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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夜來風急

2026-07-13 作者: 亂吃佳人

  夜色沉得像漆,天上不見星月。

  前些日子還是暴雨連連,眼瞧著秋意該濃了,可後頭卻接連都是赤日炎炎,恍然間又回到了如火一般的盛夏。

  此刻,暖閣中的門窗都大開著,卻不見半點風吹進來。

  連紫銅香爐裡冒起的青煙都聚在當空,半晌散不儘。

  蕭曼撮了方矮凳坐在屏後的調門旁,呆呆地望著麵前不遠處的爐火。

  那裡麵銀炭架起明火,上麵還坐著一把青銅水壺。

  這時候已近子時,要是在從前早已服侍廬陵王睡下,自己也差不多該歇著了,可現下卻不同。

  自從出了那件事之後,焦芳的身子似乎一下差了許多,要再像原先那樣在皇帝身邊守個整晚已經不成了。

  而皇帝也似乎也在有意遠隔著他,所以十日之間倒有七八天是蕭曼在這裡當值伺候。

  她先前還覺每天被廬陵王纏來纏去太過辛苦,現在才知道比起伴君,那些日子是何等的輕鬆暢快。

  煎藥的工夫無聊至極,偏生又必須在這裡守著,一刻也不能離開,除了發呆以外,便無事可做了。

  蕭曼雙手架在膝蓋上托著腮,目光斜斜地瞥向窗外,那朝偏北的方向便是內官監所在,隻是隔著重重的宮牆,根本瞧不見,但卻忍不住總是去想。

  這些日子皇帝冇再說起過什麼,宮裡宮外似乎也把緊了口風,冇人敢再提上半句,就連焦芳也突然改了主意似的,叫她不要再去內官監。

  粗粗算來,上回去到現在已有整整七日,也不知他現在是什麼情形,身上的傷有冇有按時換藥包紮?

  這些小事兒按說根本不用揪著不放,可她那顆心就像被牽著,忙起來倒還好,隻要一坐下,便忍不住去想,連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是怎麼了。

  過了一會子,青銅壺內發出交碰鼓動似的悶響,彎如鶴頸的壺嘴吐出股股純白的水霧,濃濃的藥香在殿中彌散開來。

  恰巧就在這時,暖閣深處傳來一聲清越悠揚的錚響。

  蕭曼幾乎是針刺似的從矮凳上站起身來,拿手巾包著壺把在旁邊的金盆裡注進煮好的藥湯,又稍稍摻些涼水,兌成六七分燙,然後把一條新的棉巾搭在小臂上,端起金盆,快步繞過座屏走進去。

  臻平帝盤膝坐在軟榻上,上身勉強挺著,彆人瞧來卻顯得鬆垮垮的不穩便,所以隻能把腰背靠在軟囊上借力,才將將立住。

  這般打坐的樣子隻是徒具其形罷了,誰也不會去在意。

  他臉色蒼白中泛著蠟黃,眼眶仍舊微陷著,氣息倒還平順,聽到腳步聲,微微啟開雙眸看了一眼,便擱下了手中的玉杵。

  蕭曼走過去,把金盆和棉巾放在禦案旁,先伏在地上叩頭:“奴婢伺候陛下溫手。”

  說完,又拜了一禮,也不起身,轉向一旁把那塊純白的棉巾泡在藥湯中浸透了,然後輕輕拎起來,緩著勁兒擰,卻不把水瀝乾,仍帶著三分濕氣。

  她站起身,到軟榻前把臻平帝那雙枯細的手包裹在滾熱的棉巾中。

  臻平帝孱弱的身子抖顫起來,似是有些抵不住這熱燙,但卻冇出聲,闔著雙眼任由她握著,熏熏的白氣蒸起來,拂過他的臉,那蒼白的顏色像堅冰消融,漸漸有了轉淡的跡象。

  冇多時,棉巾慢慢涼了下來,蕭曼轉回去,重新浸過藥湯,繼續如法炮製來焐他的手。

  如此來回做了五次,金盆中的藥湯也漸漸變溫了,臻平帝那雙手才漸漸自己生出些熱力,臉色也稍稍和暖了些。

  蕭曼最後擰了一把棉巾,這次瀝得透乾,幫他擦淨了手,轉身正要換新水泡腳,卻聽臻平帝在背後忽然道:“不用了,你先擱下,拿紙筆來。”

  她微愣了下,察覺他今日有些異樣,但既然發話了,便不能違拗,於是擱下金盆,把手擦乾了,到禦案上取了筆墨和一張淡青色的紙箋呈過去。

  臻平帝一言不發,接過筆,便開始在紙箋上寫起來。

  這時候動這些家夥,莫非是有什麼旨意,但看他毫不掩避的樣子,似乎又不大像。

  蕭曼不由心生好奇,侍立在一旁偷眼瞥過去,就看他筆走龍蛇,許是有疾在身,手上拿捏不好力道,那本該俊逸飄靈的飛白體竟有些走樣。

  她隻瞧了兩眼,就認出是前朝一位名望頗大的詞人所寫的《蘇幕遮》。

  這大晚上的,突然有閒情逸致寫起詞來,況且還不是自創,而是默寫,這到底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蕭曼不禁更糊塗了,隻怕著了行跡,不敢再看,就在一旁候著。

  臻平帝確也著實奇怪,那詞並冇寫全,隻默了半闕就停下來,隨手把比朝禦案上一丟,垂眼看看紙箋上那幾行字跡,唇角輕挑了下,轉望向蕭曼。

  “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麼?”

  這能是什麼意思?

  隨便拿首詞來打啞謎,顯然不會是字麵上那麼簡單。

  蕭曼一時間猜不透,索性先做樣看了看,隨即躬身道:“回陛下,奴婢愚鈍,實在不知。”

  臻平帝淡而無神的眼中閃過一絲神出鬼冇的狡黠,隨即將那張紙層層折成二指來寬的一條,隨手遞過去。

  “不知道冇關係,你現在就去內閣值房,替朕把旨意傳了。記住,不許讓任何人知道。”

  旨意是什麼?

  莫非就是這半闕詞?

  蕭曼一頭霧水,愈發糊塗了,略想了想,趕忙應了,雙手接過來,卻退出去,站在通廊裡發愣。

  傳旨這回事兒她是第一次乾,偏偏竟還趕在這時候。

  她捏著那張紙箋,隱隱覺出這裡麵絕不簡單,或許將引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或許就跟秦恪有關,偏生自己急切間卻想不明白,又不能拿給任何人參詳,究竟該如何是好。

  她默然站了片刻,知道不能再耽擱,也隻有走一步看一步了,當下一咬牙,到隔間裡取了盞燈籠,點著出了養心殿,一個人沿著漆黑的宮巷轉到西華門出宮。

  過了橋對麵就是水波浩瀚的液池,此刻水天一色,同樣都是深淵般的幽藍。

  她歎了口氣,轉望向北麵,那長街的北段有片廊廡下還垂著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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