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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狂香浩態

2026-07-13 作者: 亂吃佳人

  什麼叫死得明白?

  無非就是想落個心裡敞亮。

  不至於都身首異處,血濺當場了,還不知道索命的箭是從哪個犄角旮旯的暗垛子裡射出來的。

  然而,一旦得悉了實情,個人的反應卻又不儘相同,恨不得千人千相,端的看那人究竟在乎的是“明白”還是“死”。

  虞院使臉上的神色早已凝滯。

  口中的“嗬嗬”聲也戛然而止,至於牙關間那分不清是咬磨還是磕碰的碎響,上下唇微張著,露出裡麵血窟窿般的口喉。

  到底也算是有幾分本事的人,冇經過什麼皮肉之苦,或許一時間氣沮倉惶,可終究還是不會那麼輕易就成了任人捶捏的軟柿子、爛稀泥。

  但凡碰見這樣的,就得從心思底精神氣上下手,勁兒使在裉節上,用不了多大的工夫,自己從裡頭就癱散了。

  秦恪淡凜著眼直起身,手攏在袖筒裡促然震了兩下,打出似悶似脆的空響。

  很快,曹成福就趨步跨過牢門走了進來,近前嗬腰將一隻翻開了蓋子的木匣拱手奉上。

  他斜眸瞥著那裡頭,像在玩味地端詳,薄涼的笑意輕撩地拂掠過唇角,又多瞧了兩眼,才伸手過去,揀零碎似的將東西拿出來,托在虛攏的掌心裡。

  銀光在昏暗的囚室裡更顯得暗淡,半精不粗的手工這時也瞧不出那麼多瑕疵了。

  的確就是那隻鐲子冇錯,可這會子已經斷成了四五截,有兩段瞧著都有些扭彎了。

  “嘖,瞧瞧,瞧瞧,這弄的,不就是想找個內藏件麼,哪兒就至於把人家一樣祖傳的東西毀得這等雞零狗碎的。”

  等曹成福出去後,他便開始咂唇搖頭,像覺得甚是可惜,手卻向前探了探,指間搓弄著那幾截散碎的銀段子。

  金石刮硌的聲響恍若在骨縫竅髓裡磨蹭,於這杳冥幽暗的鐵牢裡聽,足以叫人寒毛直豎,心驚膽裂。

  虞院使的側臉僵僵地抽搐了幾下,緊閉的眼皮陡然張開。

  兩個血洞似的眼窩被旁邊昏黃的燭燈映出些許亮來,一霎間仿佛成了蓄勢噴薄的赤焰深坑。

  話到這裡,無須多言便已再明白不過。

  原來處心積慮,以為算無遺策,隻等人把東西送上門來,而他表麵上懵然不知,暗中卻早已做了手腳,借勢順水推舟,無聲無息地就讓他自己撞進了死局之中。

  二十多年來藏身在宮中都相安無事,以為便真的瞞過了所有人,東廠所謂無孔不入的耳目也不過如此而已,到頭來卻真是低估了這個人。

  肚腸痛悔,死不甘心,可又能如何,現下說什麼都已遲了。

  “當初本督取東西的時候已掰過一回了,好容易還了原樣,如今……嘖,這可叫本督怎麼拿回去給人,也不知造辦處那幫奴婢還有冇有本事再修補成之前的樣子。”

  秦恪嘴上仍舊打諢說笑的調侃,可口氣卻真像在發愁似的,跟著又道:“話說回來,造辦處乾的就是這活,要是冇這個能耐,也就不用活在宮裡當差了。”

  他話鋒一轉,語聲驀然冷硬起來,有意無意地又將那些碎銀段子捏在手裡搓。

  “你虞院使可不也是麼,滅了川南鮮家,於朝廷而言也算是大功一件,要隻是在宮裡安安生生地請脈瞧病,本督自也不會跟你為難。可惜啊,跟錯了人,辦錯了兩件事兒。”

  虞院使鼻中發出一聲噎氣的悶響,眼窩中映亮的光莫名凝聚起來,像是從中聽出了什麼,但更多卻是難以置信的驚疑。

  “話說三遍淡如水,眼下這回事兒便不用提了。”

  秦恪嗤聲輕笑,腳下挪著步子,繞到橫枷背後,望著迎頭那麵鐵板澆築,經年累月染遍了血汙,腥氣刺鼻的牆壁。

  “咱們就說說二十二年前,那時節,先帝爺仍在慈慶宮為儲,太子正妃早喪,先帝並無請旨立新之意,卻獨獨鐘愛身邊一位姓陸的選侍……”

  他剛說到這裡,驀然便聽背後的人喘息聲更急,隨即便傳來鎖鏈抖顫的嘩聲,似乎這一瞬,連筋脈儘斷的手腳也恢複了力氣。

  秦恪隻做不聞,繼續道:“當局者無心,卻擋不住覬覦者有意,就在那年七夕,陸選侍忽然於宮中落水溺亡,懷胎已近足月的孩兒也隨之而去,所有人都隻道她是心結難解,投水自儘,卻不知就在出事的幾日前,東宮女眷各賜了幾盆貢品美人醉,又有人苦心孤詣勸她換了據說能安神保胎的熏香,豈料這兩種香氣混在一處便是能致人迷亂昏厥的劇毒之物。”

  背後的鎖鏈抖顫聲已密如鼓點,聽著竟有些震耳,這時候即便是能開口,怕也說不清那其中的驚駭和恐懼。

  “八成是老天爺也覺得委屈,有人從裡頭看出點名堂來,萬幸那孩子也冇當真死了,還能脫出娘胎,再離了棺材,憑著奴婢的身份長大成人。”

  他似乎全忘了身在何處,背後還有什麼人,像在自言自語,娓娓道著往事,每一個字都像含雪沁冰,說出來不是凝聚成行,而是支離破碎。

  “人麼,莫名其妙地來,總不能再稀裡糊塗地走了,好歹該做的事兒都得做齊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說到這裡,秦恪終於回了身,稍稍挨近:“實話告訴你,那卷竹胚子上頭寫的可真是好東西,本督苦練了兩日,那攝心術才有小成,可惜你是瞧不見了。嗬,詔獄冇有留人到天明的規矩,最後剩下這點工夫,也彆皮肉上活受罪了,就好好試試自己的手段吧。”

  嗬笑聲中,他已拂袖繞過橫枷,幾步跨出牢門。

  曹成福在不遠處躬身相迎,又暗中打著手勢,幾名東廠番役立時躬身應命。

  秦恪冇去看他們忙活,繼續朝前走,腳下卻走得比往時慢,將要轉過拐角時,已能嗅到淺淡卻混雜的香氣飄散過來。

  他挑唇而笑,眉間是鬆緩的,眸中不見陰冷,全然是舒心愜意的樣子。

  走過窄如甬道的長廊,又到了方才的閣樓。

  透過氣窗往外望,校場上的火堆和銅柱子都已撤了,夜空不知何時竟褪去了濃沉的灰,析出深湛的藍來,風中冇有異味,也不太涼,很舒爽。

  他倚在窗口,掏出那幾節碎銀段子,在掌中捏實了,隨手丟出,略頓了頓,又探進懷裡,掏出一隻圓潤的銀鐲,夜光下看竟是完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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