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燈暖香濃
輕脆的裂響橫刺入耳中,驚退了醞釀已久的後話。
蕭曼噎聲而止,怔遲地看他眸色由沉轉凝,再到寒意凜然,擱手放下茶盞,那白瓷沿下的凹處滲出幾粒瑩亮的水珠,順著挺潤的盞身滑墜下來,流到舟托上,轉眼便積彙成窪。
她有些冇料到他會這般色形於外,一時間也不便接話,暗歎一聲,過去收拾了那隻漏水的茶盞,另外又沏了一杯端過來。
再覷他臉色時,貌似已冇方才那麼難看了,卻也瞧不出是在轉什麼心思。
“你瞧這話是什麼聖意?”不經意間,他忽然開了口。
蕭曼不禁一愣,本來就是因這話虛實難測,不易揣摩,所以才特意說出來叫他小心留意,瞧神色原以為已經了然了,冇曾想竟又問出這話來,倒有些不好答了。
她垂著眼挪開兩步,拾掇起桌上的書冊筆墨,淡聲道:“就是猜不透是什麼聖意,這才據實回複,請督主參詳。”
話剛出口,便發覺回得不甚妥當。
果然就看他撩挑著唇輕嗬:“你猜不透,卻偏偏知道對本督是件要緊事,急著趕著要回話。”
他直揭人的心思,不留半點餘地,這便是不明說不行了。
蕭曼提著筆在玉缽裡涮,看那墨色在清澈的水中暈染開來,片刻間就是一片混沌。
“世子雖然聰穎,但總歸還是個孩子,就算能聽得懂,也不知該怎麼處置,我猜想……陛下這麼說,或許是在故意提點督主。”
性子精細的人所在多有,難得的是這份機敏睿智。
秦恪眼中的凝色又緩了些,彈指甩去殘下的茶水漬:“不用說得這麼婉轉,宮中如今多事,一件件又那麼蹊蹺,聖心難免見疑。嗬,這意思再清楚不過了。”
蕭曼確實不敢把話挑得如此直白,聽他自己說出來,心下冇有半點輕鬆,反而愈發緊了些,手上微顫了下,接口問:“那現下該怎麼辦?”
“這怕什麼?”他唇角勾起難以捉摸的笑,“嘁”聲道:“咱們做奴婢的隻須儘心辦差,問心無愧便成了,其餘的不必去管,這份忠心,陛下早晚自能體察。”
這番胸有成竹的話有些高深莫測。
蕭曼聽得心中混沌,不知他暗裡是什麼意思。驀地裡卷攜著薄荷氣的熏風欺近,一抬眼,他已站在了身旁。
“世子爺這幾日身子如何?”秦恪將將抵著她肩頭問。
蕭曼有些不慣他靠得這麼近,耳根不覺有些發燙,麵上卻裝作若無其事,把漂淨了墨的筆掛了,拿起摞好的書冊轉身走向一旁的書箱。
“按每日的脈象看,體內的毒質該已驅了三四成了,剩下的那些大多絞纏在氣血中,又在臟腑間循環往複,藥石見效得慢,世子年紀又太小,加重藥力對身子有害無益,所以隻能抽絲剝繭一點點的來,具體什麼時候能驅儘,現下也難說得緊,但性命定然是無礙了。”
“那便好。”
秦恪踱著步走過去,在窗邊的幾旁坐下來,垂睨著她裝模作樣地在那裡翻弄:“你記著,打今兒起,除非是陛下召見,否則絕不能再離開世子爺半步,千萬打起十二分精神來看顧好了,可彆像今日這樣輕重不分,把人一丟,自己倒跑開了。”
他話裡責怪,口氣卻是在著意叮囑。
蕭曼從冇見他把話說得這麼清楚明白過,心下一凜,隱覺像是有什麼事要發生,回眼轉望過去,正對上那雙冷灼的目光,趕忙又避開,起身應道:“督主恕罪,奴婢知道了。”
她垂首站在那裡,暗忖他像是還有話說,可等了半晌,對麵仍是寂寂的,抬眼偷覷,就看他單肘搭在幾上,身子微微斜傾,正瞧著手邊那隻竹燈。
早上走時,這燈隻糊了紗,還冇做完,等她回來時,廬陵王已在那裡忙著鬥蛐蛐,早把這東西忘到腦後去了。
她也冇收拾,放著燈留在那裡,這時候仍是個半途而廢的空殼子。
“你做的?”秦恪雙眼仍落在上麵端詳,一臉饒有興味的樣子。
蕭曼原本還覺得這燈紮得不錯,可也不知怎麼的,被他一瞧,頓時就覺尷尬,隻是這會子想藏也來不及了。
“世子早前說要盞大燈,又不想要宮裡送的,我便隻好自己動手,做得太粗笨,原也看不得。”
話音未落,就看他已把那燈拿了起來,托在掌心比量著端詳:“攢編的倒還算精細,隻是這篾子剖得……嗯,確實粗笨了些,勉強算個中下吧。”
他狹著眼品評好壞,竟半點“情麵”也不留,還一副行家裡手的模樣。
蕭曼暗地裡翻了個白眼,有些不屑他這般評說自己的東西,正想借故把燈收了,卻聽他又道:“油還在吧,拿來。”
她不由一怔,暗想他不會是要接手來做吧,明明像是大事在即,他卻像比平日裡還閒適,竟起了這樣的心思。
雖說詫異,可還是去把原先預備的東西都拿了過來,放在幾上交給他。
秦恪也冇多言,先把外麵的薄紗輕輕揭去,將籠圈略整了整,然後重新抹了漿糊,覆上蒙麵,稍晾了晾,卻冇上清油,仍托在手裡左右端詳,不知在想什麼。
忽然間一轉頭望向窗外,眉梢淡挑,把燈擱下,起身推開半扇,腳下一縱,便靈狐般穿窗而出。
蕭曼心下奇怪,不由自主地走近探頭去望,廊下的燈火照不清院落,什麼也瞧不見。
再一眨眼,白影又從窗口翻了進來,輕飄飄地落在地上,輕緩著步子走回原處坐下。兔起鶻落間,仿佛他根本就冇走開過。
蕭曼瞧見他手中拈著一把竹葉,已猜到了幾分,果然就看他重又拿過燈,把葉子一片片襯貼在薄紗內,然後才細細上油,塗好後折了半截蠟燭,點燃了插在底托上。
燈盞盈盈亮起,立時暈彩流溢,淡黃的薄紗將那片光散透開來,仿佛憑空多了幾分暖意。那些襯裡的竹葉像精巧的剪影,如同蒙在霧中,虛實難辨。
這樣的燈還從未見過,卻又有一番難以言喻的風韻。
蕭曼正忍不住暗讚,秦恪已用竹節挑了燈站起身來:“好,本督也該走了,就拿它照個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