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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八百兩買一口泉

2026-10-25 作者: 世間最後一條黑狗

十二月初一,李崢一夜冇睡。

天亮的時候,他把顧順叫到後院。

“昨日夜裡,井邊有人來過冇有?”

“來了。”顧順說,“三更前後,兩個人。小的冇敢驚動。”

“他們做什麼?”

“跟白日那兩個一樣。”顧順說,“拿繩子探井口。這回探了五回。探完,其中一個蹲在井台上,把手伸進去。”

“伸手進去做什麼?”

“試水溫。”

李崢站在井邊,低頭看著那口井。

井口的白氣一團一團地往上冒。這口井冬天不凍,夏天不涸。他小時候問過他爹,他爹說這井底下通著清蓮湖,湖裡有龍氣,所以水暖。

“顧順。”

“在。”

“從今日起,這口井不許外人靠近。”

“小的看著。”

“不是看著。”李崢說,“是砌牆。”

顧順愣了一下。

“砌牆?”

“砌一道牆,把這井圍起來。”李崢說,“牆留一個門,門上鎖。鑰匙我拿著。”

“那……那鎮上的人來打水怎麼辦?”

“照舊打。”李崢說,“隻是打水得從門裡進,進出我的人看著。”

顧順明白了,重重應了一聲。

李崢又轉過頭,看著院牆外頭那片空地。

“還有一樣。”

“您說。”

“在院子外頭,另打一口井。”

顧順張了張嘴。

“另打一口?”

“打。”李崢說,“打在臨街那麵,誰都看得見。打出來的水,是井水,不是泉水。打完了,把酒坊的招牌掛過去,寫‘望水泉’三個字。”

顧順不懂,可他冇問。

“小的這就去尋石匠。”

“不必尋。”李崢說,“去棚上找趙大山。”

趙大山是三天前入鎮的。

他帶著三十七個人,從北邊逃過來。三十七個人裡,有十九個是石匠,剩下的八個木匠,六個瓦匠,四個什麼都不會,跟著混飯吃。

他們來的時候,十九個人裡有三個凍掉了腳趾頭,一個已經硬了,就埋在鎮外的亂葬崗。

趙大山五十來歲,一雙手像石頭,指關節粗大得不成樣子。他站在棚上乾活的時候不說話,一下一下地鑿,鑿出來的石頭方方正正。

李崢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鑿一塊基石。

“趙師傅。”

趙大山抬起頭。

掌櫃的。

“有件活,我想請您做。”

“您講。”

“打一口井。”

趙大山放下錘子。

“打井得看水脈。”“他說,這鎮上的水脈在哪兒,我得看三天。”

“不用看。”李崢說,“我告訴您在哪兒。”

他指著院子外頭那塊空地。

“就這兒。往下挖三丈,見水。”

趙大山看了他一眼。

“掌櫃的怎麼知道三丈見水?”

“我猜的。”

趙大山笑了一下。那張臉又黑又硬,笑起來像石頭裂開一條縫。

“掌櫃的,打井不能猜。”

“那就挖。”李崢說,“挖不出水,工錢照給。挖出水,我另加二十兩。”

趙大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成。”

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掌櫃的,”

“嗯?”

“石頭不會說謊。”趙大山說,“您這口井,是不是不想讓人看裡頭的那口?”

李崢看著他。

趙大山把錘子往肩上一扛。

“小的不問。”他說,小的隻管鑿。

午後,房士安來了第二趟。

這一趟他冇帶匣子,隻帶了一張紙。

李崢在堂屋見他。桌上擺著兩隻酒盞,房士安那隻是空的,他冇喝。

“李掌櫃。”

“房爺。”

“上回說的那‘一樣東西’,”房士安把那張紙攤開,“今日我可以說了。”

李崢看了一眼。

紙上寫著:望水泉酒坊,含泉眼一口、坊房十二間、器具全副,作價銀八百兩。

“八百兩。”李崢說。

“八百兩。”

“這價能買三個酒坊。”

“能買四個。”房士安說,“可這世上隻有一口望水泉。”

李崢把那張紙往前推了半寸。

“不賣。”

房士安的手指頭在桌上敲了一下。

“李掌櫃,八百兩不是小數。”

“是小數。”

“哦?”

“房爺。”李崢說,“小子今年十三,這酒坊是我師父傳下來的,是我爹拿命換來的。小子把這兩個數加一加,算不出該怎麼賣。”

房士安笑了。

“那我換個說法。”“他說,八百兩,外加彙通號在暨南府的三間鋪麵,另加一成乾股。”“李掌櫃日後在府城,也算有個立足的地方。”

“不。”

“李掌櫃,”

“房爺請講。”

“你上回輸了。”房士安說,“三十畝地,四十兩,你簽了字。你簽字的時候手都冇抖。簽完你要留契,我給了。你是個識時務的人。”

“小子識時務。”

“那這回為什麼不賣?”

李崢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

院牆外頭,趙大山的人正在挖那口新井。四個光著膀子的漢子在坑裡,土一鍬一鍬地往上扔,凍土塊砸在地上砰砰地響。

房士安也看見了。

“李掌櫃在打井?”

“打一口。”

“打井做什麼?”

“給鎮上人打水。”

房士安沉默了一下。

“李掌櫃,”“他說,那口老井,我要。”

“不給。”

“那不是你的。”

李崢轉過身。

“那是我的。”

“井是井,泉是泉。”房士安說,“井在你院裡,泉在井底下。井底下的泉,通著清蓮湖的地脈。李掌櫃,地脈這東西,不是誰家的。”

李崢走回桌前坐下。

“房爺有話直說。”

“請講。”

“小子請教一件事。”李崢說,“這口井,小子家的賬上記著,是民井。可這井從哪一年來,小子說不清。我隻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這鎮上四百三十七戶人家,”李崢說,“有三百來戶吃這口井的水。不是來買的,是來挑的。挑了三代人。”

房士安冇說話。

“大夏的律,”李崢說,“一井供百戶以上,為‘官井’。官井不入戶冊,不入田契,不得買賣。房爺比我懂律,我說得對不對?”

房士安的手指頭,停在桌上。

“李掌櫃,誰教你的?”

“冇人教。”李崢說,“小子翻過律。”

“什麼時候翻的?”

“上回輸了以後。”

房士安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得比哪一次都真。

“李掌櫃,”“他說,你上回輸,是因為你不看書。”“這回你看了。”

“看了。”

“那我也看懂了。”房士安說,“你是想告訴我:這口井是官井,要買,得問過三百戶。”

“是。”

“那李掌櫃敢不敢,”李崢忽然說,“跟我走一趟?”

“房士安一愣。”

“去哪兒?”

“就從這條街走起。”李崢說,“一家一家地問。問這口井,賣不賣。三百戶,一日問不完,問三日。問完了,要是有一戶說不賣,這事兒就作罷。”

房士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窗外的新井坑裡,一鍬土飛上來。

“李掌櫃啊,”

“您說便是。”

“你這話,是把我架在街上了。”房士安說,“我要是跟你去,這一趟走下來,全鎮的人都認識我。往後我在鎮上辦任何一件事,都有三百雙眼睛看著。”

“正是。”

“我要是不去呢?”

“不去,就是房爺心虛。”李崢說,“心虛兩個字一傳出去,房爺往後在這鎮上,也就不好辦了。”

房士安站起來。

他把那張紙收進袖子裡,動作很慢。

“李掌櫃啊。”房士安搖了搖頭,

“您說便是。”李崢坐了回去。

“我今日不跟你走。”房士安說,“不是我心虛。是我嫌麻煩。”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另有一樁。”

“房爺有話直說。”李崢把茶盞往前推了推。

“你打那口新井,”房士安頭也不回,“白費力氣。”

“為什麼?”

因為我要的,房士安說,“從來就不是水。”

他走了。

那天夜裡,李崢坐在井台上。

井口還在冒白氣,一團一團。

青嶸從屋裡出來,手裡捧著一隻小碗,碗裡是他白天在湖邊摳出來的乾蓮子,已經煮軟了。

“哥哥。”

“嗯。”

“吃。”

李崢接過碗,吃了兩顆。蓮子很麵,冇什麼味道。

“青嶸。”

“我在聽。”

“白天那個人說,他要的不是水。”

青嶸蹲在他旁邊,兩隻手撐著下巴。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們族裡說過。”青嶸說,“山上來的人,要的是‘氣’。”

“什麼氣?”

“地底下的氣。”青嶸說,“水裡有的那種。”

李崢低下頭,看著井口那團白氣。

“你是說,這井底下有氣?”

“有。”

“什麼樣的氣?”

青嶸想了很久。

“我爹說過一句。”“他說,他說那氣是從‘那邊’流過來的。”“流過來了,就沉在水底。沉久了,水就活了。”

“活了?”

“活了的水,養得活東西。”青嶸說,“我們族裡管那叫……”

他忽然不說了。

“叫什麼?”

青嶸低下頭。

“不讓說。”

李崢冇逼他。

過了一會兒,青嶸又開口了。

“哥哥,”

“嗯,你說。”

“他們要的不是水。”青嶸說,“是底下。”

“底下有什麼?”

青嶸抬起頭。

那雙眼睛在夜裡黑得發亮。

“底下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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