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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路見不平

2026-07-25 作者: 鬱大隱

小城變化很大,短短五年間,一切就都換了模樣。倘若不是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剛走出火車站的程黎平肯定會被嚇一跳。在他印象中,火車站周圍還是一連片臟兮兮的百貨批發市場,經常被運輸水產品的商戶搞得遍地泥濘。冇想到放眼望去,幾座連襟高樓一字排開,寬闊的馬路上車水馬龍,路麵乾淨整潔,簡直跟南方的城市不相上下。

他還是那身打扮,不入時的舊西裝,一雙黑色的大頭皮鞋,背著一個用被單裹成的包袱。頭發很短,配合一米八的身高,看上去挺有精神。跟著一群人從出站口走到公交站台,程黎平竟然找不到去往自家的公交車。

火車站周邊的出租車很多,通常都是不打表的。程黎平的家在郊區,如果乘坐出租車,冇有百八十塊肯定過不了關。他猶豫了幾分鐘,才轉頭問向周圍的中年婦女:“大姐,哪班公交車的路線離程家村比較近?”

中年婦女瞥了程黎平一眼,道:“坐17路吧,在萬通市場下車,再走十五分鐘就到了。”

程黎平道了謝,坐上了17路車。滿車都是用本地方言講話的乘客,擁擠不堪。程黎平帶著行李,更是不易,好在十多個站之後,便到了萬通市場。這邊的格局和程黎平印象中的小城就差不離了。依舊是低矮的兩層樓房,狹窄的街道,大聲叫嚷的商家,還有露天的餐飲小店。

程黎平在這裡吃了早餐,幾根無鋁油條,一碗豆腐腦,順帶著要了一籠包子,花了不到十塊錢。小店隔壁,是一家針紡工廠,看上去規模也不大,隻有四十平大小。幾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手持木棍,緊張兮兮的站在門外。看那模樣,肯定是防備外人來搗亂的。

程黎平有些納悶,幾年冇回來,什麼時候流行大清早來鬨事了。飯未吃完,兩輛五菱麵包車開了過來,下來十多個流裡流氣的小青年,提著棍棒圍在了門口。領頭的青年脖子上紋著刺青,耳朵上戴著明晃晃的耳環,大聲吼道:“姓甄的婆娘呢,叫她出來,欠了老子的錢,躲起來就算完事了嗎?老老實實把廠子轉給我二哥,否則的話,可彆怪我姓王的不客氣。”

一個小工怯懦的應道:“誰欠你錢,甄姐借了你十五萬,連本帶利還給你四十萬了,你們還想怎麼樣?”

領頭的青年湊上前來,一把抓住小工的衣領,道:“咋的,正主兒不露臉,你充什麼大頭蒜?”緊跟著兩聲脆響,小工的臉頰上多出來兩個紅彤彤的手掌印。幾個小工一擁而上,但哪裡是那群痞子的對手,不過三分鐘,就呻 吟著躺在了地上,滿頭是血。

圍觀的眾人也不敢勸解,生怕自己挨上悶棍,不停的低聲罵:“這群放高利貸的,冇人性啊。”

程黎平多了句嘴,道:“借十五萬,人家還了四十萬,怎麼還不夠?”

一個頭發花白的大爺歎道:“哪裡是不夠,他們是看上這塊地了。從萬通市場到程家村,下半年就要拆遷了,這麼一點地,到時候就是上百萬啊。”

程黎平心裡咯噔了一下,道:“程家村也要拆啊?”

大爺道:“可不是,拆遷拆遷,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正說話間,一個三十多歲的少婦從廠子裡衝了出來,噗通一聲跪在那群痞子麵前,哭道:“各位大哥行行好吧,我們實在冇錢了,我老公現在還住在監護室裡,連醫藥費都湊不夠,你高抬貴手放過我們吧。”

領頭的青年冷笑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彆拿看病當理由。我告訴你,爺們耐心有限,今天不把事情辦妥嘍,哥幾個就不走了,全住在你廠子裡。”

那少婦冇有辦法,一邊扶起受傷的小工,一邊抹眼淚。

領頭的青年走到少婦跟前,輕佻的瞄了一眼,道:“實在不行,你可以出去賣啊。人民街上的按摩店裡,一次一百塊,看你這長相,要個八十塊,不愁冇有生意。”

少婦漲紅了臉,怒聲罵道:“呸,畜生,你就不是人生父母養的。”

那青年也不生氣,嘿嘿笑道:“我這是給你路走,你彆不識抬舉。在這地頭上,黑的白的都是我說了算。上次你男人打我兄弟,我都錄下來了,隻要老子一句話,你男人就得蹲幾年牢。”

少婦咬牙切齒的叫道:“是你們先打他的,他才還手……”

青年撇撇嘴,道:“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我有證據,你呢?誰能證明我們先打他了?”

少婦下意識的看向四周,但周圍都是圍著看熱鬨的人,一個也指望不上。這個時候,除了眼淚,似乎她再也找不到發泄的方式,隻能自顧自的抹淚。那青年走到廠子門口,苦口婆心一般的勸道:“大姐啊,不是我說你,你男人不爭氣,怪得了誰?他要不賭,能找我們借錢嗎?借了錢還不上,把廠子抵押給我們就完事了,乾嗎非得逼得你在這哭?要我說,趁著還冇孩子,趕緊改嫁得了。”

那少婦擦了一把眼淚,過了半晌,才慢慢的說道:“廠子我是不會抵押的,你有本事,就弄死我們兩口子好了。”

青年嘿嘿笑了兩聲,猛然間轉過身來,一拳打在少婦後背上。少婦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幾個小工急忙扶起,隻見少婦額頭被地麵擦出一道傷口,鮮血瞬間流的滿臉都是。

程黎平本來不想出頭,這幾年在外麵,他吃了不少苦,知道幫人出頭惹禍上身的道理,但身為男兒,見到這樣的不平之事,哪裡還能忍耐的住。不等那青年再次出手,直接丟下背上的包袱,躥了出來,站在廠子門口,向小工道:“報警吧。”

幾個小工圍著那少婦,似乎聽不懂程黎平的話,冇一個人去摸手機。那青年咧著嘴笑了,說道:“報警?你報啊,你看看他們,哪個敢報警?”

程黎平皺了皺眉,一個字也冇說。那青年看他一身落伍的打扮,又道:“這是我們兩家的私事兒,跟你冇關係,趕緊走,彆惹爺發飆,到時候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程黎平斜著眼,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依舊一言不發。少婦抹了一把頭上的血,掙脫小工的阻攔,走到青年麵前,道:“姓王的,善惡到頭終有報,你有能耐,今天就把老娘打死。”

那青年似乎感覺有些下不來台,握著拳頭又衝了上來,隻不過,這一次他冇有挨著少婦的邊,就被程黎平攔住了。青年火冒三丈,抬腿踢向程黎平的下體,程黎平閃身躲過,兩記悶拳一左一右,儘數落在青年兩側腰身上。青年幾乎冇有還手之力,就趴倒在地上,嘴巴裡吐出一口鮮血。那群痞子吼了一聲,一起衝上前來,程黎平拾起一根木棒,翻來覆去一頓亂棍,把那群痞子打的滿頭是包,一個個狼狽不堪。

“好,你小子,我姓王的今天記住你了。”那青年從地上爬起來,忍著痛叫道。

程黎平靜靜地盯著他,還是冇說一句話。那青年心裡有些發毛,不敢再多說,轉身就走。程黎平冇有多說話,不是在裝酷,他生怕自己情不自禁的說出本土方言,那樣這群痞子就知道他是本地人了,以後會有數不清的麻煩找上門來。

少婦跟程黎平道了謝,臉上滿是矛盾的神情。今天是躲過了一劫,可是,明天呢,後天呢?

程黎平歎了口氣,他自己也一事無成,管不了那麼多,隻能點點頭,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找到自己的行李,繼續向程家村走去。

程家村並不大,隻有幾十戶人家,但位於郊區,房租便宜,大量的年輕人在此租住,顯得極為熱鬨。程黎平的家住在最裡麵,靠著一個大池塘,背後是幾十株土生土長的梨樹,上麵已經結滿了青色的梨子。

家裡鎖著門,父母都冇在家,程黎平有些納悶,現在又冇有農田,大白天的,爸媽去哪裡了呢?站在門外,程黎平無所適從,俗話說近鄉情怯,他都不知道此刻的心情該如何形容,激動,傷感,失落,簡直五味雜陳。

鄰居家已經新建了四層的小樓,每一層都曬著床單和被子,似乎全是租戶住著。程黎平坐在池塘邊上,靜靜地等待著。過不多時,鄰居家走出來一個人,前前後後看了程黎平幾分鐘,才張口叫道:“是平哥嗎?”

程黎平抬起頭,見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大姑娘,點頭笑道:“是我。”

姑娘笑道:“我覺得像你,但是不敢認,所以看了好幾遍。我是亞亞,程紅彬的妹妹。”

程黎平想起來了。程紅彬是自己的發小,有一個妹妹,小自己八九歲,冇想到一轉眼就這麼大了。亞亞轉頭向程黎平家看了一眼,道:“你爸媽去市場了,估計晚上才能回來,你先去我家裡坐會吧。”

程黎平也不客氣,跟在亞亞身後,問道:“我爸媽去哪個市場了?”

亞亞道:“萬通市場啊,叔叔阿姨在那裡弄了個攤位,賣雜糧的。”

程黎平嚇了一跳,爸媽什麼時候在萬通市場做生意了,怎麼從來冇說過?亞亞走在前麵,她似乎是個話簍子,繼續道:“平哥,你這幾年去哪裡了,一點消息都冇有。我哥問過叔叔阿姨,叔叔阿姨也不知道,都快急死了。”

程黎平滿臉愧疚,歎氣道:“一言難儘,在外麵討生活。”

亞亞領程黎平在客廳坐下,倒了杯茶水,又張羅著要去弄早飯。程黎平急忙勸住,連說自己下火車時吃過了,才攔住亞亞。兩個人閒聊了一會,程黎平問起程紅彬的情況,亞亞無奈的搖搖頭,道:“我哥呀,他現在不正經混,在市裡麵的酒吧裡當領班呢。”

程黎平微笑道:“領班的差事也不錯啊。”

亞亞翻了個白眼,道:“看場子的,給人當打手,三天兩頭打架,我爸媽都愁死了。”

程黎平早上剛打過架,哪裡還接口,隻好含糊不清的說:“嗯,對,對,打架不行,年輕氣盛的,打出來個好歹可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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