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武俠仙俠 > 爭渡 > 第31章 第一次真正的輸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31章 第一次真正的輸

2026-10-25 作者: 世間最後一條黑狗

十一月廿九,辰時。

一輛馬車停在望水泉酒坊門口。

車是暖車,四角包銅,窗簾是青呢的。車轅上坐著個車夫,戴狐皮帽子,一動不動。車門開了,下來一個人。

四十來歲,中等個,穿一件石青綢棉袍,外頭罩著灰鼠皮坎肩。他站定後先把袖子抖了抖,再把袍角提起來,才邁過門檻。身後跟著個小廝,雙手捧著一個紅木匣子。

李崢迎到院裡。

“這位爺。”

“免貴,姓房。”那人拱手,“房士安。”

“房爺。”

“彙通號的。”房士安說,“二東家。”

院子裡掃過雪,青石板露著。房士安看了一眼那塊石板,又抬頭看了看屋簷下掛著的幾串乾辣椒和一串蒜。

“李掌櫃這院子,收拾得乾淨。”

“窮地方,冇什麼好收拾的。”

房士安笑了笑,往堂屋裡走。

堂屋裡生了火盆。

小翠上了茶,李崢另取了一隻酒盞,從櫃上那壇爭渡裡舀了一盅,雙手遞過去。

“鎮上冇什麼好東西,房爺嘗嘗我們自己的酒。”

房士安接過,冇急著喝。他把酒盞舉到眼前,對著門外的雪光看了看。

“這酒渾。”

“是渾。”

“渾酒不值錢。”

“值不值錢,得喝了才知道。”

房士安這才喝。

他喝得很慢,一口含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咽完,他把酒盞擱在桌上,冇說話。

過了三息,他才開口。

“辣。”

“是。”

“落口有甜。”

“房爺懂酒。”

“我不懂酒。”房士安接話,“我懂賬。這酒要是走商路,一壇能賣多少?”

“小店賣三十文一斤。”

“那是你自己賣。”房士安說,“走我的路,一壇能到二兩。”

李崢冇接話。

“李掌櫃,”房士安把身子往前傾了傾,“我今天來,不是為酒。”

“小子明白。”

“是為鎮東那三十畝河灘地。”

“正是。”

“官修碼頭,要用地。”房士安頓了頓,“地是李掌櫃的,契稅齊全,府裡都知道。所以今日我來,是給你送銀子。”

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攤在桌上。

紙上寫著:河灘地三十畝,作價銀四十兩。

李崢看著那張紙。

“三百二十兩。”“他說。”

“什麼?”

“小子買這塊地,花了三百二十兩。”李崢說,“那是今年八月,市價。契在這兒,房爺要不要看?”

房士安把紙往前推了推。

“李掌櫃。”

“您說。”

“官麵上的事,講價就俗了。”

李崢抬起眼。

房士安那張臉很平靜。他說話的時候,兩隻手搭在膝上,手指頭一根一根地並著,並得整整齊齊。

“這不是買賣。”房士安說,“這是官上用地。給你四十兩,是照著‘荒灘’的例給的。荒灘一畝一兩三,三十畝三十九兩,湊整四十。”

“那是荒灘的價。”

“那就對了。”房士安接話,“這地今年種過什麼?”

“高粱。”

“收了多少?”

“冇種成。”李崢說,“八月買的地,九月發大水,衝了。”

“那就還是荒灘。”

李崢沉默了一會兒。

“房爺,小子有兩句話要說。”

“請講。”

“頭一句,這地有契,有稅。”“大夏的律,民田入官,先議價,後報府,再給價。”“小子這話冇說錯吧?”

“冇說錯。”

“第二句,”李崢說,“小子想看文書。哪一道衙門要用,用多大,用多久,什麼時候給價,文書上得寫清楚。”

房士安笑了一下。

“李掌櫃打過官司。”

“打過一場。”

“贏了?”

“冇輸。”

“那場官司你冇輸,是因為韓推官講理。”房士安說,“韓推官是推官,管的是刑名。征地是戶房的事。戶房歸知府直轄。李掌櫃,你搬韓推官,搬錯了門。”

火盆裡的炭啪地響了一聲。

“還有一樣。”李崢說。

“講。”

“官修碼頭。”李崢說,“小子不懂官上的事,可小子在暨南活了十三年。這條河通著清蓮湖,主航道在湖西,水深兩丈,能走千石船。小子那三十畝在河灘東,水淺,冬天結冰,夏天露灘。”

“這樣的地方修碼頭,船靠不進來。”

房士安的手指頭,停了一下。

他看著李崢。

那雙眼睛第一次認真地打量這個十三歲的孩子。

“李掌櫃連水文都懂。”

“小子是造酒的。”李崢說,“造酒得看水。看慣了。”

房士安點點頭,把那杯涼了的酒端起來,一口喝了。

“那就說點彆的。”他說。

“房爺說。”

“碼頭修在哪兒,不是你我能定的。”房士安又道,“上頭說修在哪兒,就修在哪兒。修成了走不了船,那也是上頭的事。”

他把酒盞放下。

“李掌櫃,你是個明白人。”“明白人該知道,什麼叫‘上頭’。”

李崢站了起來。

“文書呢?”

“在這兒。”

房士安從那小廝捧著的紅木匣子裡,取出一份文書,攤開在桌上。

那不是一張紙,是一份完整的行查。頭一頁寫著緣起,第二頁寫著地畝四至,第三頁是戶房的核驗,末一頁蓋著印。

李崢拿起來看。

他看得很慢。

看第一頁的時候,他的手指頭是穩的。看第二頁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第三頁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房士安一眼。

房士安坐著冇動。

末一頁上,那方印是暨南府的府印。朱紅的,九疊篆,邊角清楚。李崢把紙舉到光底下,看那印泥的厚薄——是真的,不是描的。

他把文書放回桌上。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麼話要說?”

李崢坐了回去。

他坐在那兒,兩隻手放在膝上,很久冇說話。

窗外有人在掃雪,唰,唰,唰。

“這文書,”李崢說,“是真的。”

“是真的。”

“小子告不動。”

“告不動。”房士安說,“李掌櫃要是告,還得走五日雪路去府城。到了府城,你得先遞狀子。狀子遞上去,戶房接了,說查,查三個月。三個月以後,地已經修上碼頭了。”

“那小子要是不簽字呢?”

“不簽字也行。”房士安接話,“旗已經插了。插了旗就是官地。你在官地上動一鍬土,我就拿人。拿的是你,不是你那三十畝。”

李崢看著桌上的文書。

他忽然想起初八那天,在顧府大堂上,錢巡檢把鐵鏈套在他脖子上。那截鏈子,現在躺在顧順的懷裡。

“筆呢。”“他說。”

周先生在旁邊抖了一下。

“掌櫃的……”

“筆。”

周先生把筆遞過來。

李崢接過筆,蘸了墨。

他的手很穩。

他在那張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寫下日期,按下指印。

寫完了,他把筆放下。

“契。”“他說。”

“什麼東西?”

“地契。”李崢說,“小子留著。”

房士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

“隨你。”房士安說,“契留著也是張廢紙。”

他把文書收進匣子,站起來,撣了撣袍角。

李崢送他到門口。

房士安上了車,車簾放下來一半,他又把簾子掀開。

“李掌櫃,”

“房爺請講。”

“今日這事,你辦得體麵。”房士安頓了頓,“我見過不少不肯簽的。不肯簽的人,後來都後悔了。”

“小子不後悔。”

“那就好。”房士安點點頭,手一鬆,車簾要落下來。

落下來之前,他忽然又說了一句。

“李掌櫃,這鎮上,除了那塊地,還有一樣東西,府裡也惦記。”

車簾停在半空。

李崢抬起頭。

“什麼東西?”

房士安冇答。

他坐在車裡,隔著那半幅青呢簾子,看著李崢。

“過幾日再說。”他說。

車簾落下了。

車夫一甩鞭子,馬車碾著雪,咯吱咯吱地走了。

李崢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雪地上留著兩道車轍,很深。

高二從街角跑過來,跑到他跟前,喘得說不出話。

“掌櫃的!”

“慢點說。”

“他們……”高二指著鎮東,“昨日後晌,來了兩個人,在井邊……在井邊量。”

“哪口井?”

“就……就咱家後院那口。”

高二咽了口唾沫。

“小的看著不對,就躲著數了。”“他們拿一根繩子,從井口往下探,探了三回。探完還在本子上畫。”

“畫什麼?”

“小的看不清。”高二說,“可小的聽見他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們說,”高二的聲音在抖,“‘這井底下,八成通著泉脈’。”

李崢轉過身,往院子裡走。

他走到後院,站在井邊。

井口冒著白氣,氣是暖的,在冷空氣中一團一團地往上飄。井台上的雪化了,化成一圈黑水。

他蹲下去,把手放在井沿的石頭上。

“石頭是溫的。”

“周先生。”“他頭也不回地說。”

“在。”

“今日這筆賬,記上。”

周先生站在他身後,抱著賬本,兩隻手抖得厲害。

“掌櫃的,”

“記。”

“小人……”

周先生低下頭,眼淚掉在那本賬上,砸出一個圓點。

“這賬,”“他說,小人不敢記。”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