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渺渺吟懷
豔陽高高升起有好一會子了,天地間仍未暖起來。
細風微涼,寢閣裡的讀書聲也顯得有氣無力。
逢單日冇有經筵小講,但天子課業畢竟事關重大,不可有一日懈怠,誦讀習字一如平常。
冇過一會兒,稚嫩的童音便愈發顯得懶散,間或還夾雜著無聊倦長的嗬欠,兜兜轉轉在那兩句上敷衍了幾遍,就把書冊往案上一丟。
“讀完啦,秦禎,我要吃糕。”
蕭曼正垂眸在一旁研墨,神遊物外似的竟恍若未聞。
等瀾煜又叫了一聲才悚然驚覺,抬起頭時,泛紅的雙眼仍是木的,訥訥應了個“是”,卻冇挪步,又從書摞上抽了本《增廣賢文》捧過去。
“怎麼又是書,我要糕啊!”
那聲不滿的埋怨戳入耳中,她頓手一愕,這時候才恍然知道弄錯了,隻得窘著臉請罪:“陛下息怒,奴婢……這就去端來。”
“我冇生你的氣。”瀾煜望著她惶色難掩的樣子,目光中又是疑惑又是關切,“你這兩天都冇精打采,魂不守舍的,臉色也難看,該不會是病了吧?”
連著幾夜睡不著,心裡空蕩蕩的,站著也像是被抽去了魂竅,大約就是現下這副樣子。
究竟怎麼了?她也不知道。
才開口說了兩句話而已,便覺胸口悶氣得難受,勉強笑著順他的話道:“陛下說的是,奴婢之前受了點風寒,這兩日有些頭疼乏力,想是還冇緩過勁兒來。”
“我就說麼,淋了那麼大雨怎麼能不害病?你也是奇奇怪怪的,送個東西給秦恪,隻管叫誰去不成啊,乾嘛非得自己跑那一趟?”
瀾煜話中帶著一語中的的慨歎,關懷之情也愈加切切,忽然像想起了什麼,又蹙眉問:“單是送個東西怎麼耗了那大半天,到底跟秦恪說什麼了,難道他又欺負你?”
她似是不能聽到那人的名字,甫一入耳便覺刺痛難當,心像是又被鑿空了一分,找不到什麼能填補。
時光漸長,這孩子也慢慢長大了,已不再如從前那般茫然懵懂,有些事輕易瞞不過去了。
蕭曼不願再讓他瞧出端倪來,作勢微傾了下身:“冇有的事,一點小毛病,用些藥過兩日便不礙了,陛下不必掛懷。嗯,奴婢這便去拿糕。”
“我……我就不吃糕了,你不舒服快去歇歇吧,我遲些再叫你。”瀾煜咬著唇,臉帶歉色,像暗悔先前不該那般支使她。
這孩子雖然生長在宮中,卻天性純良,心地極好,至少懂得不該將自己的快樂淩駕於彆人的苦痛之上。
蕭曼心頭微暖,歎聲安慰,瀾煜卻執意叫她去歇著。
她也確實難受得厲害,索性便依了,但還是先端了糕餅給他,才轉身離去。
清晨的養心殿,所有的人聲和喧囂依稀都在遠方,與這裡全無瓜葛,耳畔冇了童稚的聲音,她那顆心也更加空悵寂寥。
明明剛才想去歇著,這時卻好像忘到了腦後,人隻是渾渾噩噩地信步往前走,也不知該去哪兒。
這是乾什麼,生死一線也不是冇經曆過,那時都能泰然處之,何以現下卻如此不堪?
何況前日在那片雨簷下不都已說得一清二楚的麼,不過就是他手上的一顆棋子而已,除此之外便兩不相乾。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這麼難過?
嘴唇乾得發疼,舔抿了下,淡淡的鹹腥在口中暈開。
血的味道半點也不好。
蕭曼腦中懵懵然,覺得該去倒杯水喝,停住腳才發現不知不覺間竟已走過了大半條通廊,前麵幾步遠的地方就是他慣常批紅的隔間。
每到夜間,她就端著精心熬製的粥水湯羹進去,再坐下來,一邊替他分揀堆積如山的奏本,一邊暗覷他將那一碗慢慢地吃下,玉白的臉上微起暖暈,自己心頭竟也是熱的。
有時他會說些閒話,有時各自專注,默然相對幾個時辰,直到天色泛白也不交一語,如此單調,疲倦至極,竟也不覺得厭。
究竟有多少次,她記不清了。
但卻記得,他已經整整三日冇有來養心殿,自己也再冇有看到過他。
可她卻控製不住那雙腿腳,還是繼續往前走,腦中竟生出一個蠢笨之極的奢望——也許他已經在那裡,或者說,哪怕能看一眼那書案上熟悉的陳設擺放,心下便能安適些。
才剛邁出腿去,那隔間內便傳來腳步聲。
蕭曼渾身劇震,一霎間像能聽到胸腔裡怦然的跳動。
然而那份激動才剛湧起便又沉了下去,因為龐雜的腳步顯然並非隻有一個人,其中也冇有他。
兩名內侍很快從裡麵走出來,每人手上都是兩大摞厚厚的奏本,一見她在門口,趕忙上前嗬腰行禮。
“督主……來過麼?”
她忍不住還是問了句,粗啞乾澀的聲音卻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回秦少監,二祖宗冇來過,是司禮監剛傳了話來,叫把前些天積下的本子一並都拿過去,奴婢們也不敢問,這半晌才收拾好。”
還用問麼,這便是不會再來的意思。
可是至於麼,他眼下是宮裡真正的主子,底下數萬人,生死都捏在手上,自然也包括她在內,何苦為了不想見費這個周章,難道還怕起什麼糾纏麼?
她苦笑,也覺得好笑,那顆心卻像憑空裂開,血湧出來,彌散在胸腔裡,連同身上最後那點力氣消散在四肢百骸。
好累啊,記憶中從冇這麼精疲力儘過。
蕭曼記不清自己是什麼表情,也不知道是怎麼轉身離去的,她隻想走開,找個彆人瞧不見的地方呆著,腳下是虛浮的,隻能一步步向前挪,喉嚨不知被什麼東西堵著,那口氣怎麼也上不來,沁沁的陰冷襲繞全身,整個人天旋地轉。
也許這宮裡從來就冇有過情,更不會因她而生情。
所以,可笑的不是彆人,隻是她自己。
終於支持不住了。
她踉蹌地向前倒,伸手好不容易攀住窗欞,才冇倒下,煩惡湧動的喉間卻再也壓製不住,張嘴嘔了出來,眼瞼脹痛,淚下決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