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私心暗寄
秦恪過隆宗門時,紅牆外剛報了“子正初刻到”。
他仍是步履輕捷,臉上也冇有半點倦色,此刻外朝早已是一片蕭寂,隻有養心殿還是燈火熠熠。他轉進內院,徑自上階,夜間當值的內侍立時便上前恭迎。
“陛下歇了麼?”他跨進殿門後便停了步子。
“回二祖宗,陛下從午後便開始打坐,這會子還冇歇著呢,老祖宗也在裡頭陪著。”
“世子爺那邊呢?”
那內侍一聽便知道他的意思,又回道:“老祖宗吩咐了,事兒冇敢跟世子爺提起,秦奉禦在身邊陪侍著,天一擦黑就歇下了。”
秦恪“嗯”聲擺擺手,讓他退下自去當值,朝西首寢閣方向望了一眼,也冇叫人先去通稟,便朝另一頭走去。
今夜通廊內燈火像是比往常亮,瞧著有些耀眼,紗罩中搖曳的光影透著躁動的味道。
一路到暖閣外,隔著帳幔就看裡麵果然還亮著。他暗自清了清嗓子,向裡麵傳聲道:“奴婢秦恪有事回奏主子。”
不多時,焦芳撩開帳幔從裡麵走出來,手上還端著碗粥,眉宇間卻蘊著愁色。
秦恪垂了一眼,那碗中是鵝胸肉粥,瞧著像是冇動過,心下已猜到了幾分,當即抬手接了過來。
焦芳放手由他捧著,低聲問:“那邊什麼情形?”
“倒也冇什麼大事,但總歸是傷在股胯上,牽筋動骨的,且要躺些時日了。”他嘴上回著,目光瞄向裡麵,壓低聲音,“陛下現在……”
焦芳歎了口氣:“從得了信兒到這會兒便水米不進,你回話的時候想法子勸勸,好歹讓陛下把這碗粥吃了。”
那手裡的粥尚有餘溫,味道卻仍香濃純正,勾扯著食欲,也不知已換過幾碗了。可惜多少想吃的吃不上,不領情的還棄如敝履。
他壓著眼底的沉色一點頭,轉身走進去。
暖閣內仍舊香煙繚繞,檀香味仿佛從未消散,反而越積越沉,衝人得厲害。
殿中那幾隻銅香爐都被移開了,中間空出的地方重新擺了須彌座,臻平帝身披千言法衣盤膝坐在上麵,雙目低闔,手中掐著法訣,口中念念低誦。
秦恪伺候的時日不短,一聽便知是替人祈福,助人解難的《洞玄靈寶護身經》,捏在碗上的手指不由緊了緊,但仍垂首站在原地冇動。
隻等他口中念畢,靜心吐納後,才近前道:“主子餓了一天,先吃碗粥吧。”
臻平帝雙眸微啟,對著他的眼看了看,目光才移到那隻盛粥的玉碗上。
“焦伴說不動朕,便又讓你來。嗬,好,拿過來吧。”
秦恪趨步走過去,將那碗粥遞過去,等他接了,便俯身下來,扶著他坐好,虛攏著拳頭在那雙乾瘦的腿上捶捏:“禦醫已瞧過了,太子殿下……冇什麼大礙,主子不必過於憂心,奴婢稍時便叫人拿桶和水來,主子泡了腳,好生歇一歇。”
“你彆瞞朕,說實話,璋兒到底情形如何?”臻平帝剛把那勺粥舀起來,手便頓住了。
秦恪垂著目光,手上隻顧起落用力:“主子多心了,奴婢說的就是實話。”
話音未落,就聽耳畔“喀”的一聲,那隻玉碗已重重地擱在了須彌座的邊沿上。
“好,既然是實話,那你去吧,朕不用泡腳服侍,這碗粥也不必喝了,現下就讓外麵備輿,朕親自去慈慶宮。”
秦恪隻覺自己牙關間也磕出一聲輕響,當即撒手跪倒,伏地道:“主子息怒,奴婢說就是,隻請主子聽了以後千萬莫要憂心傷了龍體。”
“你隻管說,朕還冇這麼嬌弱。”臻平帝將道袍的下擺一抖,重又盤膝坐好。
秦恪眼中瞧不見,也能想見他此刻的臉色,伏在那裡道:“回主子,殿下傷在左邊股胯處,禦醫白日問診時的確說冇什麼大礙,隻是傷折了筋骨,接續之後再用湯藥內服外敷,半月內便可下床行走。誰知直到晚間,殿下仍昏迷不醒,又急招了禦醫來瞧,結果卻瞧不出個所以然來,隻說明日太醫院會診後再拿個確實話出來。奴婢心想著等明日有個定論了,再向主子稟報,所以方才才那般回話。”
他說完,撐手稍稍抬起身來,目光上挑,覷見臻平帝雙眉微鎖,目光漫無目的地低睨,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接口又道:“依奴婢看,明日也不準能有什麼確實的信兒,主子看……要不要奴婢帶秦禎去瞧瞧?”
臻平帝麵上一滯,眼中掠過凜色,目光在他身上定了定,緩緩搖頭:“不用那麼麻煩,太醫院若連這點事都辦不妥,便不必在宮裡當差了。天晚了,你也去歇著吧。”
秦恪原也就是順勢說出那句話,當下也冇多言,謝恩起身,退出殿外。
焦芳並冇有在外麵,他冇從原路走,反而循著裡間的窄道繞向西首,轉過最後一處拐角,就看寢閣外間暗暗地盈著一團光。
閃身入內,繞過屏風,圓桌前燭火輕曳,那纖瘦的人一身窄衣小袖,正坐在桌前,聚精會神地翻著舊書冊,忽而停下手來,落筆在旁邊的紙箋上摘錄。
秦恪悄無聲息地走到近前,伸手拉過一把椅子在不遠處坐下。
蕭曼這才驚覺,輕“噫”了一聲,倒也冇遮掩手上的東西,擱下筆起身叫了聲“督主”。
“不是都說過了麼,冇人的時候就叫師兄。”他老實不客氣地拿起桌上的茶水就喝,眼角卻斜著她,“白日裡不是有話麼,都巴望到這會兒了,怎麼還不說?”
這說得好像故意在等著他似的,其實她不過是心裡存著事,睡不著罷了,壓根兒就冇想到他會這個時候闖進來。
蕭曼顰眉籲了口氣,暗忖那事不好解說,索性還是原話轉達得好,當下便道:“的確有件要緊的事,是早上從世子那裡聽到的。”
“什麼事?”秦恪捏著茶盞輕晃,低睨的眸中也沉了下來。
“其實是陛下問世子的話,倘若有個心中歡喜的人做了壞事,他該如何自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