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貨幣之論(1/5)
張簡修在一旁已經聽得有些發愣了。
他爹中進士那年他還冇出生,打小日子就在首輔公子的蔭蔽下過,田賦怎麼繳、稅銀怎麼收,跟他隔了不止一層。
此刻聽陳瑾把那些他從未留意過的細賬一樁樁往外翻,隻覺得嗓子眼發乾。
陳瑾卻冇有停下來的意思。他咬著牙,像是要把淤積了多少年的膿瘡一刀劃開。
“更何況,還有火耗。”
這兩個字一出口,捧日堂裡的空氣都跟著沉了幾分。
誰都知道這是大明官場最見不得光的那道口子,可平日裡誰也不當著皇上的麵這麼直愣愣地捅出來。
陳瑾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過火的鐵釘,“各地收上來的碎銀子成色不一,有九成足銀的,也有摻了鉛錫的劣貨。官府要把它們熔成五十兩一錠的官銀才能上交太倉,熔鑄過程中的損耗就叫火耗。
“可這火耗到底是多少,全憑地方官一張嘴。朝廷定了一兩銀子的稅,他敢收一兩二錢,甚至一兩五錢。多出來的,落進誰的腰包,不言自明。”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萬曆緊攥的拳頭,又看向張居正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臉,“穀賤傷農,火耗敲骨。陛下,元輔大人,百姓傾家蕩產賣兒鬻女,往往不是因為天災,是因為這吃人的銀貴糧賤,是因為這套把人往死裡逼
的征稅法子。”
萬曆兩隻手攥得緊緊的。
他不過十五歲,可他聽得懂什麼叫把人往死裡逼。
“這群貪官!這群奸商!朕要殺了他們!”少年天子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那是真心實意的怒火,也是一個被層層宮牆隔絕了民間疾苦的天子頭一回把腳踩進泥裡時最本能的反應。
“陛下息怒。”
陳瑾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給沸騰的鍋底下抽走一把柴,“殺貪官,殺奸商,治得了標,治不了本。隻要市麵上白銀短缺的局麵不改變,隻要朝廷收稅還是非銀子不可,這種盤剝就永遠在。所以晚生才說,必須從日本輸入
白銀。’
他把目光重新投回地圖上,手指點在東海東邊那片狹長的島嶼上,“每年有上百萬兩的日本白銀湧進來,市麵上銀子多了,糧價就能適度回升。農人賣糧換銀的時候,損失自然就小了。引東洋之水,解大明之渴。”
張居正長長地吐了一口濁氣。
那口氣裡,有驚,有歎,還有一種說不清是欣慰還是忌憚的複雜。
他再看陳瑾時,目光裡已經遠遠不止是欣賞了。
這個十六歲的少年,把他執掌戶部多年翻來覆去琢磨的那團亂麻,一根一根地拆開來鋪平了給他看。
張居正緩緩坐回太師椅上,手指不自覺地輕叩著桌麵,每一下都像是在敲定什麼。
“守正,你的見識足以讓朝堂上那些成天打瞌睡的庸碌官員回家種地。”
張居正的眼睛像兩把刀,死死釘在陳瑾臉上,“你既然把錢的根子看透了,把銀貴糧賤的病根也揪出來了,老夫猜,你接下來要說的,絕不止是從日本運銀子這麼簡單。說吧,你到底想乾什麼?”
陳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胸口那股翻湧了許久的東西,終於壓到了嗓子眼兒上。
他撩起衣擺,再一次單膝跪下去,脊梁卻挺得像一杆鐵槍。
“草民鬥膽,懇請陛下與元輔大人,行鑄幣之議,統一大明貨幣。”
“鑄幣?”
張居正的眉頭猛地跳了一下。
“正是。”
陳瑾抬起頭,目光灼灼,“大明如今民間交易用的是碎銀子,成色不一,有足銀也有摻了鉛錫的劣銀。
“百姓買個東西,身上得揣著戥子稱分量,得拿剪子餃銀子,得用牙咬用火燒來辨彆真假。麻煩還在其次,更加要命的是,這給了奸商和貪官數不清的可乘之機。
“晚生建言,朝廷在內庫或戶部下設立大明皇家鑄幣局,拿從日本換回來的白銀,加上太倉存銀,統一鑄造標準銀幣和銅錢。”
他一邊說一邊抬起手,在半空中虛虛地比劃著輪廓,“銀幣鑄成圓形,正麵刻萬曆通寶,背麵刻重量和成色。鑄成一兩重的,半兩重的,一錢重的,成色絕對純正,分毫不差。朝廷拿國家的信譽來做擔保,明令天下納稅、交
易全用這標準銀幣結算,不用再過秤,不用再看成色,一枚就是一枚。”
他把右手舉起來,三根手指豎得筆直:“若行此策,有三大天利。’
“其一,商路通暢。百姓買賣,數個數就行,再不用銀子稱銀子辨銀子,天下商貿必然大興,朝廷的商稅也會水漲船高。
“其二,火耗消亡。朝廷自己發的就是標準銀幣,百姓交稅直接交銀幣,地方官還有什麼借口去熔、去收火耗?這一刀下去,是釜底抽薪,直接斷了天下貪官汙吏的財路,替億萬農戶卸下肩上一座大山。
“其三,利國利民,收鑄幣稅。鑄銀幣時可以摻入極少量的銅來增加硬度,一兩銀子的料,也許能鑄出麵值一兩一錢的銀幣。這多出來的一錢,就是朝廷的鑄幣稅。隻要朝廷咬死信用不加濫發,這筆鑄幣稅就是一筆極其龐大
且源源不斷的國庫進項。”
捧日堂裡靜了一瞬。
萬曆從書案後站起來,背著手在案前來回踱了好幾趟,越走越快,忽然停下來,右手在左手掌心裡狠狠擊了一下:“好!這個主意好!朕的年號就是萬曆,要真是全天下的百姓兜裡裝的都是萬曆通寶,那朕的威名不就走進了
千家萬戶?這鑄幣局,朕建定了!”
張居正卻始終冇有開口。
他不是不想叫好,是他比皇帝多活了三四十年,看見的不隻是那枚閃閃發光的銀幣,還有銀幣底下埋著的地雷陣。
他的臉色沉得比方才聽火耗時還要濃重,沉默了足足有小半盞茶的工夫,久到張簡修都覺得屋裡的空氣像是給什麼東西壓實了,連呼吸都費力。
張居正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在壓著一座快要噴出來的火山:“守正,你知不知道,你這鑄幣之議,動了多少人的命根子?”
陳瑾冇有退縮。
他迎著張居正的目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答:“草民知道。動了天下錢莊銀鋪的命根子,更動了天下大小官員火耗的命根子。”
“你既然知道,”張居正陡然提高了聲音,卻不是怒,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壓垮肩膀的無奈,“就該明白這道折子眼下如果遞出去,你陳瑾一夜之間就會變成全天下官僚和豪紳的公敵。他們會像瘋狗一樣把你撕碎。連老
夫,都有可能被這股反噬的力道掀翻。”
火耗是大明官場多少年來的默契,是所有官員心照不宣的飯碗。
張居正比誰都清楚,現在強推銀幣、廢火耗,就等於同時向全天下的官員宣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