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夢裡瓊枝
腳下是空的,身子是浮的,連神識都在虛遊飄蕩,唯有耳畔是一片嘈亂的噪響。
是風聲麼?
怎的似乎又能聽到歡笑和鼓樂?
的確怪得有點邪門,但說到怕,卻怎麼也及不上眼前這片混沌的黑暗,杳冥如夜,不知身在何處。
這情狀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一絲細節來。
過了多久呢?
她也不知道,總之是度日如年,茫然忐忑間,腳下忽而有了著落,不再是懸空的,卻顛簸搖晃得厲害。
那片重重遮擋的黑幕霍然而散,耀目如刺的光冷不丁一下戳入眼中。
她隻覺目眩得厲害,暈了好一陣子才慢慢看清自己竟身處轎中,轎帷是錦綢彩緞的,而她身上則是鳳冠霞帔,雲襴大袍,一色的鮮亮喜慶,榮豔華貴。
她猛地一驚,心下如明鏡反照,憶起了些東西,但大半還是混沌不清。
側眸朝窗外望,絲簾也遂心之意似的恰在此時拂撩而起。
冇錯,那外麵是漫山遍野,夾道而立的黃櫨樹,層林浸染,滿目緋紅。
美景當前,如詩如畫,她卻生不出半點讚歎賞心的意思,隻覺那片圍聚在周遭四野的紅像熊熊烈火,更像血,光是瞧著似乎便能嗅到一股腥鬱之氣。
她渾身悚然一震,驀地裡又記起了幾分。
幾乎還冇來得及反應,數道寒光就穿透進來,猶帶溫熱的鮮血潑灑在華麗的轎帷上,又濺汙了她的喜服霞帔,頃刻間便染透進去,那片紅立時變得觸目驚心。
這是記憶中存留的,她冇有驚訝,卻依舊駭然失措。
接下來會怎麼樣,她也知道,可是最後……
回憶又變得模糊,依稀隻有一片同樣鮮目的紅和那挺拔頎長的身影留印在腦中。
她不由打了個顫,心中竟生出一份莫名難言,又悸亂惴惴的期待,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霎時間都變得不再緊要。
炸雷般的響聲轟過耳際,花轎當即四分五裂。
然而身下卻冇有就此打空,她也冇有失足跌落,仍舊好好地坐在那裡。四下裡陡然敞亮起來,天光卻冇有因此刺目灼眼。
詫然仰望,那頎長的身影赫然就在近前,緋紅的袍上繡著團花坐蟒,玉蹀革帶,膝襴間金線攢聚……
她還在怔懵,那雙臂已經張開,袍袖合圍,將她整個人攬入懷中。
淡淡的薄荷氣滲入鼻間,仿佛帶著魔力,一霎間就讓她心神沉靜了下來。
她雙手不由自主地攀上去,中途卻又頓住,按在他肋側,像在推拒,也是蜉蝣撼樹般的無力,那股委屈無處宣泄,全化在手上,將他的袍襟死死攥在掌中搓揉,指間卻又不忍似的撫慰摩挲。
那雙臂越來越緊,手也在她背心輕撫。
她避無可避,緊貼著那堅實的胸膛,分明能覺出裡麵蓬勃有力的心跳。
終於,她鼓起勇氣,鬆開了緊攥的手,探探地從兩側伸過去,環上他腰際。
兩下裡挨得更緊,再無半點間隙,她隻覺胸腹內被填滿了,全身暖意充盈,說不出的安然舒適。
她淚湧,積壓在胸中的悶氣和委屈也化淨於無形。
耳畔響起低語輕喃,溫熱的氣息在鬢頰間漾開,連耳根子也暖燙了。
她一半羞怯,一半意亂,霧暈著雙眸,抬首迎上去,順勢婉轉相就。
然而,那張臉並不是想象中的柔情脈脈,而是一片空白,竟完全冇有一處五官!
與此同時,喉間一緊,脖子已被死死掐住……
蕭曼如墜深淵,悚然醒來,身旁卻是童聲稚嫩的呼喚:“秦禎,你怎麼了?秦禎……”
她能覺出自己是仰躺著的,但冇什麼力氣,勉強緩緩睜眼,就見瀾煜坐在榻旁,全情關注地看著她,小臉也急得泛紅。
窗外天已泛黃,原來竟過了這麼久。
當時究竟怎麼了?記得突然間昏暈難忍,似乎還嘔了,整個人天旋地轉,再後來就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一個人難過成那個樣子,想想也是可憐,好在尚有人關心。
“陛下恕罪,奴婢……”
蕭曼撐不起身子,也行不得禮,隻能從唇角擠出一絲笑來示謝感激。
“什麼罪不罪的,差點嚇死……朕了,那些奴婢冇一個靠得住,去叫秦恪怎麼久都不來回話,真氣死人。”瀾煜一邊關切,一邊鼓著腮幫氣哼哼的,臉色甚是不好。
隻是私下裡說話,他也自稱“朕”,說到半截時,眼角還朝一邊微瞟了下。
蕭曼正覺奇怪,就聽近處有人道:“可不是麼,大半日了,陛下都守在這裡,單衝這份聖德恩情,小秦公公便能吉人天相。”
她額角一跳,轉頭回望,就見太皇太妃徐氏坐在書案旁,正拿銅鉤挑出爐裡的小屜子,添料換香。
這些在後苑頤養的先帝妃嬪輕易不會邁出自己的寢宮一步,怎麼會無端跑到這裡來?這徐氏韜光養晦,實際心機比太皇太後謝氏有過之而無不及,現下定然是又有什麼話要說。
想到那些爭權奪勢,宮心算計的勾當,蕭曼腦中又是一陣脹痛,胸口也煩惡起來,可又不能不搭理,當下隻得強撐著起身。
“這是做什麼?快躺著,伺候陛下事大,自己身子骨硬實才是根本,一個禮而已,多大的規矩,陛下都冇說什麼,老身這裡更冇那麼多講究。”
徐氏抬手打止,語聲和然,豁達中更透著善意。
蕭曼愈發覺得她話裡有話,可一時又揣摩不出深意來,隻得稱謝應了。
徐氏不動聲色,換好香點燃,又挑著香屜子擱回去,扣上銅罩,起身道:“看了這麼久,我瞧陛下也累了,還是趕緊用膳歇息。既是小秦公公冇什麼大礙,陛下也可放心,秦廠公那裡差事繁雜,怕也不便,陛下乾脆再傳個旨,叫人不用來了。”
她表麵安撫,實則卻像提醒。
瀾煜立時想起那回事兒來,不滿地嘀咕:“哼,秦恪也太過分了,躲著幾天不見人,叫了也不應,我才不管呢,今天非見他不可。”
他說著又湊到蕭曼耳旁,竊聲道:“你等著啊,我把他叫來好好罵一頓,給你出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