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081梨花白
可是,潛麗琴、潛小麥怎麼都不會想到,那竟是她們最後一次見到阿春。
初七夜裡的社戲是民間流傳久遠的梁祝故事。隨著幽揚婉轉的音樂,時光仿佛流回遙遠的時代,梁山伯與祝英台跨越時空的阻隔來到了人們的麵前。杭城求學的歲月,鬆山書院的日日夜夜,埋首書卷的似水年華,十八相送的依依惜彆,在簡陋的舞台上一一逼真再現,戲台下欣賞的村民無不沉浸在演員們營造出來的千回百轉意境中。
突然,入口處傳來了孫紅梅淒厲的一聲哭喊:“爸爸媽媽,你們在哪兒?……快回家,嫂子出事了……”
而後是一陣兵荒馬亂與人群騷動。隨著孫、楊兩家人的迅速離去,人群中的村人無不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場子裡久久才恢複了平靜。
但這一晚的社戲終究冇有人能心平氣和地看完。還未等梁山伯與祝英台樓台會後天人永隔,先前跟出去的村人便傳回了孫家不幸的噩耗。
原來,今天晚上孫家姑嫂看戲看到一半,突然覺得冷風吹過身上不時發冷,便攜同返家,準備添件衣裳再回來。誰知人有旦夕禍福,鄉間夜裡冇有路燈,走到拐彎處的時候,不知哪個殺千刀的村人入夜後竟隨意棄了半個破缸在路邊。黝黑的夜裡阿春一時不察,四體朝下絆倒在地,肚子硬生生硌著了石頭,立馬大出血。
雪上加霜的是,南江鄉衛生院的醫生冇有一個是本村人氏,這會兒回家過年都還冇回來。村子裡僅有的一把小四輪也被孫誌剛開去了安徽。待眾人準備好木板車,沿公路急趕猛趕,還未抵達鄰鄉衛生院,一路顛簸的阿春就再冇有了呼吸。
此後的四五天裡,南江村戲台上還在上演著生旦淨醜、悲歡離合。每場正戲前,送子娘娘照舊都會出來姿態翩翩地演繹她的美好人間祝願。而孫家卻已是縞白一片。
聽說孫紅梅受了驚嚇,悔不當初,直怨自己不該喊冷;
聽說孫誌剛回來痛失****,泣不欲生,幾天不沾飯菜;
聽說孫家去縣城領了一大筆錢,葬禮儀式一切都按最高規格準備……
一切都隻是聽說而已。因為阿春是懷著孩子不正常去世的,這在農村對女人特彆是未婚未孕的女子來說是個大忌,尤其是大過年裡,所以大人們都嚴正警告自家的人不得前去孫家,而所有的三言兩語都隻是從孫、楊兩家親戚的哀歎中得知。
阿春出殯那天,春風帶著冷空氣吹拂過南江,下起了綿綿細雨。天與地如兩片傷感的唇,蒼白地吻在一起,吻成了梨花樹樹的風姿。春祭的社戲冇有停,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笙鼓簫樂齊鳴聲,一群縞素哭泣的隊伍向村西第二坳方向行進。潛小麥看到,楊家堡門口的石條凳上,阿春那瘋子父親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坐在細雨中滿臉悲戚。他是否知道那個三天兩頭送衣送食、強製給他洗臉洗腳的女兒再也不會回來了呢?
有****說,阿春是幸福的,婚禮和葬禮都是全村姑娘中最出挑的。農村女人的一生不就是這樣麼,風風光光進了夫家門,生兒育女辛勞一世,末了,就是一口薄棺風風光光送出門。其他的都是彆人的,隻有這兩個儀式才真正屬於女人。所以阿春應該冇有遺憾了。
有老者回朔時光,慢慢咀嚼前因後果說,阿春之所以不幸,是因為結婚那天她冇有穿大紅的衣服。紅衣辟邪,這是千古不變的傳統,阿春冇有避諱才會遭此劫難。
也有人說,這是孫家貪了南江村一筆上級的撥款,算是善惡終有報……等等……雲雲……
潛小麥冇有去理會任何的紛紛議論,靜靜目送縞素的送殯人群消失在第二坳的拐彎,靈魂仿佛遊離,麻痹的心感覺不出任何的疼痛,依稀隻是冷冷在一旁觀望導演安排的白幡林立、紙錢翻飛的生離死彆戲碼。多麼希望這隻是導演在拍攝電影電視劇,多麼希望人真的有生死輪回,阿春隻是去了另一個時空。小說裡都說哀莫哀於美人遲暮、江郎才儘,但這些無病****在生老病死麵前又算得了什麼呢?老天爺有時又是何等的吝嗇,連一個普通女子如此渴望幸福的願望都不成全。冇有方便的水電,冇有匹配的醫療條件,冇有便捷的交通,即使賜予這片土地風景如斯仙境,那又如何呢?
後來的一切潛小麥都粗粗略過了,印象中隻記得那一年南江的梨花開得情不自禁,開得村莊山民都成了點綴,開得第二坳的山崗潔白似雪,在風中如潮湧動……
第一卷完
------------------------------------------------------------------------------------------------------------沉痛哀悼在汶川地震、玉樹地震中不幸遇難的同胞,願他們在另一個世界能過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