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秋風過耳
禁宮不像瓊島立於山巒堆疊之上,可以窮目四野,那些壯闊的殿闕樓閣都冇在朱紅色的高牆之內,初升的日頭好半天才能爬上來,連天明也顯得遲遲。
晨間的風微涼,過堂穿向養心殿的後苑,幾株垂壓在枝頭的石榴被吹拂得亂顫,愈發有些搖搖欲墜的沉甸感,那青黃的外皮已滲透出殷紅的顏色。
莫管是暑氣積蘊難消,還是果實將熟未熟,天時終不可逆,這一絲淡淡的秋意到底還是藏不住了。
蕭曼望著窗外有些遛神,驀然袖子被緊扯了兩下,身旁稚嫩的童音問:“秦禎,你愣什麼呢?”
她回眼俯著那張好奇的小臉,溫然一笑,半真半假道:“冇什麼,我看那些石榴結得好,等再熟一點,回頭可以摘些來,讓世子嘗一嘗。”
“我不想吃石榴。”廬陵王搖頭不以為然,“這裡悶死了,我聽外頭好熱鬨的,咱們去瞧瞧吧。”
究竟是個孩子,摸不著定性,先前在神霄宮都好好的,這會子卻像是嚼不出新鮮頭,才回來不到一天的工夫就叫起悶來了。
蕭曼的目光不自禁地瞥向西麵,隔著重重宮牆,能聽到人聲嘈亂,隱隱還有絲竹鼓樂鳴響,似乎小半個時辰前便開始了。
在殿裡圈得久了,莫說這孩子,就連她也有些生厭,出去走動走動原也是好的。
可這種事她不敢隨意決斷,尤其牽涉到小世子,便更須得小心謹慎。
她想了想,低身拉著他的小手安撫:“那是在預備七夕大典,世子明晚宮宴上便能瞧見,這會子若是都看過了,到時就不稀奇了。”
廬陵王扭了扭身子,嘟起嘴來,眼中仍滿是期待:“我就隻去看一看都有什麼好玩的,然後就回來,很快的,好不好?”
這求懇的模樣說不出地惹人憐愛,光瞧著便心軟不已,但想著秦恪的叮囑,人多眼雜的地方的確多有不便,還是避忌一點的好,當下又勸慰道:“隻看一會兒,回頭豈不是更惦記著?不如還是留著明日大典時看,再說……”
“這攔什麼,世子爺既然想看那便去看好了。”
她剛說到半截,就給橫插過來的話打斷,抬眼就看秦恪領著人從對麵走來。
廬陵王臉上一喜,歡叫著連連衝他招手。
蕭曼蹙了下眉,見他眼中冇有當真責備的意思,卻又有些混沌不明的意味,一時猜想不透,索性隻依著規矩叫了聲“督主”,便侍立在一旁冇接話。
“不過麼,西苑那邊這會兒亂糟糟的,世子爺千金之軀,若是有個磕碰,那可了不得。我瞧這麼著吧,多帶些人隨著,前後都看顧好,就冇什麼大礙了。”秦恪走到近處,目光卻向旁一瞥。
身後的曹成福眼頭一亮,當即躬身應道:“是,督主放心,奴婢親自帶人隨著,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絕不會出半點岔子。”
“你不陪我去麼?”廬陵王雖小,卻也從中聽出他冇有要跟著一起去的意思。
秦恪俯身下來,語聲也壓得淡緩:“世子爺恕罪,明日便是大典,臣兼著差事,實在脫不開身。嗯,等過了節吧,世子爺想怎麼玩,臣一定陪著。”
“真的麼?”
“那是自然,世子爺隻管去,臣麵見陛下時正好回話。”
他說完便直起身,也不去看蕭曼,裹挾著一陣淡淡的薄荷涼氣,獨自朝通廊儘頭的暖閣去了。
“世子爺請,咱們去西苑瞧好玩兒的嘍!”曹成福先對旁邊的人吩咐了幾句,便眯著眼笑嘻嘻地伸手去牽廬陵王。
那孩子卻向旁一避:“我要秦禎牽。”
雖說童言無忌,卻未免太直白了些,蕭曼不覺尷尬起來,再看曹成福,那笑容定在臉上也有些發僵,但到底是在宮裡摸爬滾打的人,表麵功夫早已爐火純青,神色間那點不自然一閃即逝,撩起拂塵向後退了一步:“好,好,當然是秦奉禦來牽,奴婢隻在一邊隨著就是了。”
說著便望過來,揚聲道:“秦奉禦請吧。”
這口氣一聽便帶著刺,此刻卻又不好分辯,蕭曼隻好欠身應了一聲,上前牽著廬陵王往前走,曹成福伴在另一邊,其他幾名內侍都隨在後麵。
一路出了殿門,玉階下早有一抬小輿等在那裡。
蕭曼將廬陵王抱上去坐好,便刻意換到曹成福那邊,等起駕沿宮巷折轉向南走了有一段,餘光瞥見後麵的人跟得不太緊了,便挨近些,低聲道:“曹少監恕罪,以後還叫奴婢秦禎就好了。”
“彆介。”曹成福橫過眼來,聲音不悶不響,“那都是從前的事兒,今時不同往日,現下誰不知道秦奉禦是陛下和世子爺離不得的人,咱家這裡自然得尊著點兒。”
這陰陽怪氣的勁頭學足了秦恪,配著那副尖臉蜂目的樣子,更叫人不舒服。不過,宮裡的奴婢彆管身份高低,都是這般心性,最忌的便是邀寵時被人占了上風,輕的說幾句呲弄的惡心話,重的背地裡給你下黑手使絆子,無所不用其極。
這曹成福畢竟是秦恪的心腹,絕不能開罪,蕭曼略想了想,麵上恭敬道:“奴婢是奉督主的吩咐辦事,除了老祖宗跟督主外,陛下與世子身邊也冇有什麼人是離不得的。奴婢能有今天,全賴督主和曹少監,這一節絕不敢忘。”
曹成福聞言,眼中的戾色便緩了下來,嗤聲低笑道:“這話說的,咱家不也是奉督主的吩咐麼?好了,隻要你把交代的時期都辦妥了,叫督主稱心,咱家這裡自然不會讓人與你為難。”
蕭曼暗鬆了口氣,心說隻要不來為難就好,於是也不多想,謝過之後便退到旁邊,一路上仍小心謹慎地以他為尊,不敢有絲毫怠慢。
出西華門,剛行過護城河,就望見西苑中門大開,高牆上彩綢披覆,楹幛林立,一隊隊內侍宮人魚貫而入,裡麵更是影影重重,人頭攢動。
正對著液池對麵,一座高塔迎風矗立,竟比門樓還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