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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輕重

2026-07-21 作者: 魚九久

  一日假期匆匆結束,許浩元回到通天閣,按例到觀星台進行觀星。

  星圖之上,位於北方的赤星就像一顆懸在夜空中的巨大火球,愈發明亮奪目。

  赤星,異也。異星,生亂也。

  幾個鑒天吏對著異星在爭論什麼,許浩元抱著記事簿走過去,並未打算參與,幾人卻像防賊似的,立馬噤聲不再多言。

  許浩元已經習慣了他們的態度,既不欺壓,也不交好,不孤立,不交涉。

  想來,這與他入宮第一天就得尊後召見有很大關係。再者,他一個全然不懂星象的學究小官,能來通天閣當鑒天吏,落在旁人眼中肯定不是走的正經路子。

  其實之前許浩元也想不通,怎麼就挑中了他。包括述職第一天,尊後說隻要他在這裡就好,也讓他摸不著頭腦。直到上次趁假出宮,他才隱約窺到一些東西。

  那一次他冇有見到寧姒。季牧之說她生病了,擔心疫症外傳,故此不允相見。

  他直覺不對,讓流光趁夜潛入內院,剛好偷聽到寧姒跟季牧之對話,才知道她肉身遭毀,如今已成靈物。

  之所以避而不見,也是因為還不能得心應手的控製靈體,時而會褪去人形變回本體,怕驚嚇了他。

  流光說,現在的寧姒是一隻花靈,本體是一朵藍到發黑的花兒。

  最開始得知這個消息,許浩元是無法接受的,他甚至想找到季牧之,讓他給自己解釋清楚,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變成靈了?

  後來還是流光勸住了他。

  流光從在豫州遭遇黑熊凶靈說起,再到海城天機院覆滅,以及後來誤入禁神墟。

  這一路的所見所聞早已刷新了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尤其是離開禁神墟遇伏,寧姒身中三箭憑空消失,時隔半年又莫名其妙出現在燕京。

  他問:“大人,你覺得這樣的寧小姐,還是普通人嗎?”

  一個普通人,怕是其中任何一件都扛不下來。

  那一晚,許浩元想了很多,最終決定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他為人雖有些刻板固執,但也不是是非不分。萬物有靈,萬靈有情,寧姒是寧溪的妹妹,隻要是她的妹妹,是人是靈又有什麼關係?

  隻是,寧姒由人化靈的時間與異星放彩幾乎重合,這讓許浩元不得不多想一些。

  莫非,她就是所謂的異星?

  那麼,自己被選入通天閣,是否與寧姒有關?

  正胡亂想著,忽聽侍衛來報:“許大人,尊後召見,還請速速前往聖殿。”

  聞言,在場其他人的神色變得玩味起來。

  許浩元收回思緒,應道:“我這就去。”

  ……

  聖殿位於通天閣之巔。

  這裡是全燕京最高的地方,俯能瞰天下,指手可摘星。

  冇有鑒天吏來過這裡。尊後起居之處,他們根本冇有踏足的資格。

  許浩元是個例外。

  仍舊是那個年邁衰老的黑裙嬤嬤過來迎他,許浩元聽彆人叫她慶嬤嬤。

  慶嬤嬤走路顫顫巍巍,一副隨時會摔倒的樣子。可實際她走得極快,跟在後麵的許浩元甚至有些吃力。

  登上最後一級台階,巍峨宮殿映入眼簾。

  不像其他宮殿碧瓦朱甍金碧輝煌,聖殿由內而外儘是不知名的黝黑石料所築,給人一種近乎窒息的壓迫感。

  托燈的石柱倒是白石所製,偏那燭光透出來泛著幾分幽綠,與話本中所描述的冥界陰司頗有幾分相似。

  許浩元第一次來時局促又緊張,這次仍舊如此。

  通稟之後,慶嬤嬤推開厚重殿門,示意許浩元進去。

  許浩元禮節性的頷首,跨步進入,隻覺涼意攀脊,也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高處不勝寒的緣故。

  聖殿之內,銅鶴銜燭,光華四溢,明如白晝。

  堂上珠簾之後隱約可見人影,許浩元行至堂下,伏地跪拜。

  “微臣許浩元參見尊後娘娘。”

  “起來說話。”

  尊後已是百歲人瑞,聲音蒼老且平和,似乎與外界傳言垂簾聽政霸奪皇權的形象相去甚遠。

  許浩元謝恩起身,垂首聽令。

  “近來星象有何動勢?”

  “回尊後,月前北方赤星光華大放,已確定是異星現世。”許浩元實話實說。

  星象動勢早有人記錄在冊呈遞上來,他就是想瞞也瞞不住。

  “竟真是異星。”

  珠簾微動,映著簾內人的深沉黑紗,仿佛連那珠子都變成了黑色。

  “浩元,你可知為何有異星現世?”

  許浩元垂首:“微臣不知。”

  “那是因為悖離天道之物將出,惹怒上天,降禍蒼生。但上天仁慈,以星象示警,人們若是能早日醒悟,及時扼止,倒是能搏一搏自救的機會。”

  許浩元沉默不語。

  尊後又問:“浩元,這個人生死與天下蒼生,孰輕孰重?”

  許浩元鼓起勇氣抬頭,直視珠簾後的人:“若此人與我無關,便是蒼生為重。若是我親近之人,蒼生又與我何乾?”

  ……

  季牧之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瘟疫橫行,餓殍遍野,異獸頻現,人族將滅。

  有人問:“你想救他們嗎?”

  他果斷點頭:“想。”

  那人又說:“你能救他們。”

  這一刻,無數詭異的場景鑽進他腦海。

  荒涼貧瘠的土地,尖叫奔逃的人群,伺機而動的巨獸,還有濃到仿佛迎不來天明的黑夜。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抬起手中巨劍時戛然而止,畫麵最後定格在一個女人從容又絕望的目光中。

  睡夢中的季牧之痛苦搖頭,一個勁兒的重複道:“不,我不能。”

  寧姒坐在睡榻前,食指指尖點在他眉心,似乎在強行灌注某種東西。

  靈劍釋放金光從阿習房中飛來,被絲絲縷縷的黑霧死死定在空中動彈不得。金瑞獸化形而出衝她瘋狂咆哮,她隻是勾勾手指,它又被收進靈劍之中。

  手握超凡實力的感覺真好,可她為什麼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季牧之額頭溢出汗來,寧姒收手,輕輕替他拭去。

  “晟,夠了。”寧姒用心念說話。“他不是重華。”

  相同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隻是少了幾分生機多了幾分孤寂。

  “確實,他是上百輪回中,最不像他的那個人。”

  “不是不像,而是本來就不是。”

  晟笑了,笑聲漠然而淒涼。

  “活著不是,死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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