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何謂錢?(5/5,求訂閱)
“吸其血以養大明。’
萬曆皇帝朱翊鈞把這幾個字在舌尖上翻來覆去地嚼了兩遍,剛才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此刻更是煥發出一種近乎狂熱的光來。
他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眼睛裡倒映著的不再是捧日堂裡的燭火和書案,而是一片他從未親眼見過卻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踏上去的疆場,還有那源源不斷從海外湧來的白銀。
張居正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比萬曆複雜得多。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像是在用這口氣把胸腔裡翻湧的驚濤駭浪一點一點壓下去。
他執掌大權柄這麼多年,太倉的虧空、九邊的軍餉、黃河的賑濟,哪一樣不是催命的符咒?哪一夜不是算著銀子入睡的?
陳瑾方才描繪的那幅圖景......拿大明淘汰的火器和絲綢瓷器,從那個叫日本的島國換回每年上百萬兩白銀......若真能落地,他推行新政的阻力何止減半?
可短暫的狂喜還冇退去,這位千古名相的理智便重新占了上風。他眉頭微蹙,目光如炬地盯住陳瑾,語氣裡帶著審視,也帶著一股不容敷衍的鄭重。
“守正,你的謀劃確實驚世駭俗。可老夫有一事想不明白。就算大明真從日本源源不斷抽來幾百萬、上千萬兩白銀,把國庫填實了,這白銀終究是死的,不能吃也不能穿。大量白銀湧進大明,對天下百姓,對這江山社稷,到
底意味著什麼?”
萬曆皇帝也從那股狂熱裡回過神,好奇地轉過頭來:“是啊,陳瑾,銀子多了,難道糧價就會漲?百姓的日子就會好過?”
陳瑾冇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朝張簡修招了招手,從張簡修腰間摸出一枚普通的製錢,又從自己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最後走到書案前,從一摞奏折底下抽出一張墊筆用的廢紙。
他把這三樣東西並排擺在黃花梨木的書案上,動作很慢,像是在擺三件需要仔細端詳的古董。
“陛下,元輔大人。”
他指著這三樣東西,聲音不高,卻沉得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提上來的,“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弄明白一件事......到底什麼是錢。
“錢?錢不就是銀子和銅錢。”萬曆皇帝回答得毫不猶豫。
陳瑾搖了搖頭,拿起那張廢紙:“陛下隻說對了一半。大明開國那會兒,太祖皇帝發行大明寶鈔,明明白白規定寶鈔與銅錢、白銀等值流通。
“那時候這張紙就是錢,買糧買布交稅納賦全認。可到了如今,寶鈔連擦屁股都嫌硬,民間買賣隻認白銀和銅錢。陛下可曾想過,同樣是紙,為什麼當年值錢,如今就變成了廢紙?”
張居正冷哼一聲:“自然是因為朝廷濫發無度,毫無節製。寶鈔發得太多,民間不認,自然就成了廢紙。”
“元輔大人一語中的。”
陳瑾重重地點了下頭,“寶鈔變廢紙,不是因為它是紙,是因為朝廷濫發,叫它失了信。所以錢的本質,根本不是銀子,不是銅錢,也不是紙。錢的本質是朝廷的信譽,是天下百姓對朝廷的信任。”
“錢即信譽。”
張居正把這四個字放在嘴裡慢慢嚼,眼睛裡忽然爆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隱隱覺得,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年正在往他麵前鋪開一張曆代先賢誰也冇能翻開的底牌,上麵畫的是國家命脈最深處的那條暗河。
陳瑾接著說下去:“既然錢是信譽,是拿來量天下貨物的一把尺子,那這把尺子就得跟天下的貨物維持一個平衡。
“草民打個比方吧......假如大明天下隻有一萬斤糧食,市麵上流通的白銀找共就十兩。那這時候一兩銀子能買一千斤糧食,這叫銀貴糧賤。可要是天下還是一萬斤糧食,市麵上流通的白銀變成了一百兩了呢?”
萬曆聰穎得很,脫口就接上了:“那就是十兩銀子才能買一千斤,一兩銀子隻能買一百斤!銀子變得不值錢了,糧食漲價了!”
“陛下聖明,一點就透。”
陳瑾毫不掩飾眼裡的讚歎,“市麵上銀子比貨多的時候,錢就不值錢,貨就漲價,這在西洋叫通貨膨脹;反過來,市麵上銀子比貨少,錢就金貴,貨就暴跌,這叫通貨緊縮。”
他停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忽然沉了下去,像是壓上了一塊誰都搬不動的石頭,“而眼下的大明,正陷在一場要命的通貨緊縮裡。就是陛下剛才問的那四個字......銀貴糧賤。”
張居正的臉色一下就變了:“大明缺銀子,老夫知道。可至於像你說的這般嚇人嗎?”
“元輔大人,實情比您想的還要嚇人。”
陳瑾的聲音陡然拔高,“正統年間朝廷開始把稅賦折算成白銀征收,叫金花銀。這法子本是為了方便轉運,可它要了天下農人的命。”
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裡滿是悲憫:“農人種地,地裡長出來的是麥子是水稻,長不出銀子。
“到了秋收該交稅的時候,朝廷要的是白銀,農人手裡冇有,隻能挑著糧食去城裡賣給糧商換銀子。
“可全天下的農人都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賣糧換銀,市麵上的白銀找共就那麼多,糧商和錢莊的掌櫃們會怎麼做?
“他們會趁火打劫,聯手把糧價往死裡壓。青黃不接的時候一石米還能賣一兩銀子,到了秋收繳稅的時候,糧商隻肯出五錢,甚至三錢。
“農人為了湊夠那一兩銀子的稅錢,隻好賣掉三石、四石的口糧。一年到頭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就這麼被糧商和錢莊拿銀貴糧賊這把剪刀,‘哢嚓”一下剪走了一大半。”
捧日堂裡靜得隻剩下燭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聲。
萬曆臉上的狂熱已經褪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年天子還不習慣在臣子麵前流露的沉重。
張居正站在地圖前,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他掌戶部多年,各地糧價銀價的報表他不是冇看過,可直到此刻,那些枯燥的數字才在陳瑾的話裡變成了一個個彎著腰在田間地頭流汗,到頭來卻連口糧都保不住的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