,連空氣裡都透著一股墨香和舊紙堆的氣味,跟戶部的嘈雜,都察院的肅殺完全兩個樣。上回陳瑾跟著張居正來過一回,這次再來,心境已經截然不
同。
兩人剛邁進大門,迎麵就碰見一位穿正三品常服、麵容清的老者,正捧著幾卷古籍跟身旁的編修低聲說話。
張懋修連忙上前行禮,喊了聲潘世伯。
陳瑾心裡一動,立刻認出了來人.......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潘晟,字水澄,張居正的鐵杆盟友,新政在文教領域最堅定的支持者。
潘晟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陳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裡帶著溫和的笑意:“這位想必就是近來在京城名聲大噪的陳守正了?”
陳瑾恭敬行禮,說晚生正是。
潘晟撫著胡須點了點頭,說老夫聽太嶽公提過,你在戶部弄的那個天地賬連張學顏那個老摳門都讚不絕口,後生可畏哪。
陳瑾謙遜了兩句,潘晟倒正色起來,說算學可不是微末之技,是經世致用的大道。太嶽公已經打過招呼了,藏書樓的內庫特許你進去翻閱,不過內庫重地書卷不可帶出,隻能在裡麵看。
陳瑾大喜過望,連聲道謝。
在翰林院典籍的引領下,他獨自走進了藏書樓最深處。
推開那扇厚重的包鐵木門,一般陳年紙張混著樟腦丸的氣味撲麵而來。
此刻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巨大而幽暗的空間,兩丈高的紅木書架一排排延伸到視線儘頭,密密麻麻堆著大明開國兩百年各省呈報的機密卷宗、地方誌、堪輿圖,還有曆代孤本。
這裡,就是大明帝國的數據庫。
陳瑾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識海中《錦城春深圖》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在這個信息量爆炸的寶庫裡,金手指的信息檢索與物證溯源能力被催到了極致。
陳瑾把意念集中到了四川承宣布政使司,成都府、蜀王府、鹽鐵賬目和周廷輔的相關卷宗上,刹那間無數書架上泛起微弱的光。
他就像閒庭信步一樣穿梭在書架之間,精準地抽出一本本落滿灰塵的卷宗,大腦像最高效的掃描儀,把蜀王府曆年的鹽引配額、周廷輔在四川的門生任職情況,各地鹽場的數據一股腦吞進去,交叉比對。
很快陳瑾就找到了貓膩。
萬曆二年的一份鹽課底檔上明明白白記著,四川巡按禦史彈劾沈琰貪墨的那筆賬,實際上是周廷輔的一個門生在鹽運判官任上做下的虧空,他們想偽造賬目把這口黑鍋扣在沈瑣頭上。
有了這些數據,三個月時間足夠他繪製一張把四川新鄭黨連根拔起的天地神賬了。
就在陳瑾準備合上最後一本卷宗時,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紅木箱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箱子冇貼標簽,上頭落滿了厚厚的灰塵,顯然很久冇人碰過了。可在《錦城春深圖》的感知裡,它正散發著一股異樣的波動。
陳瑾走了過去,輕輕吹掉灰塵掀開箱蓋。
裡麵裝的不是賬冊,是一疊疊裝訂粗糙的筆記和邸報彙編。最上麵那本封皮上寫著《日本國考·遣唐使遺錄》,他拿起來翻了翻,似乎是明初某位出使過日本的老臣留下的手稿,山川地理、風俗人情、各方大名的勢力分布,
記了個詳詳細細。
筆記下麵還壓著幾份由錦衣衛和市舶司近年秘密呈報的海外情報彙編。
陳瑾隨手拿起一份萬曆四年的,目光剛掃過幾行,瞳孔就猛地縮了一下。
倭國大亂,群雄割據。
尾張國大名織田信長勢如破竹,於天正四年攻陷石山本願寺,降伏一向宗,麾下大將羽柴秀吉、明智光秀正加速掃平西國與中國地方。
倭國統一之勢,已不可擋。
織田信長。羽柴秀吉。
這幾個名字像驚雷一樣在他腦子裡炸開。
羽柴秀吉,就是後來的豐臣秀吉。
萬曆五年,大明朝內部還在為新政和黨爭鬥得頭破血流,張居正還在為充實國庫殫精竭慮,高拱還在病榻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磨那本惡毒的《病榻遺言》,江南的士紳還在為鹽鐵利益瘋狂反撲。
而在隔海相望的那邊,那個島國正在殘酷的戰國大洗牌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走向統一。
陳瑾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頁粗糙的情報紙,一股冰冷的危機感從脊背一路爬到後腦。他太清楚接下來的曆史走向了......萬曆二十年,也就是十五年後,統一日本的豐臣秀吉將發動侵朝戰爭,壬辰倭亂會像一頭餓獸一樣把大明
的財政撕成碎片,成為壓垮這具疲憊帝國的最後一根稻草。
十五年。
他把情報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慢慢站起身,目光穿透藏書樓昏暗的光線,像是要越過這滿架卷宗,越過翰林院的高牆,越過京師灰撲撲的天際線,一直望到那片他從未見過卻早已在史書裡翻滾了無數遍的海域。
陳瑾原本以為自己穿到這個時代,最大的挑戰不過是在科場上一路殺上去,護住家人,護住沈清漪,再幫張居正把新政推穩,把周廷輔、高拱這些老狐狸一個一個扳倒。
可眼前這份靜靜躺在角落裡的情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把他澆了個透心涼。
大明的危機不止在朝堂上那些貪官汙吏和黨派傾軋,更在海的另一邊,在那頭正磨著牙等著撲過來的餓狼身上。
他推門走出藏書樓,外頭的驕陽刺得人眼睛發疼,可他卻覺得胸口有一股火在燒,壓都壓不下去。
這大明的天下,他陳守正,管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