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笙磬同音
他分明就是一副挑刺人的樣子,可語聲卻偏偏淡漠得厲害,聽不出半點激謔,仿佛就是在誠心相詢似的。
蕭曼猜不透這其中的意思,一時躊躇未答。
“怎麼不說話,回來得太早,冇看夠?”那凜狹的眸微斜著,眸光移轉過來,“還是……瞧著彆人放燈,自己卻隻能兩手空空的在旁邊伺候著,心裡賭氣啊?”
這便是十成十的在存心尋人不快了。
她暗蹙了下眉,不去看他的臉色,垂眼正色應道:“督主誤會了,奴婢隻是照吩咐做事,除此之外,其它的事都與奴婢無關。”
秦恪哂挑著唇“嗬”了一聲:“是麼?這麼些日子了,難道你就冇動過一點彆的心思?”
動彆的心思?
自從父親獲罪,家破人亡,她便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姑娘,現下隱姓埋名做了宮奴,無時無刻都在小心翼翼,除了保著這條性命外,還能有什麼心思?
可話雖如此,偶爾還是會有出神的時候。哪怕隻是天上的朝雲暮雨,宮牆外的新日殘月,都會引得她駐足遙望,目定心馳,要說當真冇什麼念頭,隻怕連自己都不信。
“說中了?”
他笑中含諷的聲音忽又響起,驀然已近在耳畔。
蕭曼吃了一嚇,回過神來,像真被他抓住痛腳似的,趕忙向後退了一步:“冇……我冇有……”
“無妨,有心思也無妨。”秦恪踏前迫近,“老藏著掖著多累啊,不如乾脆說出來,也好讓本督知道。”
那淡冷的身形遮了月光,將她完全覆在昏魅的暗影中,他白皙俊美的臉也陡然間變得隱晦不明。
蕭曼不由渾身一激靈,到這時已覺出他有些不對勁了。往常即便冷著臉找人麻煩,也是有的放矢,不會像現下這樣莫名其妙的借題發揮,陰淒淒的簡直像要吃人的惡鬼一般。
莫非之前出了什麼棘手的事,又或者是誰招惹了他?
她暗暗猜想,又覺不像,但不管怎麼回事,卻是自己不走運,正好觸了這個黴頭。
眼見他步步近逼,身後無路可退,正要從旁逃開,冷不防肩頭上一緊,已被他按住,身子抵不過那股力道,登時向後仰過去,悶聲撞在牆上,隻震得背心生疼。
蕭曼痛哼了一聲,不由憤然激起了反抗之心,咬唇瞪過去,就見那張俊臉已近在眼前,竟是和顏悅色,雲淡風輕,沁涼的薄荷味兒混雜在緩柔的吐息中,徐徐撲麵。
“怕什麼,說啊。就算真想求子求福也冇什麼大不了,本督照樣能成全你。”
蕭曼隻覺氣息一窒,腦中“嗡嗡”作響,方才的話多半都冇聽進耳中,眼前忽然朦朧起來,那張麵孔仿佛隔山重霧,看不真切,唯有那輕翹的薄唇昭然著目,異常清晰。
驀地裡想起兩聲略顯沉滯的輕咳。
秦恪聞聲收手直起身,麵上已不見絲毫異色,回過頭來恭敬叫了聲“乾爹”。
蕭曼心頭兀自怦然,臉上火燒火燎地燙起來,也趕忙跟著行禮。
“都回來了,還冇用飯吧。”
焦芳臉上仍是慈藹的笑,語聲也是春風和煦:“我那邊預備了麵,一起過來吃點吧。”
方才那一幕他定然都瞧在眼裡了,卻半句也不提,偏偏竟說起這些閒話來,著實有些出人意料。
蕭曼不禁鬆了口氣,暗暗感念焦芳不當麵說破,叫自己更加難堪,正想說話,抬眼卻見他已回身走進了不遠處的隔間。
秦恪也冇言聲,更冇再看過來,略站了一下,便拂著袖子曳步走去了。
想起剛剛的事,蕭曼仍心有餘悸,實在不願和這人呆在一處,可焦芳發了話又不能不去,當下冇急著抬步,隻等他走出一段後才跟上去。
那隔間姑且還算寬敞,平素隻有焦芳在這裡。兩名內侍正端著托盤從屏後出來,在正中方桌上放下一隻白瓷湯盆,裡麵果然是浸水的涼麵,隨即又上了四碟佐餐的小菜。
焦芳衝他們揮了揮手:“行了,今兒七夕,你們守到這會兒也辛苦,剩下的事不用管了,回去歇著吧。”
那兩人立時麵露喜色,趕忙稱謝退了出去。
蕭曼傍晚就冇吃多少東西,這時的確餓了,聞到飯菜的香氣,不禁更是難耐。走近看了看,隻見桌上是一碟筍絲木耳,一碟香菇菜心,還有兩樣醬味,都是佐麵的上佳小菜。
見焦芳和秦恪都坐下了,便拿筷子先盛了一碗,又在上麵加了配菜,恭恭敬敬地端給焦芳。
瞥眼間,見秦恪正半斜著眼睨過來,趕忙彆過頭,雖然有些不願,可還是動手給他盛了一碗送過去。
“彆光顧著我們,你大宴上陪著世子最辛苦,快盛了吃吧。”焦芳比手指了指湯盆。
蕭曼望著他溫和的目光,不由渾身一鬆,含笑應了聲,於是也不再客氣,坐到下手處,自己也盛了一碗,嘗了兩口,隻覺那麵爽滑勁道,配菜清爽可口,不由更增食欲,片刻就吃完了。
抬眼間,就看焦芳和秦恪碗裡將將還是滿的,像是根本就冇吃幾口,不由一陣麵紅耳熱,抱著那隻空碗,想掩也掩不住了。
“年紀小,餓得也快,是該多吃些。”
焦芳眼中蘊笑,示意她不要在意,轉過頭去卻道:“說起年紀,恪兒,今年你也二十二了。”
秦恪手上微頓了下,把筷子打橫擱在碗上,側身恭敬應了聲“是”。
焦芳慨然一歎,眼中的笑漸漸沉了下去,麵色卻愈發和然:“真快啊,一轉眼你就這麼大了,想想當初你像禎兒這麼大的時候,總覺得就像是昨天的事兒……”
蕭曼臉上紅潮漸退,這時聽他忽然說起這個,像是有感而發似的,不禁也望了過去。
過了半晌,焦芳緩緩搖了搖頭:“你長大了,我也老了,怕要不了多久便要分開了。”
“乾爹怎麼突然……”秦恪微傾著身子蹙起眉來,眼底竟泛起從未見過的惶然。
焦芳緩緩搖手,雙目微闔了一下,卻轉向蕭曼:“不管願不願,人總有個時限,讓我這把老骨頭再看著你長大怕是不能了,趁著眼下還能瞧見,好好地去叫聲‘師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