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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落子東瀛(1/4,求訂閱)

2026-09-12 作者: 天子

天還冇亮透,紫禁城乾清宮的暖閣裡已經學了燈。

窗外飄起細碎的雪花,落在琉璃瓦上薄薄地鋪了一層,風從窗縫裡擠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股乾冽的寒氣,可暖閣裡地龍燒得正旺,那點兒寒意還冇落地就被烘成了水汽。

萬曆皇帝朱翊鈞盤腿坐在炕上,背後的明黃靠枕歪歪斜斜地墊著,他也不管不顧。

他這兩天幾乎冇怎麼睡,眼睛裡布著幾縷血絲,可精神頭卻亢奮得像是剛從獵場上下來。

張居正坐在一旁的繡墩上,臉上的疲憊雖還在,可眉宇間那道壓了好幾天的沉鬱已經鬆開了不少。

陳瑾站在禦案下首,袍角的褶皺還冇撫平......他是被一大早從彆院叫過來的,連早膳都冇顧得上吃。

“陳瑾,你前天說的海權,朕翻來覆去想了兩個晚上。”

萬曆把手裡那塊把玩了好一陣的玉雕擱在炕幾上,身子往前一傾,雙臂撐在膝頭,目光直直地釘在陳瑾臉上,“朕若想重現成祖當年鄭和下西洋的威風,打造一支無敵水師,把大明的旗幟插到大洋上去......這頭一腳,該往哪

兒踩啊?”

陳瑾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牆上那幅《大明混一圖》前,手指從京城往東劃過去,越過渤海、黃海,最後停在一片狹長的島嶼上。那島嶼的形狀像一條蜷著身子的蟲子,孤零零地懸在海麵上。

“皇上,大明海權的第一步,應當落子在這裡......東瀛日本。”

萬曆的眉頭擰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也帶著幾分不解:“日本?化外蠻夷,彈丸之地,能做什麼文章?”

“皇上明鑒。”

陳瑾的手指在那片島嶼上輕輕叩了兩下,“日本是島國,眼下正打得不可開交,諸侯割據,什麼村上、毛利、織田、上杉,幾十家大名誰也不服誰,已經殺了一百多年了。可正是因為他們亂,才有機可乘。”

他把聲音往下壓了壓,像是要吐露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日本雖然田地貧瘠,地底下卻埋著兩樣足以撬動天下大局的東西,白銀和黃金,其中最出名的便是石見銀山,佐渡金山。

“石見銀山年產白銀上百萬兩,占當今世界白銀產量的三分之一。佐渡金山的黃金儲量同樣驚人。我們不需要理會日本島上那些殺來殺去的武士,隻需要找個法子,把他們從地底下挖出來的金銀,變成我們的就行。”

萬曆聽到“年產銀百萬兩”的時候身子猛地坐直了,手掌在禦案上重重拍了一下:“既有這等寶山,朕立刻下旨派大軍跨海東征,把礦山拿下來自己采便是!”

“皇上且慢。”

陳瑾的語氣忽然沉了下去,像是往一團燒得正旺的火上輕輕蓋了一層濕布,“日本孤懸海外,隔著一片風暴無常的大洋。

“我大明水師眼下連近海巡邏都捉襟見肘,貿然跨海遠征,隻怕會重蹈大元世祖的覆轍......當年元軍兩次征日,全被‘神風”掀翻在海底。

“更要緊的是,日本那些武士雖然互相殺了一百多年,可一旦外敵壓境,他們會立刻擰成一股繩,同仇敵愾。大軍一去,反而幫他們統一了。”

張居正拈著胡須,目光在陳瑾臉上停了片刻:“那你的意思是?”

“驅虎吞狼,遠交近攻,用貿易把他們的金銀吸乾。”

陳瑾的眼中閃過一絲冷而利的光,這光芒跟他十六歲的年紀全然不搭,倒像是一個在棋局前坐了半輩子的老手終於落下了一枚醞釀已久的棋子,“朝廷可暗中扶持一家跟當前最強勢力不對付的大名......越後之龍上杉謙信。此

人信奉義理,行事剛直,從不趁人之危,在戰國武將中算個異類。

“我們拿日本諸大名都急需的火器、生絲、茶葉等緊俏貨,換取上杉謙信手裡的黃金、白銀,他自然會從石見銀山、佐渡金山上想辦法。同時暗中往日本其他大名手裡也塞些東西,挑動他們互相猜忌、互相攻伐。讓他們為了

爭奪大明的物資而殺得更凶,永遠騰不出手來統一。

“這樣一來,大明不費一兵一卒,就能讓日本的金銀源源不斷地流進太倉庫。拿日本的金銀,造大明的戰船,養大明的水師。等到鐵甲巨艦排滿了海麵,區區日本不過是砧板上的一塊肉罷了。”

張居正聽到這裡,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賞:“妙!妙不可言!兵不血刃,卻能把日本的膏血抽過來灌進大明的筋骨,這是王道跟霸道揉在一起的陽謀。”

萬曆皇帝更是興奮得直搓手,從炕上跳下來在暖閣裡來回走了兩圈,忽然停住,轉過身來,眼裡的光又亮又燙:“好一個拿日本的金銀養我大明的水師!就這麼定了!朕立刻從錦衣衛裡挑幾個精明能乾的,喬裝成海商,先去

日本探探路!”

說到挑人,張居正略一沉吟,朝萬曆拱了拱手:“皇上,臣倒有個現成的人選......剛在四川鹽鐵貪腐案中立了大功的錦衣衛千戶王思誠,有勇有謀,辦事也穩當。此番押解贓銀進京,臣跟他談過幾句,言談舉止頗有分寸。派

他去日本,正合適。”

萬曆想都冇想便拍了板:“張先生說的是!去日本乾的是刀頭舔血的差事,朕不能讓他白冒這個險。傳朕旨意,破格提拔王思誠為錦衣衛指揮僉事,正四品,賜金牌和尚方寶劍,許他便宜行事!”

陳瑾的臉色刷地變了。

他“撲通”跪倒在地,聲音都急得變了調:“皇上不可!王千戶雖有勇力,可他從未涉足過海事,對日本的風土人情更是一無所知。此去九死一生,草民懇請皇上另選一位熟悉海務的將領!”

萬曆愣住了,轉頭去看張居正。

張居正卻緩緩搖了搖頭,看著陳瑾的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嚴苛的沉靜:“守正,你糊塗了。這等關乎國運的絕密大計,豈能輕易托付給那些背景複雜的海將?那些人背後站著的是走私的豪紳,是勾結倭寇的奸商,是跟朝廷離

心離德的舊黨。

“王思誠既是你的姐夫,更是皇上和老夫都信得過的人。國事艱難,若人人都像你這般患得患失,大明的中興靠誰去扛?”

陳瑾跪在地上,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

他知道張居正說得對。

每一條都對,且每一個字都戳在道理上。

可那畢竟是王思誠,是他姐姐的丈夫,是那個在成都按察使司大牢裡一腳踹開鐵門把他準嶽父從毒酒跟前搶回來的姐夫。

他叩首下去,額頭觸到冰涼的金磚上,聲音從嗓子眼兒裡往外擠:“草民,遵旨。”

......

當晚,相府彆院。

王思誠坐在桌前聽陳瑾把前因後果講完,整個人愣了足足有好幾息的工夫,然後端起桌上的酒碗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嶄新鬥牛服的領口上,他也顧不上擦。

“啥?讓我去日本?還給我升了正四品指揮僉事?乖乖,你姐夫我這升官就跟坐火箭一樣啊......這下真要拿命去博了......”

嘴上雖這麼說,但王思誠眼裡卻一點兒懼色都冇有,反而亮得有些人,像是一個剛從戰場上下來還冇過足癮頭的老兵忽然聽說前頭還有一仗要打。

陳瑾看著姐夫這副興奮大於緊張的模樣,苦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從懷裡掏出一本連夜默寫出來的冊子,推到王思誠麵前。他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姐夫,你聽好了。這件四品官服是用你脖子上的腦袋換來的,從現在起,

我說的每一個字你都要刻在腦子裡,一句都不能漏。”

王思誠看他這副表情也收起了笑容,把酒碗擱在桌上,正襟危坐:“你說。你指哪兒,姐夫打哪兒。”

陳瑾翻開第一頁,是一張手繪的航海草圖,線條粗糲卻標注得極其細致。

他說姐夫你初到日本千萬不能暴露大明的官方身份,就以江南豪商的名義便宜行事。海上航行最怕壞血病,牙齒一鬆動人就廢了,必須提前在船上備足黃豆和綠豆發豆芽,多帶茶葉和四川的柑橘,每天讓弟兄們吃橘子、喝濃

茶,一口都不能省。

姐夫你到了九州一帶的港口先用絲綢和瓷器砸開路數,儘快找到上杉謙信派在當地的留守家臣或者禦用商人,告訴他們你手裡有他們最缺的火繩槍和火藥,隻能拿黃金白銀來換。你帶去的人手必須配備最精良的鳥銃和連弩,

遇上不開眼的倭寇浪人不用廢話,直接用火力碾壓過去。在那種地方,律法是虛的,大明官銜是虛的,隻有刀槍才是硬通貨。

陳瑾絮絮叨叨地交代了足足半個多時辰,從航路選擇到貿易細則,從上杉家的內部派係到各大名的勢力分布,把他腦子裡所有能想起來的日本戰國資料全倒了出來。尤其是關於上杉謙信的病情及應對措施,陳瑾做了全麵而細

致的交待,希望能重演用蒜酒拯救張文明生命的一幕,為上杉謙信續命,給織田信長和豐臣秀吉統一日本製造障礙。

王思誠把冊子貼身藏好,重新端起酒碗,碗沿上還沾著剛才冇擦乾的酒漬。

他舉起碗來對著陳瑾晃了晃,笑得爽朗,語氣卻鄭重得像是在宣讀一篇檄文:“瑾兒,你放心。姐夫這回要是能替大明乾成這件驚天動地的事,死了也值。你在家好好照看你姐,等姐夫從日本拉一船銀子回來,給你當聘禮。”

兩隻粗瓷碗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而清脆的響聲,酒液濺出來灑在桌麵上。

窗外雪已經下大了,紛紛揚揚地落下來,把院角那幾株紅梅壓彎了枝頭,把屋頂的青瓦也蓋了個嚴實。整個京城都在這場深冬的大雪裡安靜了下來,可這間彆院書房裡的燈火,卻像是剛剛點燃的一簇火苗,正對準那片從未被

大明真正打過的無垠大洋,悄然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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