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金鯉馱他躍龍門
魚鉤沉下去不到半刻,李崢就知道不對勁。
魚線猛地一沉,那力道像頭牛,拽得他一個趔趄,差點栽進湖裡。他慌忙把線在胳膊上纏兩圈,腳抵船幫,整個人繃成一張弓。
水底下那東西醒了。
先是一團火紅從深處湧上來,把半麵湖燒得透亮。接著他看見了——金紅鱗,三尺須,腹下兩隻小爪扒開水麵,帶起一片水花。
金鯉。
比夢裡見的還大。十尺有餘,像一條會發光的船。
李崢心臟狂跳,手上不敢鬆。他今晚用的不是普通線,是生牛筋搓的,纏了十幾股,泡了油,韌得能拴牛。為這根線,他在牛屠戶店幫了倆月工。
“起!”
他低吼,胳膊青筋暴起。魚線繃直,金鯉吃痛,猛往外一衝——
李崢連人帶線被拖進湖裡。
六月湖水,夜裡涼得紮骨頭。李崢嗆兩口水,腦子反而清:不能鬆,鬆了就是死。他死死攥著牛筋線,任那畜生拖。
金鯉在湖裡橫衝直撞,忽深忽淺,幾次把他往石頭上撞。李崢衣裳很快破了,胳膊臉上叫荷葉莖和暗石劃出無數細口,血絲滲出來,引得一蓬小魚跟著他。
怪的是,懷裡的鱗,燙得嚇人。
像一塊燒紅的炭,貼著他胸口。燙得牙關打顫,又燙得莫名清醒。他甚至覺出,那金鯉不是逃,是帶他去什麼地方。
不知被拖多久,李崢麻木了,全憑一口氣撐。
忽然,前頭水流變了。
金鯉慢下來。李崢抬頭,看見一幕這輩子忘不掉的景象。
一道水流,從天上落下來。
筆直,銀亮,像一柄懸在湖心的劍,把萬畝荷塘從中劈開。水流急湍,聲如雷鳴,落到湖麵卻悄無聲息。湖裡生靈到了這兒都繞著走,像那兒有道看不見的牆。
李崢聽爹講過,清蓮湖是天河漏下的一滴水。他當是說書人的胡話。
現在他信了。
金鯉逆著天河流上來,越遊越瘋,尾巴擺動的力道大得嚇人。李崢被水流拍得暈頭轉向,隻來得及把牛筋線又纏兩圈。
天河儘頭,立著一座石門。
高得看不到頂,兩邊各盤一根石柱,柱上刻滿字。李崢不識字,可他看見那些字在月光下發光,一筆一畫,像活的。
世間鯉魚之屬,天生逆流而上,走江行水,隻為龍門一躍。
金鯉到石門前,忽然停住。它浮在水裡,燈籠大的眼回頭看李崢,眼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像哀求。像哀求他鬆手。
李崢腦中空白。他隻有一個念頭:都到這兒了,鬆手,前麵就白熬了。
“我不鬆。”他咬著牙,“要死一起死。”
像聽懂了他的話,金鯉不再看他。它沉下去,又浮上來,把全身力氣繃成一張弓,然後——
騰空而起。
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那一躍,天地像被人按住了靜止。
緊接著,李崢看見漫天月光凝成光柱,罩住了他和金鯉。無數說不清的東西從四麵湧來,往金鯉身體裡灌。整個空間像凝固了,他動不了,喘不過氣,眼睜睜看那條金鯉在光裡翻滾。
鱗片一片片張開,又合上。三尺魚須瘋長,成虯結龍須。腹下兩隻小爪破鱗而出,迎風就長,化四隻利爪,扣住虛空。一聲長吟從它喉嚨滾出,不再是魚的聲響,像雷,像號角。
化龍。
不,李崢後來才知道,那叫化蛟。世間真龍早冇了,蛟,是龍的種子。
變故就在這時來了。
金鯉的身體開始崩裂。灌進去的力量太霸道,它一尾冇師承、冇法門、隻靠本能修行的野鯉,根本化不動。它尖嘯,鱗片翻卷,血把光柱染紅。
李崢的鱗也跟著灼痛,那痛像是替金鯉分擔的——兩道命,被一根線絞成了同一條。
李崢也不知自己怎麼了。
也許是那枚鱗燙穿了意誌,也許是光柱連他一起罩住。牛筋線忽然燙了。李崢摸向胸口,那片爹留下的鱗,正隔著衣衫與他呼應。他忽然懂了——金鯉不是隨便撞上來的。
是這片鱗,把他和這尾要化龍的野鯉,拴在了一根線上。
一人一鯉,被那條看不見的線連著。金鯉化不完的天大機緣,正順著牛筋線,一股一股往他身體裡塞。
像有人把燒紅的鐵水,一寸一寸澆進他的骨頭。
李崢慘叫都叫不出。他經脈本就細弱,那些力量見山開山,見水走水,橫衝直撞,把他撐得鼓脹。他眼前發白,恍惚看見自己的手,像充氣的皮囊。
要死了。這一次真要被它拖死。
娘說,彆死。
他猛地一咬舌尖。血腥味炸開那刻,他不知為啥,忽然想起爹。想起老頭探杆的背影,想起他說等人唄,等一個該發財的人。
原來等的是我。李崢迷迷糊糊地想。
那火蛟發出一聲嘶吼,渾身火焰騰起,硬生生把光柱撕開一道口子。天上滾過悶雷,石門前不知何時立了兩道影子,巍峨如山,披甲執銳,隻露兩隻眼,怒目圓睜。
神將。
左邊的神將抬手,像拍一隻蒼蠅,朝一人一蛟壓下來。
那一掌還冇落到身上,李崢就咳出血來。他昏去前看見的,是火蛟瘋了一樣翻過身,用背把他整個護住。
然後,天黑了。
一人一蛟從半空墜下,穿過天河,穿過荷塘,砸進湖心,濺起的水浪把岸邊蘆葦壓彎。
不知過了多久。
李崢是被疼醒的,又是被一股溫熱舔醒的。
有什麼東西一下一下舔他的臉,很輕。他睜不開眼,隻覺渾身每一寸都在疼,像被石磨碾過,又像有火在骨頭縫裡慢慢烤。
是那火蛟。
它盤在水裡,把李崢圈在正中,鱗上的火都熄了,隻剩一層暗紅。它低下頭,把一股溫熱的靈力,一口一口渡進李崢嘴裡。
李崢貪婪地咽著。
像三伏天喝到井裡冰過的西瓜水,從喉嚨涼到心裡。可這點舒服冇撐過三息,他體內那股火靈之力就翻了臉,瘋撲向那股外來的靈力。
火上加火。
眼看李崢身體要炸開,火蛟急了。它不會說話,隻會更拚命地汲水。清蓮湖水靈之力被它卷過來,也不要錢似的往李崢體內灌。
水能克火。
兩股力量在李崢體內廝殺,水追著火跑,一寸一寸修複被火燒壞的經脈。李崢昏死前,念頭隻一個:
這畜生,是在救我。
它本可以吞了我。
李崢昏沉中覺出,那片鱗貼在胸口,涼了,卻又沉甸甸的,像落進肉裡。往後它再燙起來時,他便知道,是水底那扇門,又在喚他了。
一人一蛟沉入湖底。湖麵月光慢慢合攏,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湖底深處,一座水牢。
四條水脈粗的鎖鏈,鎖著一座山一樣的巨獸。那巨獸不知被鎖多少年,鐵鏈儘頭是四根通天鎖龍柱,柱上符文明明滅滅。
鎖鏈忽然一鬆。
巨獸的眼皮動了動,睜開一條縫。
它餓了。
PS: 我也餓了,有飯票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