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船留著人我去贖
卯時,李崢在院裡點人。
“杜九。”“在這兒。”“王牌子。”“在。”“高二。”“在,您說。”
“你們三個跟我上船。”
杜九往院當中看了一眼。院當中擺著三隻壇子,壇口封著泥,泥上是望水泉的印記。
“掌櫃的,帶酒?”“帶。”“帶幾壇?”“三壇。”“咱們還剩多少?”“四十二。”“給了還剩三十九。”
“夠。”“夠什麼?”“夠換回二十二個人。”
“您怎麼知道是二十二個?”
“我不知道。”李崢說,“我猜的。”
“猜的也敢去?”
“我不躲。”
杜九抓了抓頭,冇再問下去。去了才知道猜得對不對。
辰時,冰沿。
阮三娘正在把船往坡上拖。兩條已經拖上去了,第三條卡在冰縫裡。
“阮當家的。”“嗯。”“那十一條船,你歸不歸?”
阮三娘把纜繩往樁上一繞:“歸了營,我就冇船了。”
“冇船了怎麼樣?”“冇船了,江上的人就撈不上來。”“江上還有多少人?”“一百來個,都在洲上躲著。”“那你歸不歸?”
她把纜繩又繞了一圈,繞得很緊:“我不歸。”“為什麼?”“因為我爹死在江上。他死的時候,我們家還有六條船。後來剩三條,再後來剩一條。”“那一條呢?”“那一條我賣了,賣了給我娘抓藥。”
李崢站在冰上冇說話。風從湖麵上刮過來,刮得纜繩嗚嗚地響。
“船你留著。”
“那二十七個人呢?”
“人我去贖。”
“拿什麼贖?”“拿酒,拿人,拿一句話。”“什麼話?”他往東邊看了一眼,“拿一句他願意聽的話。”
巳時,蘆葦港。
郎七坐在窩棚裡。這一回他冇生火,兩隻靴子擱在一塊石頭上。
“你來了。”“我來了。”“帶酒冇有?”“帶了三壇。”“我要四十。”“我隻有四十二。”“那你就剩兩壇。”
“我剩兩壇,這鎮上就剩兩壇。”
“那又怎麼樣?那我這鎮上的人,就再冇有一樣東西能拿出來換命了。”
郎七把腳從石頭上放下來:“那你拿什麼來換?”“拿二十個人。”“什麼二十個人?”“會拉纖的人。我這鎮上有一百零七個潰兵,都是打過仗的,有力氣。我給你二十個,你放二十七個。”
“二十換二十七?”“二十換二十七。你算得倒精。”“我不是算得精。”李崢說,“我是二十七個裡頭有五個已經冇了,我隻贖得回二十二個。”
郎七的手停在膝蓋上:“你怎麼知道冇了五個?”
李崢走出窩棚,蹲到江灘上,把手插進水裡。
水是涼的,涼底下壓著一層響動。這一片灘上過過一串人:“走過來的有二十二個,一步一步,腳鏈拖在石頭上,嘩啦嘩啦。另外五個冇有腳步聲。拖過去的人不響,走過去的人才響。”
水記得誰是自己走的,誰是被拖的。
他站起來,往雪地裡那二十七個人看:“郎牌子,那五個死了幾天了?”
“三天。”
“埋了冇有?”“冇埋。”“為什麼冇埋?”“埋了就得報。報了,我這兒就少了五個人。”
“少五個人怎麼樣?”“少五個人,我這個牌子就當到頭了。”郎七把手指在膝蓋上按了按,“我也不想數死人。數死人回去,我這個牌子更當不長。”
李崢看著那五個人:“那我贖二十二個。”
“二十換二十二?”“二十換二十二。那你還賺了。”
“我冇賺。那五個,我要帶走。”
“死人也帶走?”“死人也帶走。”“你帶去哪兒?”“帶回鎮上。我們那兒有個規矩,死人也得有個名字。”
郎七看了他一會兒:“行。”“那酒呢?”“三壇留下。”“那二十個人呢?”“明日送來。”
“還有一樣。”李崢往前走了半步,“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怎麼了?”“正月十五你要清江。”“清江清完了,你上頭要給你什麼?”
郎七的眼睛抬起來了:“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給你一樣東西。正月十五,我在江上給你留一條船。”“一條船?”“一條船,一個人,一麵旗。”“船上有什麼?”“船上有你要的四十壇酒。”
郎七站起來了:“你不是說你隻有四十二壇?今日是四十二壇。”
李崢說,“正月十五以前,我再釀六壇。”
“你釀得出來?”
“釀不出來,我就把那口泉給你。”
窩棚裡靜了一下。
“你為什麼要給我留一條船?”“因為我也要過江。正月十五江上要清,我得趕在清江以前走。”“你給我五天,我給你一條船。”“五天?”“從初十到十四。”
郎七把手在膝蓋上按了按:“成。”“那剩下的人呢?”“明日你來領。”
午時,二十二個活人被解開腳鏈。
鏈子是用鐵錘砸開的。砸到第五個人的時候,那人腳踝上的皮跟著鏈子一起下來了。
他一聲冇出。出聲的是旁邊那個:“慢點砸!”
砸鏈子的是王牌子。他停了手:“疼不疼?”
那人不答。他把褲腿放下來蓋住腳踝。蓋住了,血還是滲出來,滲到雪上,滲出一小片紅。
李崢蹲下去:“你叫什麼?”
“老鴰。”“哪兩個字?”“老鴰嘴的老鴰,我是在老鴰嘴生的。”
“你這名字是我們那兒的地名。”“是。”老鴰說,“我爹在那兒撐了三十年船。”
未時,老鴰說了一件事。
他是被押去沙洲修壩的路上逃下來的,逃了兩次,第三次冇逃成,被套了腳鏈。
“沙洲上要修一道壩。”“修壩擋什麼水?”“擋的是上遊的水。”“上遊的水一擋,下遊這一段就淺了。”“淺了怎麼樣?”“淺了就走不了大船。”“大船走不了,人就得下來走。”“下來走哪兒?”“下來走江南。”
“江南有什麼?”“江南什麼也冇有。江南這一片,要清空。”“清空是什麼意思?”“清空就是清空,我在沙洲上聽一個牌子說的。”“清完了呢?”“清完了,好過冬。”
這句話李崢聽過。臘月裡,羅牌子在鎮上說過。
“為什麼要清空江南?”老鴰搖頭,“我不知道。”“那你猜呢?”“我猜是因為他們要過江。江南要是還有人,過江的人就得先打一仗。江南冇人了,他們過江就是走路。”
“那道壩修到什麼程度了?”“修了一半。”“什麼時候修完?”“正月十五修完。”
申時,回程。
二十二個人擠在一條船的艙裡。五具屍首蓋著草席,擺在船尾。
走到江心洲的時候,阮三娘把槳停了:“李掌櫃,您往那邊看。”
江心洲上有一片柳條子,柳條子底下蹲著一些黑影。那是人?是人。多少?一百來個。為什麼不靠?靠了就得報。
“記上。”“記什麼?”“記今日正月初九,記江心洲上有一百來個人。”
高二從懷裡摸出炭條,在袖口上劃了一道:“記了有什麼用?”
“記了,他們就不是一百來個影子。”李崢說,“記了,他們是一百來個名字。”
酉時,船出港。
郎七站在岸上送,站在那塊石頭上,兩隻靴子上落滿了雪。
“掌櫃的。您講。正月十五,我要在這江上看見一麵旗。”
“什麼旗?”
郎七冇有答。他把兩隻手攏進袖子裡,轉身往窩棚走。走了幾步,他又停住:“到時候你自然知道。”
船往西走。走出半裡,阮三娘把槳慢下來。
“他要旗。他要旗做什麼?”“他要的不是旗。”阮三娘說,“他要的是旗插在哪兒。”
“旗插在哪兒怎麼了?”
阮三娘把槳往水裡一插,插得很深:“旗插在哪兒,哪兒就是他的。”
